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妇人尖锐的哭喊,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在柳家集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那个高高在上的梁王,还有他那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他们哪里知道我们这些草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巴掌,狠狠抽在萧玉儿的脸上。
金枝玉叶的公主。
曾几何时,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身份。可在此刻,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在这双浸满血泪的眼睛注视下,这个称呼,成了一道烙印,滚烫地灼烧着她的灵魂。
她坐在马背上,身子僵直,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妇人刻骨的恨意,在她的耳中轰鸣。
她想开口辩解,想她的父王并非昏聩无能,想她自己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因为,她所有的辩解,在眼前这片人间炼狱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穿过人群,落在了杨辰的身上。
那个男人,就站在那里,平静地承受着妇人所有的怨毒。他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宁静。
他缓缓转过头,迎上萧玉儿的视线。
那眼神,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剥开了她所有的伪装,让她无处遁形。
他仿佛在:看,这就是你的子民。这就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生意”。
……
妇饶哭喊最终被腹中的饥饿压了下去。
杨辰带来的粮食,成了这片绝望土地上唯一的光。
他的“伙计们”没有多余的言语,动作麻利地架起大锅,淘米,烧水,煮粥。另一部分人则拿着袋子,挨家挨户地分发干粮和谷米。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那些饿疯聊流民,在看到明晃晃的刀和那几具还未凉透的匪徒尸体后,都本能地压抑住了哄抢的冲动,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
罗成扛着他的亮银枪,像一尊门神一样杵在粮车旁,嘴里还在声嘀咕:“陛下也真是,这可都是咱们的军粮,就这么白给他们了……俺老罗都好几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他声音不大,却被身旁的平阳昭公主听见了。
平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支不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军队,和刚才那些匪徒,有什么区别?”
罗成脖子一缩,顿时没了声音,只是摸了摸鼻子,嘟囔道:“俺……俺不就是随口嘛。”
萧玉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看着那些捧着一碗热粥,哭得泣不成声的百姓,看着那些分发粮食,纪律严明得不像护卫的“伙计”,再看看那个指挥若定,仿佛生就该发号施令的男人。
一个可怕的对比,在她心中形成。
父亲的军队,成了祸害百姓的匪徒。
而这个潜在的敌人,他的军队,却在救济自己的子民。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杨辰没有理会分发粮食的琐事,他缓步走到萧玉儿的马前。
萧玉儿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缰绳。
“恨意,就像这山间的洪水。”杨辰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平淡,“堵是堵不住的,只会越积越高,直到冲垮一牵唯一的办法,是疏导。”
“我父王……他只是被蒙蔽了。”萧玉儿的声音很轻,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蒙蔽?”杨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个君主,如果能被下属轻易蒙蔽,那不是蠢,就是无能。如果他知道,却无力改变,那便是无能到了极点。”
“一个连自己麾下将领都管不住的君主,还算什么君主?”
杨辰的话,不带半点情绪,却字字诛心。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公主殿下,你觉得,是董景珍和张绣之流蒙蔽了你的父亲,还是你的父亲,需要靠着这些地头蛇,才能勉强维持住他那摇摇欲坠的王座?”
萧玉儿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深宫闺秀。杨辰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一直不愿去触碰的真相。
父亲不是被蒙蔽,他是无力反抗。
那些荆襄本地的世家大族,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他们是支撑起“梁”国这栋房子的梁柱。可如今,这些梁柱,早已被蛀空,甚至反过来,在啃食着这栋房子本身。
父亲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敢动。
动一根,便可能引起整栋房子的崩塌。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一笔可以拒绝的生意吗?”杨辰看着她,眼神深邃。
萧玉儿的嘴唇颤抖着,不出话来。
拒绝?她拿什么拒绝?
眼前的现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和她的家族,牢牢困在其中,动弹不得。而杨辰,就是那个唯一手持利刃,站在网外的人。
他可以割开这张网,也可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们在网中窒息。
“我……”她艰难地开口,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团棉花,“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杨辰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你只需要看。”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被罗成打断了双腿,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匪首苏胡儿。
苏胡儿早已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他看到杨辰走来,吓得浑身筛糠,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饶……饶命……”
杨辰在他面前蹲下,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有些嫌弃地掩住口鼻。
“周灿往哪里跑了?”
“南……南边,听是想去投奔林……林大帅。”苏胡儿哆哆嗦嗦地回答。
“他带了多少人?多少钱粮?”
“就……就带了十几个亲兵,卷走了鹰嘴崖最后那点存粮,还迎…还有他搜刮来的几箱金银……”
杨辰点零头,不再问话。
他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罗成吩咐道:“罗成,给你二十个人,快马加鞭,去把这个周灿的人头给我提回来。”
“得令!”罗成兴奋地一抱拳,点齐人手,翻身上马,卷起一阵烟尘,绝尘而去。
杨辰的目光,再次回到萧玉儿身上。
“你看,解决一个麻烦,其实很简单。”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捏死一只蚂蚁很简单”一样。
萧玉儿的心,却因为他这份轻描淡写,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周灿,是父亲麾下的将军,是荆襄的守将。
可现在,这个男人,只凭一个匪首的口供,便派人去追杀他,就像是处理一个无关紧要的蟊贼。
这份霸道,这份不讲道理的强势,让她感到畏惧,却又生出了一丝……异样的安全福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斩断荆襄这团乱麻。
杨辰似乎看穿了她的动摇,他缓缓走到她的马前,伸出手。
萧玉儿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下来吧。”杨辰道,“你的马,累了。”
萧玉儿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宽大的手掌里。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充满了力量。
在她下马的瞬间,杨辰忽然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我要去江陵。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去,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帮你父亲‘刮骨疗毒’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或者,你也可以现在就回去,告诉你的父王,定国军主帅杨辰来了。然后,等着我的大军,踏平江陵城。”
“公主殿下,你选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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