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都没再话,只深深看了两位皇子一眼,退回牢房深处,重新在简陋的木榻上坐下。
铁链拖过地面,哗啦,最后一声响,归于沉寂。
李建成示意寺丞锁门。
厚重的木门重新合拢,锁簧扣死。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一声,一声,比来时更沉。
走出那扇黑沉沉的大门时,外头的光刺得张勤眯了眯眼。
他深吸了口气,秋日干爽的空气涌进肺里,冲散了牢狱中那股萦绕不散的浊气。
李建成翻身上马,勒缰时,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高耸的狱墙。
“回宫。”他吐出两个字。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了一地午后的阳光。
张勤骑在马上,但是宇文成都那双在昏黄灯光里亮得惊饶眼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
东宫丽正殿侧的书房,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格,在青砖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李建成屏退了左右,只留李世民与张勤在室内。
内侍奉上三盏茶汤,白汽袅袅升起,带着薄荷与盐粒的淡淡气息。
张勤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陶壁传来的温度。
他没急着喝,目光落在对面两位殿下身上。
李建成先啜了一口茶,放下盏,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叩。
“方才在大理寺,”他抬眼看向张勤,“你心里有疑惑。”
是陈述,不是询问。
张勤放下茶盏,坦承:“是。宇文成都之名,臣少时便听坊间书人讲过。‘宝大将,横勇无弹,前朝炀帝麾下第一猛将。世人皆道他早该……”
“早该死了。”李世民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武德元年,洛阳城破,宇文成都确实被俘。当时军中诸将,多主张立斩,以儆效尤。”
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没喝,只是握着。
盏壁的热度熨着掌心。
“父皇亲至囚帐见他。”李建成接回话头,声音低了些,“帐中只有他二人,谈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父皇出来,下令将宇文成都秘密押回长安,对外宣称已处决。
关押之地,除父皇、我与二弟,以及大理寺卿等三五人外,再无旁人知晓。”
张勤安静听着。
窗外的秋风吹过庭院,带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为何留他性命?”李建成自问自答,“一则,此人确有不世之勇。当年洛阳城头,他以一敌百,身中十七创仍死战不退,我唐军折损精锐上百,才将他耗倒。”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二则,此人并非愚忠之辈。他助炀帝,是因宇文氏与前朝皇室有旧,更因炀帝早年确有雄心。待下大乱,炀帝昏聩,宇文成都亦多次谏言,只是不得采纳。”
李世民放下茶盏,接口道:“三则,杀之可惜。如此人才,若能收服,为大唐所用,岂不胜过让他带着一身本事烂在黄土里?”
张勤心中了然。
这才是帝王心思,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毁。宇文成都活下来,不是侥幸,是价值使然。
“只是这些年,”李建成轻叹一声,“此人始终不肯降。不骂不闹,不卑不亢,给他书便读,给他饭便吃,但提起归顺大唐,只闭口不言。”
他看向张勤:“直到你提出北行寻种之事。我与二弟商议,此事非大毅力、大能耐者不可为。寻常死士或能赴死,却未必能在绝境中寻出生机,更遑论完成任务。宇文成都...或可一试。”
“况且,”李世民补充,“此去十死无生。他若成功,便是戴罪立功,重获自由,朝廷也得实利。他若失败,不过是一死,于朝廷无损。而他的家人...”
他话未尽,但意思明确:家人既是牵制,也是恩典。
张勤默然。
这算计冰冷而现实,却也是当下最合理的选择。
他想起牢中那双亮得惊饶眼睛,那副在污秽中依然挺直的脊梁。
“臣明白了。”他缓缓开口,“北行所需舆图,臣已绘就详版,标注了可能的水源、避风处,以及胡商传闻中的几处旧营地。器物方面,雪橇、滑板、冰镐等物,格物坊正在加紧赶制。御寒皮裘、便携炉具、耐储干粮,也已吩咐司农寺与太医署协同筹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双手呈上:“这是初步所列物资,请二位殿下过目。”
李建成接过,快速浏览。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分门别类,连“每人备羊脂膏二两,涂面防冻裂”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
他点点头,将清单递给李世民,看向张勤:“你办事,向来周到。”
李世民看完清单,抬眼:“宇文成都那边,三日后与他家人会面。之后便转入秘密营地,由你与他详细解路线、器物用法,并挑选随行人员。此事绝密,所有接触者,皆需可靠。”
“臣遵命。”张勤应下。
话题转回司东寺。
张勤将严惟资料的事简要禀报,到署丞们正在据此评估矿脉位置、拟定探查路线时,李建成眉头舒展了些。
“齐王此次,确实出了力。”李世民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些许赞许,“他那暗探网络,铺得比预想快。吴明此人,也堪用。”
张勤顺势道:“殿下所言极是。齐王殿下于暗探事务颇有分,用人也准。
此次若非他手下人盯得紧,那些倭人细作销毁文书后撤离,我们未必能及时察觉。严惟这些资料,更是意外之获,于银矿探查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已当面向齐王殿下言明,此功当记。司东寺下次招募,亦会为吴明留一合适职缺,方便其明面行走。”
李建成与李世民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元吉性子躁,但用对霖方,确是把快刀。”李建成语气里带着些兄长式的复杂意味,“你既与他共事,便多看着他些。该夸时夸,该压时也须压住。”
“臣明白。”张勤应道。
书房内静了片刻。日光又移了一寸,照在案头那盆秋菊上,金黄的花瓣边缘像是镶了层光。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始泛黄的草木。
“北行之事,抓紧办。”他背对着开口,“腊月前务必启程。冬日冰封,是过海峡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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