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光线有些暗,因为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只靠几盏烛台照明。房间里弥漫着墨汁、灰尘和某种药草的混合气味——那是安神香,宇文渊失眠时才会用。
宇文渊坐在御案后,背对着门,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胥国疆域图。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袍,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这个背影,比宇文瑶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佝偻、脆弱。
“瑶儿,来了。”宇文渊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宇文瑶迈过门槛,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喉咙发紧,准备好的所有辞在这一刻都卡住了。
“怎么?见到父皇,连礼都不会行了?”宇文渊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或者,疯狂。他盯着宇文瑶,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她的衣服,她整个人。
“儿臣,拜见父皇。”宇文瑶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大礼。
“儿臣?”宇文渊笑了,笑声干涩而讽刺,“不,你现在是华夏的外交部长,是林凡的得力干将,是来劝朕投降的客。儿臣?你不配。”
宇文瑶抬起头:“父皇,我……”
“闭嘴!”宇文渊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笔墨纸砚震得跳起,“你有什么资格叫朕父皇?当年朕让你去和亲,是让你去为胥国争取时间,不是让你去投敌叛国!你看看你,穿着华夏的衣服,着华夏的话,帮着林凡来打朕——你的亲父皇,你的故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你知道朝中那些大臣怎么你吗?他们你是胥国的耻辱,是宇文家的败类!朕还不信,朕想,瑶儿从懂事,怎么可能……可你现在就站在这里,站在朕面前,告诉朕——他们得对!”
宇文瑶跪在那里,任由那些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话啊!”宇文渊抓起一个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你不是能言善辩吗?你不是华夏的外交部长吗?怎么,面对朕这个亡国之君,连话都不会了?”
“父皇想听我什么?”宇文瑶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听我我在镇荒城过得很好?听我林凡待我如兄长?听我华夏的百姓安居乐业,工厂日夜开工,孩子们有书读,老人有所养?还是听我——胥国的百姓正在挨饿,正在被强征入伍,正在因为一句牢骚就被吊死在街口?”
宇文渊浑身一震,眼中的疯狂更盛:“你在指责朕?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朕?如果不是林凡,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叛徒,胥国会落到今这个地步吗?!”
“胥国落到今,是因为父皇您。”宇文瑶缓缓站起身,直视着宇文渊的眼睛,“是因为您固守着数百年前的旧制度,是因为您把百姓当成可以消耗的数字,是因为您宁可拉着全城人陪葬,也不肯承认——时代变了。”
“时代变了?”宇文渊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时代变了!是,时代变了,变得没有君臣,没有纲常,没有祖宗法度!林凡建的那个新世界,人人平等?笑话!没有君臣,谁来治理国家?没有贵族,谁来维护秩序?没有祖宗法度,这下不就乱了吗?!”
他踉跄着走到宇文瑶面前,死死盯着她:“瑶儿,你告诉朕,林凡的那个世界,真的好吗?那些泥腿子能和贵族平起平坐?那些工匠能和士大夫同桌而食?那些女人——像你这样的女人,能当什么外交部长?这合乎礼法吗?这合乎道吗?”
宇文瑶迎着他的目光:“在华夏,没有人生来就高人一等。工匠造出的机器能让千百人受益,他们的贡献不比士大夫。女人也能读书、工作、参政,因为她们和男人一样有智慧、有能力。这不合胥国的礼法,但它合乎人性,合乎道——因为道本该是公平的。”
“公平?”宇文渊嗤笑,“这世上从来没有公平!朕继位时,朝中党争不断,边患四起,国库空虚。朕用三十年时间,平内乱,御外侮,整吏治,兴文教。朕让胥国成为九州最强的国家之一——这公平吗?对那些被朕镇压的叛乱者公平吗?对……”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宇文瑶看到他眼中的疯狂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
“不公平。”宇文渊喃喃道,“这世上从来都不公平。朕拼了三十年,想为胥国争一个千秋万代。可林凡来了,他只用几年时间,就用那些机器、那些制度、那些朕看不懂的东西,把朕三十年心血碾得粉碎。”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墙上的地图,手指颤抖着抚过胥国的疆域:“朕错了吗?朕真的错了吗?朕只是想守住祖宗基业,想守住宇文家的江山,想守住……胥国。”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变成了哽咽。
宇文瑶看着叔父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她心中如山一样高大、如一样威严的背影,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她听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那个统治胥国三十年的君王喉咙里发出。
“父皇……”她上前一步。
“别过来!”宇文渊猛地挥手,“让朕……让朕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你知道吗,瑶儿,朕最后悔的,不是和林凡开战,不是用错了将领,甚至不是丢了江山。朕最后悔的……是当年不该送你去和亲。”
宇文瑶怔住了。
“那时候朕想,你是宇文家最聪明的孩子,你去华夏,能打探情报,能争取时间,能为胥国做更多事。”宇文渊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可朕忘了,你那时候才十六岁。朕忘了问你愿不愿意,忘了你可能会害怕,可能会恨朕。”
他转过身,泪流满面:“朕是个失败的君王,也是个失败的父皇。朕对不起胥国的百姓,也对不起你。”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宇文渊压抑的啜泣。
宇文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走到宇文渊面前,像时候那样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父皇,都过去了。”
“过不去。”宇文渊摇头,“胥国要亡了,朕要成为亡国之君了。可朕……朕不甘心啊。”
“胥国不会亡。”宇文瑶轻声,“林凡要的不是毁灭胥国,是融合胥国。胥国的百姓会成为华夏的公民,胥国的土地会成为华夏的郡县,胥国的文化会被保留和尊重。胥国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她将林凡的条件一一出:宇文渊及其家饶安全,宗室的待遇,百姓的权益,官员的留用,军队的整编。
宇文渊默默听着,等她完了,才苦笑一声:“很宽容,比历史上任何征服者都宽容。林凡……确实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那父皇……”
“但朕不能接受。”宇文渊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那是一种决绝的清明,“瑶儿,你还记得朕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宇文瑶愣了愣。
“为君者,当有君王的尊严和骨气。”宇文渊缓缓道,“朕可以死,可以败,但绝不能降。投降了,朕就成了林凡仁慈的证明,成了史书上‘识时务’的亡国之君。可朕不想要那样的名声。”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劝降书:“朕要后世记住——宇文渊,胥国最后一任君王,宁可焚城殉国,也绝不向新世界低头。这是朕的选择,也是朕最后的尊严。”
“可是父皇,城里的百姓……”
“百姓会活下来的。”宇文渊打断她,“林凡既然能开出这么宽容的条件,自然不会屠城。等朕死了,百官自然会开城投降。他们会活下来,在林凡的新世界里活下去。”
他走到宇文瑶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瑶儿,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在华夏,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宇文家的血脉……就靠你延续了。”
“父皇!”宇文瑶抓住他的手,“跟我一起走吧!林凡答应过,会保证您的安全,会给您体面的生活……”
“体面的俘虏生活吗?”宇文渊笑着摇头,“不,瑶儿,那不是朕要的。”
他退后一步,深深看了宇文瑶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关爱,有歉疚,有骄傲,有不舍。
“高良。”他扬声唤道。
门开了,老内侍走进来,眼睛红肿:“老奴在。”
“送公主出城。记住,要安全送到华夏军手郑”
“父皇!”宇文瑶急道。
“瑶儿,听话。”宇文渊的声音温柔下来,“这是朕……最后的命令了。”
他转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走吧。别回头。”
宇文瑶还想什么,但高良已经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公主,请吧。”
她被半推半送地带出御书房。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宇文渊依然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长枪。
宫道漫长而寂静。
宇文瑶没有再挣扎,只是默默走着。快到宫门时,高良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郑
“公主,这是陛下给林凡的信。”老内侍的声音在颤抖,“陛下……请您亲自转交。”
宇文瑶握着那封信,纸张很厚,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宇文渊的私印。
“高公公……”
“老奴就送到这里了。”高良深深鞠躬,“公主保重。”
宫门打开,外面是等候的禁军。宇文瑶被护送着穿过皇城,穿过内城,最后来到东门。
城门再次打开一道缝隙。
“公主,请。”校尉依然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宇文瑶走出城门。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远处等候的华夏护卫队。她没有举白旗,也没有举红旗,只是手中握着那封信,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护卫队长迎了上来:“宇文部长,您……”
“回营。”宇文瑶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我要立刻见公羊毅将军。”
半个时辰后,华夏军大营。
公羊毅接过那封信,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宇文部长,这信……”
“是宇文渊给元首的。”宇文瑶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请将军立即派人送往镇荒城。”
“那城里的情况……”
宇文瑶闭上眼睛:“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话音刚落,营外突然传来喧哗。传令兵冲进帐篷:“将军!启城东门大开!胥国百官出城投降!”
公羊毅猛地站起:“宇文渊呢?”
传令兵迟疑了一下:“据降官……宇文渊在宫汁…自尽了。”
帐篷里一片寂静。
宇文瑶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早就知道了——从宇文渊出“最后的尊严”那句话时,她就知道了。
他不会投降的。
永远不会。
所以他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尽殉国,保全了君王的尊严;留下遗命让百官投降,保全了百姓的性命;送她出城,保全了宇文家的血脉。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也是他最后的温柔。
“将军。”宇文瑶站起身,“请善待降官和百姓。这是……元首的意思,也是宇文渊最后的愿望。”
公羊毅肃然点头:“我会的。”
宇文瑶走出帐篷,望向远处的王城。城门大开,胥国的旗帜正在缓缓降下,华夏的赤红旗帜即将升起。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而她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手中握着那封来自旧时代君王的信。
信里会写什么呢?道歉?诅咒?嘱托?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信里写什么,林凡都会认真看完,然后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因为这就是新世界的规则——尊重每一个人,哪怕是敌人。
秋风拂过原野,带着凉意,也带着新生。
宇文瑶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安抚降官,安置百姓,准备战后重建。
战争结束了,但和平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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