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宛城。
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整座都城像一头蛰伏在巢穴中垂死挣扎的困兽,在冬夜里发出压抑的喘息。自三日前临渊城不战而降的消息传来,这座息国都城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太平的寂静,而是暴风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宫城内,烛火通明。
姬偃坐在龙椅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头发披散,眼睛布满血丝。他面前跪着十二位大臣,都是数年来他最倚重的心腹。此刻这些人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啊!”姬偃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怎么都不话了?三日!短短三日!临渊城降了,彭城降了,下邳也降了!蒙骜那个叛徒,带着朕的兵马,反过来打朕!”
他猛地站起,将桌案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你们不是常朕是真命子吗?不是姜宓那个贱人永无翻身之日吗?现在呢?!她回来了!带着林凡,带着十三万大军,回来了!”
一位老臣颤巍巍开口:“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固守宛城。城中还有三万禁军,粮草可支半年,只要……”
“只要什么?!”姬偃一脚踹翻桌案,“只要朕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里等死?!你们当朕是傻子吗?猞猁的信你们没看到?蒙骜麾下七员偏将都叛了,你们谁敢保证这三万禁军里没有叛徒?!”
他拔出腰间宝剑,剑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朕现在谁都不信!谁都不信!”
“陛下!”太傅晏婴终于开口。这位七旬老臣的声音依然沉稳,但细听之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时杀戮大臣,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当务之急是整饬防务,安抚军民……”
“整饬防务?”姬偃哈哈大笑,笑声癫狂,“晏太傅,你告诉朕,怎么整饬?东城守将韩破山,是当年姜氏旧部;南城副将赵长风,三日前私自出城两个时辰;北门统领齐断云,他的妻儿三前就‘回乡探亲’了——你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
他每一个名字,跪着的大臣中就有一人脸色惨白。
这些都是潜伏在禁军中的复国军旧部,是姜宓父亲三年前埋下的暗棋。三万旧部,二十七位统领,分散在息国各地,其中六位就在这宛城禁军中,掌控着近半兵力。
“朕知道,你们中有人早就和他们暗通款曲。”姬偃提着剑,缓缓走下御阶,“朕也知道,你们在等,等林凡兵临城下,等姜宓进城,然后像蒙骜一样,跪在地上高呼‘公主万岁’!”
剑锋停在一名中年大臣颈边:“李尚书,你,朕得对不对?”
“陛、陛下……”李尚书浑身发抖,“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姬偃狞笑,“那你告诉朕,你书房暗格里那封写给蒙骜的信,是怎么回事?‘姬偃暴虐,愿效将军反正’——写得真好啊!”
剑光一闪。
鲜血喷溅,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无头尸体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金砖。
跪着的大臣们发出惊恐的呜咽,却无人敢动。
“还有你,王侍郎。”姬偃的剑指向另一人,“你侄子三前去了城东‘福来客栈’,见了什么人?要不要朕告诉你?”
“陛下饶命!饶命啊!”王侍郎磕头如捣蒜,“臣是被逼的!是韩破山逼臣……”
又是一剑。
连杀两人,殿内血腥味弥漫。剩下的十位大臣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晏婴闭上眼,老泪纵横。
他想起几年前,也是在这座大殿,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姬偃弑君篡位,血洗姜氏,他作为三朝老臣,为了息国社稷不毁于一旦,选择了妥协,选择了辅佐这个弑君者。
他以为,姬偃虽然手段狠辣,但至少能保住息国不亡。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等姬偃坐稳江山,息国就能重回正轨。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一个靠弑君上位的人,永远不会相信任何人。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君王,最终会被自己的恐惧吞噬。
“太傅。”姬偃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朕该怎么办?”
晏婴睁开眼,看着这位濒临崩溃的君王,看着地上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些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如待宰羔羊的同僚。
他缓缓跪下:“老臣……恳请陛下开城投降。”
死一般的寂静。
连姬偃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三年来一直劝他隐忍、劝他妥协、劝他以国事为重的老太傅,会出这句话。
“你什么?”姬偃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老臣恳请陛下开城投降。”晏婴重复,声音清晰而坚定,“林凡姜宓兵临城下,大势已去。若负隅顽抗,宛城必成焦土,百万百姓生灵涂炭。陛下开城,或可保全性命,保全宗庙,保全……息国最后的体面。”
“体面?”姬偃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朕弑君篡位,血洗姜氏,勾结戎狄,引狼入室——还有什么体面?!”
他举起血淋淋的剑,指向晏婴:“连你也要背叛朕?”
“老臣从未背叛过息国。”晏婴抬起头,直视姬偃,“数年前,老臣辅佐陛下,是为了息国不陷入内乱;今日,老臣劝陛下投降,是为了息国不亡于战火。老臣心中,从未有过个人荣辱,只有社稷安危,百姓生死。”
这番话,掷地有声。
连那些瘫软在地的大臣,都忍不住看向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傅。
姬偃的剑在颤抖。他想砍下去,砍下这个老东西的头,像砍那两人一样。但他知道,不能。晏婴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杀了他,禁军真的会哗变。
“滚。”他最终吐出一个字,“都给朕滚!”
大臣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出大殿。只有晏婴还跪在那里。
“太傅还不走?”姬偃冷笑,“等着朕赏你一剑?”
“老臣告退前,还有一言。”晏婴缓缓站起,整理衣冠,“陛下若执意顽抗,老臣无力阻拦。但请陛下记住——城墙挡不住华夏的火炮,禁军挡不住复国的民心。当城门被轰开的那一刻,当百姓冲向宫城的那一刻,陛下失去的将不止是江山,还有最后一点……为饶尊严。”
完,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背影佝偻,却挺直如松。
姬偃独自站在满地鲜血的大殿里,手中的剑“当啷”落地。
同一时刻,宛城东城,守将府邸。
韩破山站在院中,望着宫城方向。他是二十七位旧部统领之一,三年前姜宓父亲秘密任命,潜伏至今。
“将军。”亲兵快步走来,低声汇报,“晏太傅从宫中出来了,直接回了府邸,闭门不出。李尚书、王侍郎被姬偃当场斩杀,其余大臣惊魂未定。”
韩破山点点头,面无表情:“宫城禁卫呢?”
“增派了人手,但士气低落。许多士兵私下议论,……不想为弑君者陪葬。”
“时机快到了。”韩破山深吸一口气,“燕离痕那边如何?”
“燕将军已控制南门,楚惊弦控制了北门。齐断云将军的家人已安全送出城,他随时可以动手。”亲兵顿了顿,“只是……西门还在姬偃亲信手中,有三千死士,都是当年参与弑君的血卫。”
“西门不急。”韩破山眼中闪过冷光,“等林凡元首和公主兵临城下,姬偃必会调集所有力量守南门——那是主攻方向。到时候,西门反而空虚。”
现在,是时候了。
“传令各部。”韩破山沉声道,“寅时三刻,举火为号。开城门,迎公主!”
腊月十三,辰时。
林凡和姜宓站在宛城南门外五里处的高地上。从这里望去,整座都城尽收眼底——城墙高达七丈,护城河宽十丈,箭楼、瓮城、马面一应俱全,确是一座雄城。
但此刻,这座雄城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郑城头守军虽然林立,却毫无生气;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像一头紧闭嘴巴等死的巨兽。
“姬偃在做最后的挣扎。”林凡放下望远镜,“看城头的布防,主力都在南门。他是认定我们会主攻这里。”
姜宓点点头,目光复杂。这是她的故都,她出生、成长的地方。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她就是从这座城门逃出去的。那时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宓儿,”林凡握住她的手,“如果你不想看,可以留在后面。攻城交给我和大康。”
“不。”姜宓摇头,声音坚定,“我要亲自看着这座城被打开,看着姬偃被押出来,看着父王母后的仇……得报。”
她顿了顿,轻声:“而且,城里有我们的三万旧部。韩破山、燕离痕、楚惊弦他们……等了三年,就是为了今。我要让他们看到,公主回来了,姜氏没有亡。”
林凡不再劝。他理解这种感情,就像他前世每次回到故乡,看到那些熟悉的厂房、街道时的心情——那不是简单的怀旧,是与过去和解,与自我和解。
“报告元首!”大康策马而来,“炮兵已就位,三十六门重炮,七十二门野战炮,全部瞄准南门城墙。只要您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内,南门必破!”
“先不急。”林凡看向宛城,“等信号。”
“信号?”
“嗯。”林凡嘴角微扬,“三万旧部潜伏数年,不会等到我们攻城才动手。他们应该在等一个时机——等姬偃将主力调集到南门,等城内防御出现漏洞。”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头忽然传来骚动。
南门城楼上,一面巨大的息国王旗被降下。紧接着,一面姜氏王旗缓缓升起——玄底金凤,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是韩破山!”姜宓失声,“他动手了!”
几乎同时,城内传来震的喊杀声。火光从多个方向燃起,浓烟升腾。城头守军陷入混乱,有人冲向那面姜氏王旗,有人拔刀相向,有人茫然不知所措。
“时机到了。”林凡翻身上马,“大康,命令炮兵对准西门——那里应该最空虚。三轮齐射后,步兵冲锋!”
“是!”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华夏军阵中,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宛城西门。
宫城内,姬偃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冲出大殿。
“怎么回事?!哪里在反?!”
一名血卫统领浑身是血,跌跌撞撞跑来:“陛下!韩破山反了!他打开了南门,放复国军入城!燕离痕、楚惊弦控制了南北二门,齐断云正在攻打西门!”
“三万禁军呢?!”姬偃抓住统领的衣领,“朕的三万禁军呢?!”
“一半……一半跟着韩破山反了!剩下的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统领哭喊,“陛下,快走吧!从密道出城,或许还能……”
“走?”姬偃惨笑,“朕能走到哪里去?戎狄?林凡早就断了朕的后路。诸侯国?谁敢收留朕这个弑君者?”
他推开统领,踉跄着走回大殿,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诛杀国贼”“迎公主”的呼喊。火光将空染成红色,浓烟滚滚。
姬偃看着这间他坐了几年的大殿,看着那些沾满鲜血的金砖,看着那把象征权力的龙椅。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大殿,也是这样的火光。那时他提着先王的头颅,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姜氏宗亲一个个倒在血泊郑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权力——可以决定他人生死,可以主宰一国命运。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权力,那是诅咒。
弑君者,终将被君位所弑;篡国者,终将被国运所噬。
殿门被撞开。
韩破山一身戎装,手握滴血的长刀,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复国军将士,个个杀气腾腾。
“姬偃。”韩破山的声音冰冷,“你的时辰到了。”
姬偃看着他,忽然笑了:“韩将军,三年前你跪在朕面前,愿效犬马之劳。如今却要取朕性命——这就是忠臣?”
“我从未效忠过你。”韩破山一字一顿,“我效忠的是姜氏,是息国,是公主。你——不过是一个弑君篡位的国贼。”
他挥手下令:“拿下!”
将士们一拥而上。
姬偃没有反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冲上来,将他按倒在地,用绳索捆缚。
当被押出大殿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龙椅。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龙椅上,金光灿烂。
但那金光,再也照不到他了。
午时,宛城全面易主。
三万旧部与入城的复国军会合,迅速控制了所有要害。负隅顽抗的血卫被剿灭,投降的禁军被缴械看押。城内的骚乱在晏婴等老臣出面安抚下,逐渐平息。
南门大开,吊桥放下。
林凡和姜宓并骑入城。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和士兵。有人哭泣,有人欢呼,有人茫然。
当队伍行至宫城前时,晏婴率领文武百官,跪在宫门外。
“老臣晏婴,率百官……恭迎公主殿下还朝!”老饶声音哽咽,深深叩首。
他身后,那些三年前曾向姬偃跪拜的大臣们,此刻全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姜宓下马,走到晏婴面前,弯腰扶起他:“太傅请起。数年前,太傅为保全息国社稷,忍辱负重,辅佐国贼。此中苦心,宓儿明白。”
晏婴老泪纵横:“老臣……有负先王重铜…”
“不。”姜宓摇头,“若非太傅周旋,这几年来不知有多少忠臣良将会遭毒手。您保全了息国的元气,等到了今。”
她转向百官,朗声道:“诸位请起。往事已矣,凡愿弃暗投明、戴罪立功者,既往不咎。从今日起,息国将迎来新生!”
“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中,姜宓和林凡并肩走进宫城。
走过那沾满鲜血的金砖,走过那见证过弑君与复仇的大殿,最终,来到宗庙前。
宗庙里,姜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已被姬偃砸毁大半。剩下的,蒙着厚厚的灰尘。
姜宓跪在蒲团上,深深叩首。
“父王,母后,各位叔伯兄弟……宓儿回来了。国贼已擒,大仇将报。从今往后,息国将在女儿手中,重获新生。”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却带着笑容:
“你们……可以安息了。”
林凡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妻子的背影。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宗庙外,宛城的空,终于放晴。
暴风雨过去了。
新时代,开始了。
喜欢铁器时代:从零开始的工业革命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铁器时代:从零开始的工业革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