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连绵的第三,黎国宫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雾霭郑
姬允枯坐在偏殿里,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那五条要命的文件,墨迹已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三了,整整三,他几乎没合过眼。每闭眼,脑海里就是周谨那张看似温和实则刀锋般锐利的脸,还有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话——“三后,条件就不止这五条了。”
“陛下,该用早膳了。”内侍福安佝偻着身子,心翼翼地将食盘放在一旁。
姬允摆摆手,连瞥一眼的力气都没樱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雨丝细密如织,将那座他引以为傲的“千园之都”洇染得一片朦胧。三前还聚集在宫门外举着“要和平”牌子的百姓,已被禁军驱散,但那种无声的、黏腻的焦虑,却像这雨水一样渗透进宫殿的每一道砖缝。
“太傅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
“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公孙衍一身深青色朝服,衣摆还沾着未干的雨水。这位三朝老臣的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袋浮肿,但眼神依然清明。他行礼后,目光落在桌案的文件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太傅,你,”姬允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朕若是签了这字,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朕?‘丧权辱国’?‘引狼入室’?”
公孙衍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史书是活下来的人写的。”
姬允猛地抬眼。
“若陛下不签,”公孙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三日之后,华夏海军封锁港口,大军陈兵边境。到那时,城破国亡,史书怕是连陛下的一笔都不会多留。若签了……黎国尚在,姬氏宗庙尚存,百姓尚能苟活。后世评,或可论一句‘忍辱负重,存国保民’。”
“忍辱负重……”姬允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好一个忍辱负重!太傅,你知道吗,朕最恨的不是这五条,是第五条——‘安陵君与云裳郡主均是华夏公民,黎国不得干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索:“当年崔琰、钱益他们排挤安陵君,甚至敢派人刺杀,朕是默许的。因为橡胶的利益太大了,大得能让国库充盈,能让朕的军队装备精良。朕以为,牺牲一个老臣,换来国家强盛,值得。”
“可现在呢?”他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安陵君在华夏活得很好,他的女儿成了外交官。而朕,朕这个国君,却要签下条约,保证不再动他们分毫!这不是条约,这是扇在朕脸上的巴掌!是林凡在告诉朕,也告诉下人——朕当年错了,错得离谱!”
公孙衍垂下眼帘。他知道,这才是姬允心中最深的刺。一个君王的错误被如此赤裸地摆在谈判桌上,成为对方拿捏的把柄,这比割地赔款更伤人。
“陛下,”公孙衍低声道,“现在不是计较颜面的时候。崔琰、钱益等人把持橡胶,垄断牟利,排挤异己,早已引得朝野怨声载道。借华夏之手除去他们,或可……清理朝纲。”
姬允盯着公孙衍:“太傅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是顺水推舟。”公孙衍纠正,“华夏要追究断供责任人,我们要清除蠹虫。目标一致,只是……刀在别人手里。”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良久,姬允重新坐下,手指划过文件上第二条:“恢复原合同,赔偿损失……国库还能拿出多少钱?”
“赔偿数额,周谨没有明,但必然是个文数字。”公孙衍实话实,“国库……早已空虚。北线战事,采购胥国火器,雇佣羌戎骑兵,耗尽了最后一点积蓄。若要赔偿,只能加税。”
“加税?”姬允摇头,“百姓已经快活不下去了。再加税,不用华夏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所以,”公孙衍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这或许是个机会。将赔偿的负担,转嫁给崔琰、钱益他们。抄没其家产,或可抵偿大半。”
姬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如此一来,朕就彻底被绑在华夏的战车上了。清除他们,满足华夏的条件,以后黎国还有什么能自主的?”
“陛下,”公孙衍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从我们决定背弃与华夏的橡胶合同,将赌注压在胥国身上时,自主……就已经失去了。如今不过是愿赌服输,为错误的抉择付出代价。”
这话太直白,也太残忍。
姬允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是啊,愿赌服输。当初以为胥国必胜,以为能跟着分一杯羹,以为可以摆脱华夏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结果呢?胥国亡了,宇文渊死了,自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还有一条,”他喃喃道,“军队进驻南部,自行保障种植区安全……这和割让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名义和期限。”公孙衍分析道,“条约里写明是‘驻防’,非‘割让’。且驻军范围限定在橡胶种植区及运输路线,不涉民政。更重要的是,未设期限。”
姬允猛地抬头:“未设期限?”
“是。老臣反复研读,第五条只了驻军,没驻多久。”公孙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或许是周谨留下的一个口子,也或许……是林凡的意思。”
“什么意思?”
“若黎国从此真心归附,恪守条约,或许数年后,华夏觉得南部稳固,会主动撤军或减少驻军。若黎国阳奉阴违……”公孙衍没有下去。
姬允明白了。这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剑,绳子攥在林凡手里。表现好,剑可能永远不会落下;表现不好,随时会要命。
“好算计啊。”姬允苦笑,“真是好算计。威逼,利诱,留一线希望,让你连恨都恨得不彻底。”
雨似乎了些,但色依然阴沉。
福安再次悄声进来:“陛下,崔大人、钱大人在外求见。”
姬允和公孙衍对视一眼。该来的终于来了。
“让他们进来。”
崔琰和钱益联袂而入。两人都是四十多岁年纪,穿着华贵的锦袍,但此刻脸色却不太好看。尤其是崔琰,眼珠子发红,显然也是几夜未眠。
“陛下!”崔琰顾不上礼仪,急声道,“臣听闻华夏使者提出无理要求,还要追究臣等责任?陛下万万不可答应啊!”
钱益也附和:“是啊陛下!橡胶乃我国命脉,岂容外人染指?军队入境,国将不国!臣等愿散尽家财,募集勇士,与华夏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姬允冷冷地看着他们,“拿什么战?国库空了,军队残了,民心散了。你们两位的家财,能买来十三万大军的粮草吗?能造出华夏那样的铁甲舰和连珠火器吗?”
崔琰被噎了一下,但仍不死心:“陛下,我们可以联络息国,联络吴国,甚至联络草原残部!合纵连横,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息国?”姬允嗤笑,“姬偃自身难保,姜宓公主已经准备复国了。吴国?吴昭渊早就倒向华夏,现在正忙着接收胥国南部的战利品。草原?拓跋雷死了,赫连叱罗被擒,赫连勃勃正在林凡的支持下整合各部。崔爱卿,你告诉朕,还能联络谁?”
崔琰和钱益脸色煞白。他们身处权力中枢,消息自然灵通,知道姬允的都是事实。但知道归知道,要让他们放弃手中的巨大利益,交出权力甚至性命,那是万万不能的。
“陛下!”崔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多年来为朝廷筹措钱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华夏这是要断我黎国根基,陛下切不可听信谗言!”
“谗言?”姬允缓缓站起身,走到崔琰面前,俯视着他,“崔爱卿,朕问你,三年前与华夏签订的橡胶合同,定价是否公允?”
崔琰一怔:“这……当时市价……”
“朕再问你,”姬允打断他,“断供之后,你将橡胶高价转卖给胥国,获利多少?这些钱,有多少进了国库,有多少……进了你崔家的库房?”
崔琰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钱爱卿,”姬允转向钱益,“你负责军械采购,从胥国买来的那些粗制滥造的火器,比华夏的货差了多少?中间的差价,又去了哪里?”
钱益也扑通跪下,浑身发抖。
姬允看着脚下这两个曾经倚为肱骨、如今却成累赘的臣子,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悲哀,无奈,还有一丝解脱。
“你们走吧。”他挥挥手,声音疲惫,“回家等着。朕……自有决断。”
崔琰和钱益还想什么,被福安和侍卫半请半架地带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姬允走回桌案前,拿起笔。笔尖蘸满了墨,悬在文件上方,微微颤抖。
“陛下,”公孙衍轻声问,“决定了?”
“朕还有选择吗?”姬允惨然一笑,笔尖落下。
第一个字,是“黎”字。
笔力很重,墨迹几乎透纸背。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雕刻自己的墓志铭。五条内容,他逐字看过,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黎国国君的玉玺。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窗外雨停了。
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宫殿飞檐上,泛着冰冷的光。
“福安,”姬允放下笔,声音异常平静,“去驿馆,请周谨大人进宫。告诉他……朕,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偏殿。
周谨看着面前墨迹未干的条约原件,又看了看对面仿佛老了十岁的姬允,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
他收起条约,郑重放入特制的紫檀木盒郑
“陛下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周谨微微躬身,“华夏会遵守承诺。驻军只为保障安全,不干涉内政。橡胶供应恢复后,价格将按合同执行,不会趁火打劫。至于崔琰、钱益等人……黎国可自行处置,华夏只要求结果。”
姬允点点头,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么,”周谨起身,“外臣告辞。条约副本会留在黎国,正本将由外臣带回镇荒城。驻军事宜,南部战区孙焕将军会派专员前来对接。望两国从此……和平共处。”
他带着书记官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姬允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缕终于突破云层的阳光,久久未动。
公孙衍默默站在他身后。
“太傅,”许久,姬允轻声问,“朕这个国君,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公孙衍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这世上有一种失败,叫做‘时代变了’。这不是陛下一饶错,是整个旧时代的挽歌。”
姬允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雨彻底停了。
但黎国的空,是否还能放晴?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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