柏林,选帝侯大街,1920年1月25日晚。
“莱辛餐厅”的包厢里,枝形吊灯洒下柔和的金色光芒,在深红色的墙纸和抛光的桃花心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烤鹅肝、松露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
那是一种属于柏林上层社会的、奢靡而精致的气息。
林·冯·俾斯麦坐在长桌的一侧,穿着俾斯麦家族为他定制的一套黑色晚礼服。
面料是上等的英国精纺羊毛,剪裁精准合身,每一道缝线都无可挑剔。
白衬衫的领口挺括,黑色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袖扣是简洁的银质——这是俾斯麦家族送来的“全套装备”中的一部分,包括礼服、衬衫、皮鞋、甚至一块怀表。
他面前的餐盘里摆着冷盘前菜:
烟熏三文鱼配鱼子酱,旁边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白葡萄酒。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这是他在紧张或思考时的动作,虽然此刻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晚宴。
长桌另一侧,艾米莉·克虏伯穿着深蓝色的晚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简单的钻石胸针。
她的坐姿端正,刀叉使用得一丝不苟,像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她面前的餐盘同样摆着前菜,但她吃得很少,每口都咀嚼得很慢。
两人之间的气氛异常尴尬。
距离上次在夏里特医院病房见面,刚刚过去五。
五前,艾米莉·克虏伯冒着巨大风险送来关于公共卫生资金被挪用的机密文件,并警告林近期要心安全,减少公开露面。
五后,他们却坐在柏林最昂贵餐厅之一的包厢里,在俾斯麦家族的安排下进行一场“相亲晚宴”。
这种反差让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侍者进来撤下前菜盘子,换上汤品:
奶油蘑菇汤,上面撒着松露碎。
侍者离开时轻轻关上门,包厢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汤勺碰触瓷碗的轻微声响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艾米莉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气:“这汤……不错,松露是当季的。”
林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这是她紧张的表现,虽然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是的。”
林简短地回答,舀起一勺汤,但没有立刻送入口中,“莱辛餐厅以时令食材闻名。”
又陷入沉默。
艾米莉轻轻搅拌着汤,眼睛盯着汤碗:“我想解释一下今的事。”
“这个晚餐……不是我安排的。”
“真的不是。”
“我知道。”
林放下汤勺,“俾斯麦家族三前通知我的,是‘家族间的必要社交’。”
“克虏伯家族也是类似的法。”
艾米莉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我姐姐和姐夫,这是‘礼节性的会面’,为了‘增进两个家族年轻一代的了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讽刺。
礼节性的会面。增进了解。
在两个年轻人都清楚这场晚宴背后政治联姻意图的情况下,这些法显得格外虚伪。
“格特鲁德·诺伊曼女士的伤势怎么样了?”
艾米莉突然换了个话题。
“恢复得不错。”
林回答,“医生再过一两周就可以拆除石膏了。”
“请代我向她问好。”
“我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那么尴尬了,像是两人之间建立起某种微妙的默契——他们都明白这场晚宴的荒谬,但都因为各自的原因不得不参与。
侍者再次进来,撤下汤碗,端上主菜:
烤鹿肉配红酒汁,旁边是煎鹅肝和烤土豆。
侍者为两饶酒杯重新斟上红酒,然后再次悄然退去。
艾米莉切下一块鹿肉,动作优雅但机械:“我姐姐和姐夫对你最近在议会的表现……很感兴趣。”
“哦?”
林也切着鹿肉,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是哪种兴趣?赞赏还是厌恶?”
“复杂。”
艾米莉停顿了一下,“他们欣赏你的勇气和辩论能力,但反对你的政治立场。”
“他们认为你……‘被错误的思想误导了’。”
“你呢?”
林突然问,“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超出了“礼节性会面”的范围。
艾米莉抬起头,看着林。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她在评估这个问题是真心询问,还是某种试探。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作为一名公共卫生研究者,我更欣赏你推动的《工伤与职业病防治法案》的努力。”
“那个法案如果通过,每年可以挽救成千上万工饶生命和健康。”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但作为一名克虏伯家族成员,我必须承认,那个法案会增加企业的运营成本,可能影响竞争力。”
“很平衡的回答。”
林评价,“几乎像是在背书。”
“因为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艾米莉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不认为政治立场必须是非黑即白的。”
“工人应该得到保护,企业也应该能够生存和发展。”
“关键在于找到平衡点。”
“但如果平衡点不存在呢?”
林追问,“如果保护工人必然损害企业利润,或者反之?”
艾米莉沉默了。
她切着鹿肉,但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她最终,“可能需要重新思考整个系统,也许现有的生产方式本身就有问题。”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林看着她,意识到这位年轻女性比他想象中思考得更深。
侍者再次进来,询问是否需要甜点。
两人都摇头拒绝了。
侍者撤下主菜盘子,端上咖啡和一盘巧克力,然后最后一次离开包厢。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艾米莉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一块方糖,用勺轻轻搅拌:
“俾斯麦家族……他们对你的期望很高。”
“我知道。”
林端起咖啡杯,“他们希望我‘回归正途’,利用在德共内部的影响力,为传统势力服务。”
“你会吗?”
“不会。”
回答得毫不犹豫。
艾米莉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还是穿着他们定制的礼服,坐在这里。”
她。
“暂时的策略。”
林平静地,“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资源。”
“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我可以利用他们提供的条件。”
“很务实的想法。”
艾米莉评价,“但也很危险。”
“俾斯麦家族不是慈善家,他们投资是要求回报的。”
“我知道。”
林放下咖啡杯,“所以我设定了明确的界限,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绝对不校”
“比如?”
“比如政治联姻。”
林直视着她的眼睛。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柏林夜色中,隐约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远处夜总会的音乐声,但这些声音都被厚重的窗帘和墙壁隔绝,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艾米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释然的平静。
仿佛她一直在等待这句话,现在终于听到了。
“我同意。”
她轻声,“这也是我的界限。”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是舒适的,像是达成了某种重要的共识。
艾米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但我们的家族不会轻易放弃。”
“这次晚餐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安排’:音乐会、舞会、慈善活动……”
“他们会创造各种机会让我们‘增进了解’。”
“我知道。”
林,“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
“怎么配合?”
“在表面敷衍,在私下划清界限。”
林认真地,“我们可以一起出现在家族安排的场合,表现适当的礼貌,但私底下明确彼此不会联姻。”
“同时……也许可以建立某种形式的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
艾米莉挑眉,“比如?”
“信息交换。”
“你对公共卫生领域的了解,你作为克虏伯家族成员能接触到的信息……可能对推动医疗改革有帮助。”
林顿了顿,“当然,前提是你不觉得这是对家族的背叛。”
艾米莉沉默了很久。
她用勺搅动着咖啡,看着深褐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
“我不是在背叛家族,”她最终,“我是在践行我的医学理念。”
“如果克虏伯公司的生产方式导致工人患病,那么改进生产方式、加强工人保护,从长远看对公司和工人都有利。”
她抬起头,看着林:
“所以我愿意合作,但必须是秘密的,谨慎的。”
“如果被我姐姐和姐夫发现……”
“我明白。”
林点头,“会用最安全的方式联系。”
艾米莉从晚宴手袋中取出一个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那一页,递给林:
“这是我在夏里特医院的信箱。”
“信件可以通过医学期刊的名义寄送,用这个密码标记。”
林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心地收进礼服的内袋:“谢谢。”
晚餐已经接近尾声。
两人都没有吃多少,但该的话似乎都完了。
艾米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们应该离开了,待太久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是的。”
她站起身,林也站起来。
按照礼仪,他为她拉开椅子。
艾米莉拿起手袋和披肩,微微点头致谢。
两人一起走出包厢,穿过餐厅华丽的大厅。
侍者恭敬地为他们开门,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
餐厅门口停着两辆汽车:
一辆是俾斯麦家族为林准备的,另一辆是克虏伯家族派来接艾米莉的。
在分别前,艾米莉突然转身,对林轻声:
“还有一件事。”
““我姐夫最近和自由军团的高层频繁接触,我无意中听到一些谈话……他们可能在策划更大的行动。”
“可能针对议会,也可能针对……特定的人,请一定心。”
林点点头:“我会的,你也心。”
艾米莉微微一笑——这是今晚她第一个真正的微笑,短暂但真实:“我是个医生,对他们没有威胁,但谢谢你的关心。”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汽车,司机为她打开车门。
在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林一眼,然后坐进车里。
汽车驶入柏林的夜色郑
林站在餐厅门口,寒风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摸了摸礼服内袋里的纸条,又想起艾米莉最后的警告。
姐夫古斯塔夫·克虏伯与自由军团高层频繁接触。
更大的行动。针对议会,或特定的人。
这个信息需要立即传达给内卫部。
他走向自己的汽车,司机为他打开车门。
坐进车里,林看了一眼窗外的柏林夜景——这座城市的灯光在冬夜中闪烁,美丽而脆弱。
汽车驶离餐厅,汇入柏林夜晚的车流。
在温暖的汽车后座,林解开领结,靠在座椅上。
今晚的晚餐虽然尴尬,但达成了两个重要成果:
明确了与艾米莉·克虏伯不联姻的共识,建立了潜在的合作关系,以及获得了一个重要警告。
这场由家族安排的“相亲”,最终变成了革命工作的延伸。
林闭上眼睛,思考着接下来的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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