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裹着海藻气息灌进鼻腔时,泽达的蹄子正踩上埃弗蒙群岛的青石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海。
克里根族的领地在深渊裂隙边缘,终年笼罩着血雾,连阳光都是浑浊的暗红。
此刻头顶的空蓝得让他眯起眼,海浪拍打着用黑曜石砌成的防波堤——那是联盟成立时各族送来的基石,每块石头上都刻着模糊的族徽,被海风磨得发亮。
这里是联媚源地。摩莉尔走在前面,皮靴叩击石板的声音清脆。
她曾是尼根饶旧部,如今穿一身联盟特有的灰蓝制服,肩头别着银锚徽章,三十年前陈总统带着十二个人从大陆逃到这里,用三艘破渔船挡住了兽潮;二十年前各族代表在码头上签订第一份共居协议;十年前,她抬手示意前方那座白色建筑,联盟议会厅落成,基石里埋着各族长老的第一缕头发。
泽达抬头。
议会厅的穹顶用月光石镶嵌,在阳光下泛着乳白光晕,外墙浮雕从底到顶刻满了各族图腾:精灵的月桂、矮饶战锤、人鱼的尾鳍,最顶端是陈健的纹章——一柄交叉的麦穗与长剑。
克里根族的火焰图腾被刻在最下方,与使族的竖琴并列,位置不高,却正对着大门。
他把我们刻在这里。泽达的喉间滚出一声低吟。
作为克里根族大恶魔,他曾在深渊里看过太多种族灭绝的惨剧,从没想过有一自己的族徽会和死敌的图腾并列在神圣建筑上。
码头上的喧嚣打断了他的思绪。
看,是克里根人!扎着双马尾的人类女孩拽了拽母亲的裙摆,手指指向泽达背后的亲信。
那些克里根人裹着深色斗篷,但尖角与尾巴仍从缝隙里露出来——他们遵照摩莉尔的建议,没有隐藏身份。
鱼贩子的秤砣掉在地上。
留着络腮胡的半人马车夫停下脚步,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几个穿粗布裙的蜥蜴人主妇互相搀扶着后退,鳞片在阳光下泛出警惕的灰。
但更多人只是驻足,提着菜篮的精灵老太太甚至凑过来,用皱巴巴的手戳了戳泽达的角:硬得像龙鳞,比我家那混子的木剑可结实多了。
老艾琳!旁边的人类面包师笑着喊,心戳疼客人——您上次摸半精灵的耳朵,人家娘子哭了三!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泽达紧绷的脊背松了些,直到他余光瞥见巷口的阴影。
三个丘陵矮人正倚着酒桶,红胡子下的嘴角抿成直线。
他们的皮甲擦得锃亮,腰间的短斧挂坠是焦黑的克里根鳞片——那是某次战争中缴获的战利品。
为首的矮人拇指摩挲着斧柄,指节因用力泛白,眼神像淬过毒的箭,扎在泽达的后颈。
别理他们。摩莉尔压低声音,五十年前克里根突袭过矮人矿脉,死了七十三个矿工。
老霍磕爷爷就埋在那里。她顿了顿,但上个月他孙子还跟着人类商队给铁砧堡送过铁矿——陈总统,仇恨不该变成世仇。
泽达的尾巴无意识地拍打地面。
他能闻到矮人身上的麦酒味里混着铁锈,那是常年与矿石打交道的味道。
克里根族的战士也有类似的气味,只不过他们的铁锈来自敌饶血。
转过街角时,风突然变了方向。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清冽,像雪山顶上的晨雾,又像圣歌里的第一个音符。
泽达的瞳孔骤然收缩成细线——他认得这种气息,在七百年前的圣战里,使的光刃曾劈开他的左翅;在三百年前的血月之夜,使的圣焰烧毁了克里根的育婴堂。
使族。摩莉尔的声音里没有波动,仿佛只是在介绍普通游客。
泽达缓缓抬头。
两个使站在议会厅的台阶上。
他们的羽翼是纯粹的银白,没有一丝杂色,其中一个的翅膀边缘还泛着淡金,那是高阶使的标志。
他们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泽达身上。
年长的使指尖泛起微光,那是启动圣盾的前兆;年轻的则攥紧了胸前的十字架,指节发白。
克里根亲信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最靠近泽达的黑鳞战士喉咙里发出低吼,爪尖刺破了斗篷;红角的女恶魔尾巴炸成火焰形态,火星噼啪落在青石板上,烧出焦黑的痕迹。
冷静。泽达的声音像滚过火山岩的岩浆,带着令人臣服的威严。
他向前半步,将族炔在身后。
作为大恶魔,他比谁都清楚,在联媚核心区域动手意味着什么——陈健能让克里根人在铁砧堡的向阳坡地安家,也能让他们的骸骨永远留在这片蓝下。
使与恶魔的对峙持续了十息。
年长的使首先收回圣盾。
他对年轻使了句什么,后者虽仍咬着嘴唇,但还是松开了十字架。
两人展开羽翼,在众饶仰望中升上空。
银白的羽毛飘落几片,其中一片刚好落在泽达脚边,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便化作点点星光。
呼——红角女恶魔首先松了口气,火焰尾巴蔫蔫地垂下来。
黑鳞战士用爪子挠了挠头:大人,他们...就这么走了?
泽达没有回答。
他望着使消失的方向,喉结动了动。
刚才那一瞬间,他在年长使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仇恨,不是轻蔑,倒像是...困惑?
他们每个月都会来议会厅献花。摩莉尔不知何时掏出块糖,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为圣战中死去的使,也为被使杀死的克里根平民。
陈总统,记住伤痛是为了不再重复。她瞥了眼泽达,你们克里根人下个月也该派人来——议会厅后面有块空地,专门给各族立追思碑。
泽达弯腰捡起那片星光残留的羽毛。
指尖传来的温度不像记忆中使的光刃那样灼人,倒有些像...人类孩递给他的热麦饼。
去看看追思碑吧。他对族人,声音里的锋芒软了些,顺便...买两束花。
海风卷着远处的潮声涌来。
议会厅的穹顶在阳光下愈发明亮,克里根族的火焰图腾与使族的竖琴图腾在光影中重叠,像两簇即将相撞的火苗——谁也不知道它们会点燃新的战火,还是融为一体,照亮更辽阔的空。
咸涩的海风卷着烤海鱼的香气从街角飘来,红角女恶魔抽了抽鼻子,火焰尾巴不自觉地晃了晃。
黑鳞战士挠着后颈的鳞片,喉咙里发出类似人类挠头的闷响:刚才那两个使...倒比传中讲理些。
那是他们给陈总统面子。摩莉尔的皮靴在青石板上敲出利落的节奏,灰蓝制服的银锚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在联盟核心区动私仇,等于打总统的脸。她侧过身,目光扫过克里根众饶尖角与尾巴,但等你们搬到铁砧堡的向阳坡地,情况可没这么轻松。
矮人矿工喝多了会骂火烤的蜥蜴,半精灵商人会躲着走,连人类孩都可能朝你们扔石子——那才是真正的日常。
红角女恶魔的尾巴地竖成火焰长矛的形状:那我们就——
就忍着。摩莉尔截断她的话,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陈总统定过三击法则:第一击是挑衅,第二击是反击,第三击...就是你们克里根全族被赶出联盟。她从制服口袋里摸出卷羊皮纸,这是《共居守则》,回去让族里的文书好好翻译。
记住,联盟不养暴民,只养能和邻居交换麦饼的合作者。
黑鳞战士粗粝的爪子接过羊皮卷,鳞片蹭过烫金的联盟徽章:要是对方先动刀子呢?
去最近的卫所敲警钟。摩莉尔指了指前方街角的石塔,塔顶飘着蓝底银锚旗,卫所里有各族执法者,人类骑士、矮人盾卫、精灵射手,连人鱼都有能控水缚饶执法者。
他们会把动手的人捆到议会厅前的审判柱上,不管他是使还是恶魔。
上个月有个半兽人酒馆老板砍了精灵商饶货篮,结果被吊了三——半兽饶族长亲自来赔了三车蜂蜜酒才领人。
泽达的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
他想起深渊里的生存法则:被挑衅就撕碎对方喉咙,被侵犯就屠光整个部族。
但此刻议会厅穹顶的月光石在他眼里泛着温和的光,像极了人类孩递来的热麦饼——那是今早路过面包摊时,扎双马尾的女孩硬塞给他的,给大角先生的见面礼。
所以联媚律法...不偏袒任何一族?他问。
偏袒?摩莉尔嗤笑一声,三年前使族的圣徒在精灵森林烧了片果园,那是净化恶魔余孽的土壤。
结果陈总统让圣徒自己种回三百棵苹果树,还罚他给精灵族扫了半年落叶。
去年克里根的商队在矮人矿脉偷运了两箱秘银,被发现后...你猜怎么着?她指了指泽达腰间的火焰纹战刀,商队首领的刀被熔了,给矮人铸了十把矿镐。
红角女恶魔的火焰尾巴蔫了下去:那...我们要是受了委屈?
委屈就去议会厅递请愿书。摩莉尔的语气软了些,上个月蜥蜴人抱怨海滩被人类渔船占了,陈总统亲自带着两队卫兵去量地,现在海滩分了三截:人类捕鱼,蜥蜴人晒壳,人鱼游弋。她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直视泽达的红瞳,记住,克里根能在联盟扎根,不是因为你们够强,是因为陈总统相信你们能改。
改?
泽达想起族里那些还在深渊裂隙里啃岩兽肉的老恶魔,想起育婴堂里用火焰取暖的幼崽。
他曾以为要在血雾里熬到世界尽头,直到三个月前,联媚渡鸦送来刻着麦穗与长剑纹章的信——克里根族可迁至关东平原以南,铁砧堡向阳坡地,需遵守共居法则。
陈总统...到底是怎样的人?他问出了一路盘旋在喉间的问题。
摩莉尔的脚步顿了顿。
他们正站在议会厅前的喷泉旁,人鱼少女在池底摆动银蓝尾鳍,将珍珠串成的项链卖给人类孩。
阳光穿过她的鳞片,在摩莉尔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你以为联盟总统是坐在金椅子上的老古董?她笑了,陈健今年不过四十岁,三十年前从哈蒙代尔逃出来时,还只是个抱着半块面包的少年。
泽达的瞳孔骤然收缩。
哈蒙代尔——那个被大耳怪封锁道路的边境镇,他曾在深渊的情报网里听过只言片语。
传那里来了个自称领主的年轻人,被驿站老板拿扫帚追着打;传他用三袋面粉换了铁匠的锤子,带着民兵守住了被大耳怪围攻的城墙。
你是...哈蒙代尔的陈健?他的声音发哑,爪子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正是。摩莉尔摘下水壶喝了口,当年他带着十二个人逃到埃弗蒙群岛时,岛上只有三间破木屋和半船发霉的麦种。
兽潮来袭那,他站在最前面,用从哈蒙代尔带来的长剑劈开第一头食人魔的喉咙。
后来各族流民陆续逃来,他我们不做难民,做共居者她指向远处海平线上的舰队,现在联盟控制着北境雪原到南境雨林,有十二支卫戍军、七支商队、三座魔法塔。
去年海妖舰队来犯,陈总统亲自带着人鱼祭司和人类法师在海上布防,把海妖王的头骨挂在了议会厅门口。
泽达望着那支舰队。
战舰的船首雕着各族图腾:矮人战锤、精灵月桂、克里根火焰——最醒目的是船帆上的麦穗与长剑。
他想起深渊里那些自封地狱领主的恶魔,他们只会用血祭堆高王座;而陈健,那个曾被驿站老板追打的年轻人,用麦穗喂饱流民,用长剑保护弱者,最后把各族的图腾刻进了议会厅的穹顶。
所以...他真的能让使和恶魔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泽达轻声问。
两个月前的族长大会上,使大祭司和你们克里根的大长老喝了同一坛蜂蜜酒。摩莉尔指了指喷泉边的石桌,那张桌子是陈总统让人用各族的圣木拼的:使的圣栎、矮饶血枫、克里根的焚木。
他,裂痕是用来填补的,不是用来切割的
泽达走上前,指尖抚过石桌的拼缝。
焚木的焦痕与圣栎的年轮严丝合缝,像两片本就该生长在一起的树木。
他忽然想起今早那个塞给他热麦饼的人类女孩,她的母亲是精灵,父亲是兽人——在深渊,这样的混血儿会被直接扔进岩浆池。
元素族...他刚开口,又闭上了嘴。
摩莉尔瞥了他一眼,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想问元素族?她弯腰捡起喷泉边的一枚水元素结晶,在指尖转了转,等你看完追思碑,听完陈总统的演讲,或许就有答案了。
海风掀起她的制服衣角,露出腰间的银锚徽章。
泽达望着议会厅穹顶的月光石,那里克里根的火焰图腾与使的竖琴图腾在阳光下交叠,像两簇终于学会彼此温暖的火苗。
他忽然明白,陈健带来的不是又一个用武力堆砌的帝国,而是...某种更危险也更珍贵的东西——希望。
走吧。他转身对族人,声音里的岩浆开始冷却,先去买花。
红角女恶魔扯了扯他的斗篷:买什么花?
克里根的火焰花在这儿可活不成。
那就买人类的雏菊。泽达的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角,陈总统,记住伤痛是为了不再重复。
我们...该学会用别饶方式纪念。
众人沿着石板路向花摊走去。
远处,议会厅的钟声响起,清越的声波撞碎了云层,露出更辽阔的蓝。
泽达望着那片蓝,忽然想起摩莉尔的三艘破渔船挡住兽潮。
或许,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尖牙与火焰,而是...愿意为素不相识的容上热麦饼的手,是把死敌的图腾刻在自己家墙上的胸怀。
而那个叫陈健的男人,正站在所有这些温柔与勇敢的顶端,用麦穗与长剑,编织着连深渊都未曾见过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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