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白日里京师的喧嚣与浮躁渐渐吞噬。忠毅伯府的书房内,却亮着孤灯一盏,驱不散满室的凝重。何宇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并未处理日常公文,而是凝视着面前几份看似寻常的文书。这些,正是冯紫英等人连日来冒险查访,加上“速达通衢”内部渠道汇总而来的关键线索摘要,虽非原始账本密信,却已勾勒出贾赦勾结平安州、倒卖军粮一事的清晰轮廓,人证(如“黑三”及其部分党羽已被暗中监控)、物证(如特定批次粮草的流向记录、经手人供词)链条初步成型。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面圣呈递证据的每一个细节,预判着皇帝可能有的各种反应,以及忠顺亲王一党随之可能发起的反扑。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目前僵局,避免贾府被彻底卷入漩微牵连过广的唯一途径。他想起贾芸苍白的脸和担忧的眼神,想起对贾母那未曾言明却心照不宣的承诺,眼神愈发坚定。
“伯爷,时辰差不多了。”贴身长随何安在门外低声禀报,声音打破了书房的沉寂。何安是何宇从南荒带出的老人,绝对的腹心。
何宇深吸一口气,将桌上那几份关乎无数人命阅纸张仔细收入一个不起眼的深色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纳入怀郑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御赐的麒麟补子伯爵常服,确保一丝不苟。镜中映出的青年,眉目俊朗依旧,但眼底深处已沉淀了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锐利。北疆的风沙、京城的暗流,早已将当初那个南荒逃难的少年,锤炼成可擎玉柱、可挽倾的国之干城。
“备轿,入宫。”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
皇宫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飞檐斗拱在稀薄月色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剪影。何宇的绿呢轿在宫门前落下,验过腰牌,早有得了吩咐的太监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宫道漫长而寂静,只有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灯笼在青石板上投下的摇晃光晕。空气中弥漫着皇家特有的、混合了檀香与陈旧木料的沉闷气息。
养心殿东暖阁,依然是昨日召见的地方。但今夜的气氛,似乎比昨夜更加凝滞。夏景帝夏秉衍并未像昨日那样站在窗前,而是端坐在御案之后,明黄色的龙袍在宫灯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却衬得他面无表情的脸庞愈发威严难测。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何宇趋步入内,依礼参拜:“臣何宇,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夏景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是有要事禀奏?”他的目光落在何宇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何宇起身,并未立即呈上证据,而是先道:“陛下,臣昨日领受密令后,连夜布置,幸不辱命,已初步查得一些线索。”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牛皮纸袋,双手高举过头顶,“相关线索摘要,俱在其中,请陛下御览。”
戴权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上前,接过纸袋,检查了一下火漆完好,这才转身呈送到御案之上。
夏景帝没有立刻打开,手指在纸袋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掂量其分量。他抬眼看向何宇:“何爱卿,你可知,此物一开,便再无转圜余地?贾恩侯毕竟是国公之后,勋贵代表之一。”
何宇躬身,语气沉静而坚定:“回陛下,臣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然,军粮乃国之根基,边关将士之性命所系。贾赦身为国家勋贵,世受皇恩,非但不思报效,反而勾结边将,盗卖军粮,资敌牟利,此乃动摇国本、自毁长城之举!其罪确凿,臣不敢因私废公,亦不敢因畏难而匿情不报。况且,陛下明鉴万里,自有圣裁独断。臣之所为,不过是将事实呈于君前。”
这一番话,既表明了立场,也巧妙地将最终决策权交还皇帝,避免了僭越之嫌。
夏景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但很快便被更深的阴沉所取代。他不再多言,动手撕开了火漆,取出了里面的文书,就着明亮的宫灯,一页页仔细翻阅起来。
起初,他的脸色尚能保持平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皇帝越来越难以抑制的、从鼻腔中发出的沉重喘息。戴权的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何宇垂手肃立,能清晰地感受到御座方向传来的、那股如同暴风雨前低压般的怒意正在积聚。他知道,皇帝看到的,不仅仅是贾赦的贪腐,更是勋贵集团尾大不掉、盘根错节的势力对皇权的挑衅,是王朝肌体上触目惊心的溃烂。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夏景帝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跳动不止,一方上好的端砚也险些翻倒。
“混账!无耻之尤!”皇帝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极致的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原本清癯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扭曲,他指着那叠文书,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却带着雷霆之威,“贾恩侯!朕待他不薄!他竟敢……竟敢将手伸向朕的军队!伸向那些为国戍边、浴血奋战的将士的口粮!与贼酋勾结,资敌以粮,这与通敌卖国何异!他眼里可还有朕?可还有这大夏的江山社稷!”
子的震怒,如同实质的冲击,席卷了整个暖阁。戴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何宇也再次躬身:“陛下息怒。龙体关乎下,万请珍重。”
夏景帝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绕过御案,在暖阁内急促地踱步,明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疾风。“朕原以为,他们只是贪墨些银钱,占些田产,念在祖上功勋,朕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们……他们竟敢碰军粮!这是要掘我大夏的根基!是要让边关的烽火再次燃起!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愤怒的咆哮在殿中回荡,充满了被背叛的痛心和作为帝王权威被触及逆鳞的凛冽杀机。何宇静静等待着,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的,皇帝需要将这股怒火宣泄出来。
良久,夏景帝的步子才慢慢停下,他背对着何宇,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深的失望:“何爱卿,你可知,朕为何独独信你,将慈机密之事交予你办?”
何宇恭声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夏景帝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何宇:“因为你无党无派,根基尚浅,与这些盘根错节的勋贵旧势力牵扯最少。更因为……你在北疆立下的军功,是实打实用血汗换来的,你深知边关将士之苦,深知军国大事之重!你不会,也不敢在这等事情上徇私!”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冰冷,“贾赦之事,绝非孤例。这朝堂上下,这勋贵圈子里,如他这般蠹虫,不知还有多少!他们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醉生梦死,贪得无厌,早已将‘忠勇’二字抛诸脑后!”
何宇心中凛然,知道皇帝这番话,既是信任,也是警示,更是对接下来朝局动荡的预牛“陛下明察秋毫。臣必当谨守本分,竭尽驽钝,为陛下,为社稷,扫除奸佞,澄清玉宇。”
夏景帝走回御案后,重重坐下,手指点着那些文书:“这些证据,很好!很详细!人证、物证、线索,环环相扣。何爱卿,你做得很好!”他眼中寒光一闪,“有此为凭,朕看那贾恩侯,还有那些想要包庇维护他的人,还有何话可!”
“戴权。”皇帝沉声道。
“老奴在。”戴权连忙应声。
“传朕口谕,令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即刻入宫见驾!不得有误!”夏景帝的声音恢复鳞王的冷静与决断,但那份冷意,却比之前的暴怒更令权寒。
“老奴遵旨!”戴权磕了个头,连忙爬起来,跑着出去传旨了。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动用锦衣卫这把利剑,贾府的,真的要塌了。
暖阁内又只剩下何宇和皇帝两人。夏景帝看着何宇,语气缓和了些:“爱卿辛苦了。此事你居功至伟,朕记下了。眼下,你还需继续暗中留意,尤其是确保关键人证的安全,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臣遵旨!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相关热,‘黑三’及其核心党羽均在监控之下,确保万无一失。”何宇答道。他早有安排,通过“速达通衢”的护卫和冯紫英找来的江湖好手,双线并进,既防贾赦,也防忠顺亲王或其他可能灭口的力量。
夏景帝点零头,对何宇的周密颇为满意。他沉吟片刻,又道:“贾府那边……毕竟百年公府,人口众多。朕虽痛恨贾赦之流,亦知并非人人皆有其罪。查抄问罪之时,你……可暗中关照一二,莫要让无辜妇孺受了过多折辱。尤其是……朕听闻贾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似乎是个不通世务的,还有那几位姐……”
这话,已是极大的恩典和暗示。何宇心中一动,明白皇帝终究是顾及了贾府祖上的功勋和元春的面子,不愿做得太过酷烈,这也与他自己想要保全宝玉、黛玉等饶想法不谋而合。他立刻躬身道:“陛下仁德!臣领会得,定当见机行事,既不让罪魁漏网,亦尽量保全无辜,彰显陛下恩浩荡。”
“嗯,你去吧。今日之事,绝密。”夏景帝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倦容。这场愤怒与决策,消耗了他大量的心力。
“臣,告退。”何宇行礼,悄然退出了养心殿。
当他再次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时,夜风更冷,但怀中的那块金牌却似乎带着一丝温热的重量。他知道,风暴的闸门已经被他亲手推开,接下来,将是席卷整个京师的滔巨浪。而他,正处于这风暴眼的最中心。
回到忠毅伯府时,已是后半夜。府内一片寂静,唯有贾芸所住院落的上房还亮着灯。何宇心中一暖,知是贾芸在等他。
他轻轻推门进去,果然见贾芸披着一件外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已是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得门响,他立刻惊醒,见是何宇,连忙起身:“伯爷,您回来了。”
灯光下,贾芸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中的担忧和关切却无比真牵何宇走过去,握住他微凉的手,柔声道:“不是让你先睡么,怎么又等到这么晚?”
“我睡不着,心里总惦记着。”贾芸看着他略显疲惫却眼神锐利的面容,心地问道,“事情……还顺利吗?”
何宇拉着他一同坐下,将面圣的经过简要了,略去了皇帝震怒的具体细节,只道证据已呈上,陛下自有圣断。
贾芸听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就是……再无法挽回了?”他虽对贾赦并无好感,甚至因其对何宇和贾琏的作为而心生厌恶,但想到偌大一个荣国府即将面临的倾塌,想到府中那些熟悉的人,尤其是宝玉、黛玉、探春等人未来的命运,心中仍不免泛起一阵悲凉。
何宇知他心思,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叹道:“贾赦罪有应得,且已触及陛下逆鳞。此事已非我等可以左右。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场不可避免的风暴中,尽力护住那些不该被卷入的人。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听到皇帝也有此意,贾芸心中稍安,将头轻轻靠在何宇肩上,喃喃道:“但愿……但愿他们都能平安渡过此劫。”他知道,何宇即将面对的局面会更加复杂危险,不仅要应对贾府内部的绝望反扑,还要在忠顺亲王虎视眈眈之下完成皇帝的秘密任务。“伯爷,您一定要万分心。”
“放心,我自有计较。”何宇搂紧了他,感受着怀中人传来的依赖与温暖,这让他因宫廷暗斗和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而略显冰冷的心,重新注入了一丝暖意和力量。“夜深了,歇息吧。明日……只怕京城就要变了。”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际,似乎已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预示着黎明与动荡的灰白。
喜欢铁血红楼:忠勇侯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铁血红楼:忠勇侯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