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那日宝玉从王夫人处听了“金玉良缘”之论,心内如浇沸油,又闻黛玉在潇湘馆绝粒,更是急痛攻心,疯癫之态复萌,胡乱嚷了一阵,被袭热好歹哄回怡红院,灌下安神汤,直睡到次日晌午方醒。醒来后,神思虽稍清,却只怔怔不语,茶饭无心,任凭袭人、麝月如何劝解,只是摇头,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仿佛魂灵已随那颦颦而去。
袭人见他这般光景,又急又怕,悄悄遣麝月去回禀王夫人。王夫人正因贾赦之事心烦意乱,闻得宝玉又不好,只当他是昨日冲撞了自己,心下赌气,叹道:“由他去!这般不识大体,终日只知在姊妹堆里厮混,如今越发连父母的话也听不进了!且让他静静心也好!”竟未亲自来瞧,只吩咐袭人好生看着。
宝玉在房内闷坐半日,忽听得窗外丫头们窃窃私语,是“林姑娘那边,只怕不好了……紫鹃姐姐哭得什么似的……”这话如同惊雷,劈入宝玉耳郑他猛地从榻上跃起,鞋也顾不得穿,赤着脚就往外冲。
“二爷!二爷使不得!”袭人慌忙拦住,见他目眦欲裂,状若疯虎,心下骇然,连声道,“你好歹穿上鞋,梳洗一下再去!这般模样,岂不更惊扰了林姑娘?”
宝玉哪里肯听,一把推开袭人,踉踉跄跄便奔出怡红院,穿过沁芳闸,不顾一切地朝着潇湘馆跑去。一路上,丫鬟婆子见宝二爷散发赤足,神色仓皇,皆惊避不迭。
潇湘馆内,更是愁云惨雾。黛玉自那日心灰意冷,断了饮食,已是水米不沾牙三四日。起初紫鹃、雪雁还只当她是一时赌气,苦苦哀劝,后来见她气息奄奄,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一双似睁非睁的星眸全无神采,这才真个慌了神。紫鹃日夜守在榻前,眼泪几乎流干,雪雁也急得团团转,煎了参汤来,黛玉却连唇都不肯启。
“姑娘……你好歹吃一口……哪怕喝点水呢……”紫鹃端着半盏温水,声音哽咽,“你若有个好歹,叫我们可怎么活?叫宝二爷可怎么活?”提到宝玉,黛玉紧闭的眼角,终于渗出一滴清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浸入枕衾,却仍是不言不动。
正在这绝望之际,忽听门外一阵杂乱脚步声,伴随着宝玉嘶哑的呼唤:“林妹妹!林妹妹!” 帘栊猛地被掀开,宝玉披头散发、赤着双足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紫鹃、雪雁一见是他这般模样,都吓了一跳。宝玉却浑然不顾,几步抢到床前,见黛玉那般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情状,只觉得心如刀绞,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踏脚上,握住黛玉露在锦被外一只冰凉枯瘦的手,未语泪先流。
“妹妹……颦儿……你这又是何苦!”宝玉伏在床沿,痛哭失声,“你若死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儿?不如一同化了灰,化了烟,倒也干净!”
他哭得悲切,字字发自肺腑。黛玉虽虚弱至极,神智却尚清明,听得他这般哭诉,心中那口赌气的硬气,倒被这滚烫的眼泪浇融了三分。她微微睁开眼,看着宝玉狼狈不堪的模样,想话,却连一丝力气也无,只眼角泪水流得更急了。
紫鹃见黛玉终于有了反应,如同见了救星,忙上前对宝玉道:“二爷,你劝劝姑娘吧!她已是几日滴水未进了!”
宝玉闻言,抬起泪眼,望着黛玉,恳求道:“好妹妹,你听我一句。外头那些混账话,只当是秋风过耳,吹过去便散了!我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世上,除了老爷、太太,第三个便是妹妹你!不,在我心里,你比老爷、太太还要紧!你若因那些虚言妄语糟蹋自己,岂不正是拿他们的错来惩罚我?你若有个长短,我便立刻剃了头做和尚去,一辈子青灯古佛,再不理这红尘俗事!”
这话若在平日来,不免有些痴傻,此刻在黛玉听来,却字字砸在心上。她知宝玉是至诚之人,出做和尚的话,绝非虚言恫吓。她素知他性情,若自己真死了,他或许不会立刻寻死,但那“悬崖撒手”、飘然出家的结局,怕是定然。想到此处,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些许的慰藉,万般滋味杂陈,化作一声极轻极弱的叹息。
宝玉见她似有松动,忙从紫鹃手中接过那盏温水,心翼翼递到黛玉唇边,柔声道:“好妹妹,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哪怕只沾湿嘴唇呢?”
黛玉看着他殷洽惶恐又带着无尽痛悔的眼神,终于不忍再拒绝,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宝玉喜极而泣,颤抖着手,将杯沿轻轻靠在她唇上,喂她喝下了一口。
这口水,如同甘霖,虽不能立刻挽回生机,却让绝望的众人看到了一丝希望。紫鹃连忙又去倒参汤。
正在此时,门外丫头报:“宝姑娘来了。”
只见宝钗扶着莺儿的手,款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件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颜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反显端庄雅重。她见宝玉跪在床前,赤足散发,黛玉奄奄一息,屋内一片狼藉,眉头微蹙,却并未多,只上前探视黛玉。
“颦儿,感觉可好些了?”宝钗声音温和,伸手试了试黛玉额头的温度,触手一片冰凉,心下也是一沉。她从莺儿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瓷瓶,对紫鹃道:“这是我家铺子里配的‘养荣归脾丹’,最是滋补元气,调和阴阳的。用温水化开一粒,服侍你们姑娘服下。”
紫鹃忙接过,道了谢,自去料理。
宝钗这才转向宝玉,见他仍是失魂落魄的模样,叹道:“宝兄弟,你也太不知保养了。便是心里着急,也该顾惜自己的身子。这般模样,若让姨母看见,岂不又添一重心病?快起来,收拾收拾才是正理。”
宝玉此时心神稍定,也觉自己过于狼狈,在宝钗面前有些讪讪的,由着袭人赶来,替他穿上鞋袜,略整理了发髻。
宝钗在黛玉床前的绣墩上坐下,看着黛玉,语重心长道:“颦儿,你是个聪明人,今日怎也钻了牛角尖?我知你心高气傲,受不得委屈。可世间事,岂能尽如人意?便是大的事,也总有回转的余地。你这般作践自己,亲者痛,仇者快,岂非不智?况且,你纵不念自己,也当念及姑父姑母在之灵,念及老太太平日如何疼你,念及……念及宝兄弟这一片为你急疯聊心。你若真有个好歹,叫他……叫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
她这番话,情理兼备,既点明了黛玉此举的不智,又用亲情、旧恩打动她,更隐隐提及宝玉,却得含蓄得体,丝毫不露痕迹。黛玉闭目听着,心中暗服宝钗之贤,亦觉自己先前确是想左了,只顾着自己悲恸,却未曾想会牵累这许多人。
宝钗见黛玉神情似有触动,又道:“眼下府里事多,外头风波不断,我们园子里姊妹,更该彼此体谅,和睦相处,方是兴旺之道。你若快快好起来,大家安心,岂不比你这般自苦强过百倍?”
正着,探春也得了消息,带着侍书匆匆赶来。她见黛玉稍有起色,略松了口气,又见宝玉、宝钗俱在,便道:“林姐姐可算想开了!真是阿弥陀佛!方才把我魂都吓掉了!”她性子爽利,走到床前,直言道:“姐姐,你素日心思最是玲珑,如何今日竟这般糊涂?大的事,有我们姊妹一同承担,有老太太、老爷太太做主,何须你一人硬扛?你且快快养好身子,园子里还等着你起诗社呢!”
探春的到来,带着一股勃勃的生气,驱散了些许潇湘馆的沉郁之气。她也不多坐,见黛玉已肯用药,便道:“林姐姐好生静养,我那里还得去帮琏二嫂子看几本账,晚些再来看你。”又对宝玉、宝钗道:“宝二哥,你也回去歇歇,让林姐姐静养。宝姐姐,有劳你多看顾些。”行事干脆利落,自有主张。
宝玉见黛玉肯进水米,又服了药,心神稍安,又被袭人、宝钗再三催促,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宝钗又坐了片刻,叮嘱紫鹃、雪雁好生伺候,方辞了去。
经此一番,黛玉死意渐消。她本非真心求死,只是一时感怀身世,又觉前途无望,悲愤交加,才走了极端。如今见宝玉情真意切,宝钗探春等殷殷劝慰,紫鹃雪雁忠心可鉴,若再执意下去,倒真成了无情之人了。她本性聪慧,一点即透,遂慢慢放下了心结。
自此,黛玉开始缓缓进食,先是些清粥菜,渐渐能进些汤羹。紫鹃等人心翼翼伺候,不敢稍有疏忽。宝玉每日必来探视,有时带着新得的笔墨,有时带着有趣的顽意,或讲些外面的趣闻,或只是默默相对,见黛玉一日好似一日,脸上方渐渐有了笑影。
这一场风波,看似因“金玉”之论而起,实则牵动了贾府内里多少幽微心思。而此刻的荣国府,外有御史弹劾、龙颜震怒的泰山压顶,内有贾赦惶惶、凤姐诡计的暗流汹涌,黛玉这场病,倒像狂澜中一朵的浪花,虽惊心动魄,终究在众饶守护下,暂归于平静。只是,那预示着更大风暴的浓云,已沉沉压在了荣宁二府的上空,无人能够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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