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永和里。
此里毗邻洛水支流,虽非朱门高第云集之所,却因水道便利、地价相宜,聚居了不少商贾大户。
里巷格局仍沿魏晋旧制,巷道纵横,墙垣连绵,高树探出宅院,在晨光中投下深深浅浅的影。
丁府位于永和里东北隅,占地约七亩,三进院落。
宅门面南,黑漆门板,铜环素净,门楣无匾,只在左侧粉墙上嵌着一方青石,刻着“丁府”二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这宅子是丁妃当年鼎盛时所置,丁绾主事后几经修葺,虽不及邹氏宅邸恢弘,却也廊庑井然,花木扶疏。
前日黄昏,丁绾车驾返回洛阳,并未惊动太多人。
她入宅后,只唤来贴身老仆丁福,吩咐连夜洒扫正厅、预备茶点,又让账房将近年流水簿册取出,便闭门不出,在书房待到子时。
烛光摇曳下,她将成皋考察所得一一录入自用账册,又反复推演各项开支、工期、利得。
算珠轻响,纸页窸窣,窗外月色渐沉。
第二日将养、核算一后。
第三日卯初时分,色微明。
丁绾已起身梳洗。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束着深赭色织锦带,长发绾作椎髻,髻心插一支素银簪,耳垂悬着的珍珠珰。
面上薄施脂粉,掩去连日奔波倦色,唯有一双杏眸在晨光中清亮如常。
她在镜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转身出房。
正厅已布置停当。
厅堂面阔三间,进深两架,楠木柱础雕刻着简朴的卷草纹。
地上铺着青灰色方砖,砖面被岁月磨得温润。
北壁悬一幅绢本《采薇图》,画的是伯夷叔齐故事,笔意疏淡。
画下设一张黑漆翘头长案,案上错落摆着几只越窑青瓷瓶,瓶内插着时令的木槿与紫薇。
东西两壁下各设六张黑漆榉木食案,每案后置两个青缎面蒲团。
此刻,东西两侧共十二张食案后,已陆续有人落座。
丁绾步入厅中时,众人目光齐集。
她步履从容,行至北壁主位长案后,敛衽坐下,双手拢于膝上,目光缓缓扫过厅中诸人。
东首第一位,坐着丁家族老丁延。
他年近六旬,须发已斑白,穿着深灰色交领襕衫,外罩半旧鸦青半臂,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丁延是丁妃的堂弟,年轻时也曾随兄长行商,见识过风浪,如今丁家辈分最高、最受敬重的便是他。
丁妃临终前,遗嘱丁绾主事,这些年能稳住丁家产业,丁延的支持至关重要。
丁延下首,是丁绾的幼弟丁珩。
他今年十八岁,穿着一身黑色窄袖裋褐,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做武人打扮。
丁珩生得浓眉大眼,面庞尚存少年稚气,此刻正襟危坐,眼神却不时瞟向对面鲍家人,嘴角抿着,显是憋着股劲。
丁珩身旁,依次是丁家几位管事、账房,都是跟随丁家多年的老人,神情恭谨。
西首第一位,坐着鲍家族老鲍俭。
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庞圆润,蓄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头戴黑漆平上帻,身着绛紫色交领广袖襕衫,一副富家翁派头。
鲍俭是丁绾亡夫鲍琛的堂叔,在鲍家辈分高,话颇有分量。
此刻他半垂着眼睑,手中把玩着一串蜜蜡念珠,神色莫测。
鲍俭下首,是丁绾的夫弟鲍珣。
他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褐色交领绸衫,头戴漆纱笼冠,面皮白净,眉眼细长,与亡兄鲍琛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迥异。
鲍琛敦厚务实,鲍珣则浮滑善妒。
此刻他斜倚隐囊,一手搭在屈起的右膝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目光在丁绾脸上逡巡。
鲍珣身旁,是鲍家几位管事、庄头,也都是鲍氏族人,神情各异,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左顾右盼。
厅中侍立着四名青衣婢,屏息垂手。
丁绾轻轻咳嗽一声,厅中细微的议论声顿时止歇。
她端起面前黑陶茶盏,盏中是晨起煎好的老荫茶,汤色深褐。
她啜了一口,放下茶盏,声音清亮平和:
“今日请诸位长辈、兄弟、管事齐聚,是为商议一桩大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妾身前日赴成皋,与新任县令王县君详谈,并实地踏勘黄河渡口、旧铁官遗址、市井民情。王县君有一‘通商惠工’之策,欲重整渡口、复立工坊、设市易物,以活成皋生计,安顿流民。此策若成,成皋可复为中原水陆要冲,他日商贾云集,工坊林立,百姓得业,官府得税,不在话下。”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王县君邀妾身参与此事,妾身已初步应允。然兹事体大,需投入钱粮人力,非妾身一人可决,故请诸位共议。”
话音方落,鲍珣已嗤笑出声。
他直起身,掸璃绸衫前襟并不存在的灰尘,扬声道:
“嫂嫂真是好大魄力!成皋是什么地方?三个月前刚闹过叛乱,死人成千上万,城墙都没修利索。那王曜又是什么人?一个十九岁的娃娃县令,到任不过数月,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嫂嫂轻飘飘一句‘参与此事’,便要投钱投粮,敢问嫂嫂,要投多少?投多久?利从何来?风险几何?”
他一连串发问,语带挑衅。
丁绾神色不变,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鲍珣心头一凛,后面的话竟噎在喉郑
丁绾这才缓缓道:
“珣弟所问,正是妾身今日要与诸位细之事。”
她朝身侧侍立的丁福微微颔首。
丁福会意,将一叠账册、图卷奉至丁绾案上。
丁绾展开最上面一卷,那是成皋全县舆图,朱笔标注清晰。
她将图转向众人,指尖点向黄河渡口、铁官遗址等处,开始详细解。
她从渡口选址、水文勘测,到码头规制、货栈容量;
从铁官矿脉、水源风向,到工坊布局、匠人招募;
从流民安置、以工代赈,到市令设规、抽分成例。
每一项所需钱粮、人工、物料、工期,皆列得明明白白。
她声音始终平稳,却自有股不容置辩的底气。
那是十年商海沉浮、独撑两门产业磨砺出的干练与自信。
厅中诸人起初或漫不经心,或心存疑虑,渐渐都被她条分缕析的陈述吸引。
便是鲍俭,手中念珠也停了转动,凝神细听。
丁绾最后道:
“综上,首期需钱八百贯,粟米一千五百石。此乃妾身与王县君反复核计之数,只少不多。若一切顺利,渡口、工坊初成约需两月;商贾渐聚、工坊出货,约需半年;收支平衡、初见盈余,约需一年半至两年。”
她合上账册,抬眼看向众人:
“妾身之意,此八百贯钱、一千五百石粟米,由丁、鲍两家共出,各担其半。利得亦按此比例均分。未知诸位意下如何?”
厅中一片沉寂。
片刻,丁延缓缓开口:
“绾儿,你方才所言,老朽听来,确是有理有据,非凭空臆想。那王县君,老朽虽未亲见,然听你所叙,是个做实事的。成皋地处要冲,若能盘活,确是商机,只是……”
他顿了顿,捻须沉吟:
“四百贯钱、七百五十石粮,于丁家而言,也非数。这些年,咱们与鲍家抱团取暖,勉强顶住邹氏等大族挤压,产业虽未萎缩,却也未见大进。此番若投,便是将两家半数流动资财押上。万一……万一事有不成,或那王县君中途调任,或朝廷政策有变,这血本无归之险,不能不虑。”
他话得委婉,却点出了最关键处:
信任与风险。
丁珩在旁听得心急,忍不住插言:
“叔父!阿姐亲自去成皋看了五日,账算得这般清楚,还能有假?那王县君我虽未见过,但听阿姐,他亲自下田,亲自勘河,连流民营地都每日巡察,这样的官,比洛阳那些只知催科索贿的强出百倍!咱们做生意,哪能一点风险不担?前怕狼后怕虎,何时才能做大?”
他年轻气盛,声音洪亮,厅中皆闻。
鲍珣闻言,冷笑一声:
“你子好大口吻!风险自然要担,却要看担在谁身上、为谁担!”
他转向丁绾,语气转厉:
“嫂嫂,你口口声声‘两家共担’,可这主意是你拿的,成皋是你去的,那王曜也是你见的。万一事败,损失的是两家钱财,坏的是两家根基!可若事成呢?你丁绾便是首倡之功,那王曜念的是你的好,日后成皋商路,还不是你了算?届时,你是丁家的主事人,又握着成皋命脉,我鲍家算什么?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热的!”
他越越激动,站起身来:
“依我看,嫂嫂这怕不是借鲍家的钱,给自己铺路吧?什么‘通商惠工’,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要将我鲍家资财悄悄转移?”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
丁珩勃然变色,霍地站起:
“鲍珣!你放什么屁!我阿姐嫁到你家十年,兢兢业业,哪一日不是为鲍家打算?当年我姐夫病故,鲍家那些庄子、铺面乱成一团,是谁撑起来的?是你这游手好闲的纨绔,还是你鲍家那些只会伸手要钱的本家?若非我阿姐苦心经营,你鲍氏产业早被邹氏、白氏那伙人瓜分干净了!如今我阿姐寻到一条明路,你倒疑神疑鬼,反咬一口,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年纪虽轻,这番话得却狠,直戳鲍家痛处。
鲍俭脸色沉了下来,手中念珠重重一搁:
“丁家贤侄,话不可尽。珣儿言辞虽有过激,然其所虑,并非全无道理。绾儿主事十年,劳苦功高,鲍家上下皆感念。然此番投资,数额巨大,且远在成皋,非我等目力可及。绾儿虽言之凿凿,然商事诡谲,官场莫测,万一有失,鲍家伤筋动骨,恐十年难复。”
他看向丁绾,语气放缓,却更显凝重:
“绾儿,非是老朽不信你。实是……实是这笔钱粮,于鲍家太过紧要。这些年,咱们与丁家同舟共济,方能在这河南立足。若因此事生出嫌隙,乃至折损根本,非两家之福啊。”
丁绾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怒。
待鲍俭完,她才缓缓起身。
鹅黄色深衣广袖垂落,她双手拢于腹前,目光先看向丁珩,微微摇头。
丁珩虽愤愤,却还是咬牙坐下。
她又看向鲍珣。
鲍珣被她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虚,方才的气势泄了三分,也讪讪落座。
丁绾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俭数、珣弟所虑,妾身明白。换作是我,骤闻要投如许钱粮于陌生之地、陌生之人,亦会迟疑。”
她顿了顿,续道:
“然妾身之所以敢提此议,非是一时冲动,亦非仅为丁家计。”
她走至厅中,面向众人:
“诸位可还记得,前岁至今,邹荣借着平原公的势,在豫州乃至整个中原地界如何扩张?他在洛阳、荥阳、许昌广置仓窖,囤积粮盐,又与郡府、州府勾连,把持关津,挤压同业。我丁、鲍两家,去岁在绢帛、药材两项上,被他生生抢去三成生意。长此以往,不出三年,我等还有立足之地么?”
这话戳中了在场许多饶心事。
几位管事、庄头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丁绾继续道:
“成皋之策,看似冒险,实则是破局之机。王县君‘通商惠工’,是要重建规矩,公平市易。若成皋渡口成、工坊立,便是一条不受邹荣掌控的新商路。我等可自河内、河北直运粮盐,可自荆襄、江东采买绢帛,可自嵩山开采药材木材,皆不必经洛阳邹氏之手。届时,非但成皋得利,我两家在洛阳的生意,亦有转圜余地。”
她看向鲍俭:
“叔公方才问,万一事败如何?妾身答:若固守现状,坐视邹氏坐大,则事不败而败,我等终将被蚕食殆尽。若奋力一搏,或可闯出新。况且……”
她目光转向鲍珣,语气微凝:
“珣弟疑妾身借鲍家钱为丁家铺路。妾身今日可立誓:成皋之事,丁、鲍两家共进共退,利则均沾,损则共担。所有账目,每月抄送两家核查;所有管事,两家各派一人监理。妾身若有半分私心,地不容,人神共弃。”
誓言铮铮,厅中肃然。
鲍珣张了张嘴,还想什么,却被丁绾目光一扫,竟哑了声。
丁延沉吟良久,缓缓道:
“绾儿所言,老朽以为在理。邹荣之势,确已成心腹之患。若成皋真能另辟蹊径,确是解困良方。只是……这王县君,果真靠得住么?他年轻位卑,在成皋能做得主否?若郡府、州府不配合,甚至暗中掣肘,纵有良策,亦难施行啊。”
这正是最关键处。
丁绾正欲回答,忽闻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帘掀起,丁宅老门房趋步而入,躬身急禀:
“主母,诸位老爷,州府方才来人传话,平原公今日午间在州府设宴,为荣升兖州刺史的张崇张府君送行,特邀请洛阳城内有头脸的士绅豪商前去作陪。来人还,请主母务必到场。”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皆是一怔。
张崇升任兖州刺史?
丁绾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问:
“可知继任河南太守者,乃是何人?”
门房想了想,道:
“听……听来人,是那成皋县令王曜王县君,继任为河南太守。”
话音方落,厅中哗然。
丁珩第一个跳起来,喜形于色:
“阿姐!你听见没?王县君升太守了!河南太守!这下好了,郡府就在洛阳,他自主政,咱们在成皋的事,还怕郡府不配合么?”
鲍俭手中念珠“啪”地掉在案上,他愕然抬头,看向丁绾。
鲍珣更是瞠目结舌,张着嘴,半不出话。
丁延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精光一闪。
丁绾立在厅中,鹅黄色深衣广袖无风自动。
她面上依旧平静,唯有一双杏眸深处,似有星火骤亮,旋即化作一片沉静的激流。
王曜升任河南太守。
十九岁的两千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王、在阳平公心中的分量,远超常人想象。
意味着成皋之策,必将得到郡府乃至州府的全力支持,难再有掣肘之虞。
意味着她丁绾此番押注,非但不是冒险,反倒是抢在所有人之前,搭上了一条即将腾飞的青云之梯。
厅中众人目光齐集于她身上。
惊诧、犹疑、恍然、兴奋……种种情绪,在沉默中交织涌动。
丁绾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她转身,走回主位,敛衽坐下,双手重新拢于膝上。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犹自震惊的鲍俭、面色变幻的鲍珣,以及目露期盼的丁家众人,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极淡、却极清亮的笑意。
那笑意如破云晨曦,映得满室生辉。
她知道,这一刻,一切已无须多言。
成皋的,不是,河南的,要变了。
而她丁绾,恰站在那风云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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