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树森林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乳白色的雾气缠绕着碗口粗的冷杉树干,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凝成薄纱。
秦羽背靠着一棵老桦树,粗重的喘息在雾气里凝成白汽。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胸腔发疼。
三前,铁山带着二十几个村民来求他。秦大侠,乌家寨的马贼又来要粮了,再不给就烧了村子。铁山的手背上还留着鞭痕,是马贼用铁鞭抽的。
秦羽记得那孩子,去年冬他跟着自己学过三招劈柴式,如今十六岁的大伙子,起话来仍带着颤音。
所以他来了。
带着铁山送的半块腊肉,还有腰间这柄磨得发亮的铁剑。
谁能想到,乌家寨的大首领乌抟,二首领贾明竟会亲自出马?
跑啊?贾明的大环刀在晨雾里划出半轮寒芒。
这个满脸横肉的马贼首领光着膀子,胸口纹着半截狰狞的虎头,老子听你能在林子里跑三三夜?
今儿个就让你看看,什么姜—
话音未落,他已经抢上前来。
大环刀带起的风刮得秦羽额前碎发乱飞,刀身离他咽喉不过三寸时,秦羽突然弯腰,单手撑地借势一滚。
老桦树的树皮擦过脊背,隔着粗布短打都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疼,但他的脚尖已经勾住了身后一根横生的枝桠。
咔嚓!
贾明的刀砍进树干,震得他虎口发麻。
等他拔出战刀抬头时,秦羽已经挂在三丈外的树杈上,正扯下一片松针在指尖转着玩。
二当家的刀够沉,就是准头差零。秦羽歪头笑,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上个月在青牛镇,您砍翻那辆粮车时,可没这么抖。
崽子!贾明暴喝一声,刀身拍在树干上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
他刚要再冲,身侧突然传来风声——乌抟的九节钢鞭到了。
这个总眯着眼睛的马贼大首领,此刻眼底泛着冷光。
钢鞭缠在手腕上的红绳被晨露打湿,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秦羽早听见了风声——圣树森林的风有脾气,从东南方来的会先掀起他脚边的草叶,从西北方来的会卷着松脂的香气。
此刻这股风带着铁锈味,是乌抟鞭上的血锈。
他松开树杈往下坠,在半空蜷起身子。
九节鞭擦着他的鞋底抽在树杈上,金属交击的脆响惊飞了两只山雀。
秦羽落在另一棵树的枝桠上,反手从腰间摸出块碎砖,地砸在乌抟脚边。
大当家的这鞭法,倒像给树挠痒痒。他晃了晃腿,铁山你们要烧村子,我还当是多厉害的角色。
乌抟的眯缝眼突然睁开,瞳孔里映着秦羽腰间晃动的铁剑。
那剑鞘是用老榆木削的,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是铁山的女儿桃用树枝画的。贾明,他突然笑了,笑声像砂纸擦过铁锅,把那几个村民带过来。
秦羽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子里传来哭喊声。
铁山的声音混在其中,带着哭腔:秦大侠!
他们要烧村!
桃还在村头老槐树下等您教她编草蚂蚱呢!
秦羽的指尖掐进掌心。
他看见五个马贼押着十几个村民从雾里走出来,铁山被反绑着跪在最前面,额角的血正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
桃缩在他怀里,扎着两个羊角辫的脑袋拼命往父亲怀里钻,花布裙上沾着泥。
秦大侠!铁山突然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别管我们!
你快走!
乌抟的钢鞭缠上秦羽方才所在的树杈,用力一扯,碗口粗的树杈地断成两截,崽子,你不是能跑吗?
跑啊?
跑了我就把这村子烧个干净,把你这相好的——他用鞭梢挑起桃的下巴,送给寨子里的弟兄们乐呵乐呵。
桃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像根细针,直接扎进秦羽的耳膜。
他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三前他还在教这丫头编草蚂蚱,她的手总是笨笨的,把草茎拧成死结,然后仰着脸问:秦大哥,为什么草蚂蚱的翅膀要这样折?
停下。秦羽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地时脚步发沉。
他解下腰间的铁剑,剑鞘一声掉在地上。
晨雾里,剑刃泛着冷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这就对了。乌抟抽回钢鞭,冲贾明使了个眼色。
两个马贼首领呈左右包抄之势逼近,贾明的大环刀挂着风,乌抟的钢鞭拖着地,在青石板上划出火星。
秦羽深吸一口气。
他能闻到松脂的香气里混着血锈味,能听见自己心跳声里混着桃的抽噎。
他的右手握住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柄铁剑跟了他三年,是老波比在哈蒙代尔镇打的,外功高手用钝剑练力最好。
可此刻,剑刃在晨雾里凝着水珠,凉得刺骨。
贾明的刀先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绕树,没有腾挪,而是迎着刀光迈出半步。
刀风刮过他的左脸,在颧骨上划开一道血口。
秦羽的剑挑向贾明的手腕——他记得老波比过,外功练到深处,力从地起,气贯双臂。
可此刻他的手臂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乌抟的钢鞭从背后袭来时,秦羽听见了风声。
但这一次,风里混着桃的哭声,混着铁山的喘息,混着自己心跳的轰鸣。
他转身挥剑去挡,却觉得眼前一黑——是三前为了护着村民跑了整夜山路,是昨没吃一口热饭,是此刻涌上来的血潮糊住了眼睛。
钢鞭抽在他的右肩。
剧痛像火舌一样窜遍全身。
秦羽踉跄着后退,撞在一棵松树上。
松针扎进后背,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看见贾明的刀又举起来,看见乌抟的钢鞭缠上了自己的手腕,看见桃的哭喊声突然拔高,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
秦大哥!
这一声喊,让他的手指突然收紧。
铁剑嗡鸣着震开钢鞭,他咬着牙抬起头。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些,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剑刃上,映出他泛红的眼尾。
贾明的刀已经劈下。
秦羽的剑迎了上去。
剑刃相交的刹那,火星在晨雾里炸开。
秦羽只觉虎口发麻,贾明那柄三十斤重的大环刀压下来,竟似有千钧之力。
他咬着牙将剑脊抵住刀面,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这是他头一次正面硬接马贼首领的全力一击。
崽子,就这点儿力气?贾明咧开嘴笑,刀身往下压了寸许,老子听你在青牛镇单枪匹马挑了七八个喽啰?
那是他们没真下死手!
秦羽的后槽牙几乎咬碎。
三前他护着村民连夜翻山时,就该想到乌家寨会倾巢而出——马贼的粮道被他断了三回,早把他当成眼中钉。
此刻他能清晰听见右肩伤口渗血的声音,温热的血顺着肋骨流进腰带,将粗布短打浸成深褐色。
乌抟的钢鞭突然从左侧扫来。
秦羽早料到这招,却因分神应对贾明的刀,只能侧身硬扛。
九节鞭抽在他左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青石板上。
秦大哥!桃的哭喊声穿透血雾。
铁山拼命往这边挣,却被马贼用刀柄砸中后颈,闷哼着栽倒在地。
秦羽望着桃脸上的泪痕,突然想起去年冬,这丫头蹲在灶火前给他烤红薯,手指被烫得直甩,却还举着焦黑的红薯秦大哥吃甜的。
啊——!他嘶吼着撑地跃起,铁剑在阳光下划出半弧银光。
这一剑他用尽了全身力气,连脚底的青石板都被蹬裂晾细缝。
贾明慌忙举刀格挡,却听一声——秦羽的剑竟从刀背薄弱处劈了进去!
你......贾明瞪圆了眼睛。
他这柄祖传的大环刀用了十年,刀背最厚处足有两指,从未被人劈开过。
秦羽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借着劈刀的反震之力旋身,左掌结结实实地拍在贾明胸口。
这是老波比教的崩山掌,外功高手将全身力道聚于掌心,能震碎三斤重的鹅卵石。
贾明被拍得向后飞撞在树上,口中喷出的血沫溅在树干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好子!乌抟的钢鞭缠上了秦羽的脚踝。
这个马贼大首领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眯缝眼里泛着狠光,老子今就抽了你的筋!
钢鞭骤然收紧。
秦羽只觉脚踝要被勒断,整个人被倒着扯向乌抟。
他咬着牙挥剑去砍鞭梢,却见乌抟手腕一抖,钢鞭突然松开,借着惯性缠上了他的脖颈。
死吧!乌抟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虬结如铁。
秦羽的喉咙被勒得发紧,视野开始模糊。
他能听见桃的尖叫,能听见铁山挣扎的闷响,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
恍惚间,他想起老波比打铁时的话:外功练到顶,不是把力气使在刀刃上,是把气儿沉到骨头里。
气儿......沉到骨头里。
他突然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乌抟一怔,正要加力,却见秦羽的双手突然按在自己手腕上。
那双手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本能地缩了缩。
紧接着,秦羽的膝盖狠狠顶向他的下腹——这不是外功招式,是市井里最狠的下三滥手段,却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
乌抟痛得弯下腰,钢鞭松了半寸。
秦羽趁机抓住鞭身,借力翻身骑在他背上。
他的右手摸到了腰间的碎砖——方才砸乌抟脚边的那块,此刻还沾着晨露。
这是桃在村头捡的,秦羽喘着粗气,将碎砖狠狠砸向乌抟后颈,她要给我刻个更漂亮的剑鞘。
一声,像是老榆木断裂的声响。
乌抟的身体瘫软下去,钢鞭落地,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秦羽踉跄着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望着倒在地上的两个马贼首领,突然觉得嘴里发甜——是刚才勒脖子时咬到了舌头。
秦大侠!铁山挣脱了马贼的束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桃没事!
他们没敢动她!
桃扑进秦羽怀里,羊角辫蹭着他染血的衣襟:秦大哥疼不疼?
桃给你吹吹......
秦羽刚要摸她的头,突然听见身后风声。
他本能地侧身,却还是慢了半拍——贾明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手里握着半截断刀,正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心!铁山的喊声响彻林子。
秦羽想躲,可被钢鞭勒过的脖颈使不上力;他想挡,可右手还攥着那块带血的碎砖。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断刀,突然想起三前在哈蒙代尔镇,老波比拍着他的肩:秦啊,外功练到最后,拼的是个字......
唳——!
一道黑影从树冠上疾掠而下。
那是只黑鹰,展开的翅膀足有一人宽,锐利的爪子直取贾明的咽喉。
贾明慌忙抬头,却见黑鹰眼中泛着冷光,爪子已经扣进了他的太阳穴。
啊——!贾明的断刀地落地。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脖颈处的血像喷泉般涌出,整个人栽进了晨雾里。
秦羽呆呆地望着黑鹰。
这不是普通的鹰——它的右爪上系着段红绳,是去年冬他在雪地里救的那只。
当时它被猎饶网缠住,翅膀上还插着箭,是他用老波比的铁锤砸开铁网,又用自己的棉袍给它裹伤。
后来它飞走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
黑?秦羽试探着唤了一声。
黑鹰歪了歪头,展开翅膀落在他肩头。
它的喙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血痕,像在安慰。
铁山带着村民围过来时,晨雾已经完全散了。
阳光透过树冠,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金斑。
秦羽坐在树桩上,任老波比的徒弟阿福给他包扎伤口——这子上个月才跟着师傅学打铁,包起纱布来倒有模有样。
秦大侠,您这伤......阿福的手顿了顿,右肩这道鞭伤深可见骨,得用金创药敷半个月。
没事。秦羽摸了摸黑的头,比去年在鹰嘴崖摔的轻多了。
铁山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从马贼身上搜来的腰牌:这上面刻着镇北军的标记,难道乌家寨......
别多想。秦羽打断他,马贼总爱偷军牌充门面。他望着远处被村民押着的马贼喽啰,突然想起刚才的战斗——若不是黑及时出现,他此刻已经是具尸体。
老波比的对。他喃喃自语,我之前总想着练身法、练速度,却忘了外功最要紧的是根基。
要是我力气再大些,刚才接贾明那刀就不用费那么大劲;要是我耐力再好些,被乌抟勒脖子时也不至于差点昏过去......
黑歪着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用翅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得去哈蒙代尔找老波比。秦羽突然站起来,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过要教我于氏一剑,是时候学了。
铁山忙扶住他:您伤成这样,明再走吧?
不校秦羽望着东方渐起的薄雾,我听陈领主新颁布了商路法,哈蒙代尔的驿站最近来了不少外乡人。
老波比,等我练好了外功,要一起去看看新领主长啥样......
他的声音渐轻,目光穿过圣树森林的树梢,落在更远的方向。
那里有座石砌的拱门,是进入哈蒙代尔的必经之路。
此刻,几个穿着玄色甲胄的士兵正站在拱门前,对着商队的货物指指点点。
为首的军官腰间挂着块青铜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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