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回谷的厮杀声,终于在九月八日的黄昏彻底平息。
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金液,流淌在尸横遍野、硝烟尚未散尽的山坡上,给这片刚刚经历地狱般景象的土地涂抹上了一层悲壮而诡异的暖色。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着秋日草木燃烧后的烟尘,令人作呕。
华夏士兵们拄着步枪或战刀,喘息着,沉默地打扫着战场。许多人身上伤口还在渗血,绷带被染成暗红,但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可能还有残敌的角落。医护兵在尸体堆和伤员间穿梭,进行着初步的甄别和急救。
山坡中段一处较为平缓的地带,几具身着相对精良皮甲、体型魁梧的戎狄尸体被单独清理出来。张宪在几名士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他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神情肃穆。
“确认了,团长。”一名满脸黑灰、眼神却格外明亮的侦察排长指着其中一具尸体道,“身上有多处刀伤和一处枪伤,致命伤在胸口,被刺刀贯穿。从他身上的金狼头佩饰、镔铁长刀的形制,以及周围这些拼死护着他战死的亲卫来看……应该就是拓跋雷本人。”
那具尸体仰面朝,双目圆睁,残留着愤怒与不甘,虬髯被血块黏结在一起。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的皮甲翻卷开来。曾经叱咤草原、令周边诸国闻风丧胆的戎狄大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异国的荒山野岭,与他的数万部众一同化作了滋养狼山草木的养分。
张宪沉默地看了片刻,挥了挥手:“记录下来。尸体……暂时收敛,听候元首和石司令发落。”
“是。”
几乎在同一时刻,鹰回谷东南方向约二十里的一片密林边缘。秃发乌孤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押到马前的赫连吒罗。这位曾经的羌戎大汗、后来的丧家之犬,此刻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擦伤和淤青,头发散乱,昔日阴鸷的眼神只剩下惊惶与绝望。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同样被俘或受赡部众,其余一万多人,非死即散,消失在茫茫山林之郑
“赫连吒罗,”秃发乌孤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当初你背叛盟约,引外敌屠戮同胞,可想过有今日?”
赫连吒罗嘴唇哆嗦着,想什么硬气的话,但在秃发乌孤以及周围那些手持精良武器、眼神冷漠的华夏-草原联军士兵的注视下,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嘶哑道:“成王败寇……秃发乌孤,念在昔日同族份上,给个痛快。”
“痛快?”秃发乌孤冷笑,“你的生死,不由我定,也不由赫连勃勃首领定,需由华夏元首、由大理院依律裁决。带走,严加看管!”
北山关与黑谷关方向,战斗也在同日傍晚前落下帷幕。攻城数日、伤亡惨重却一无所获的巴特尔(拓跋雷副将),在接到鹰回谷主力惨败、大汗战死的零星溃兵传来的噩耗后,终于彻底丧失了斗志。他果断下令撤军,抛弃了大量攻城器械和行动不便的伤员,带着残存的约三万兵马,仓皇向北退入草原深处。
关墙之上,韩重老将军扶垛而立,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对关墙下、关墙前那些堆积如山的双方将士尸骸的沉重叹息。他吩咐守军加强警戒,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同时将捷报发往镇荒城。
九月九日,凌晨,镇荒城元首府。
林凡几乎一夜未眠,不是在等待,而是在处理南线大胜后黎国的烂摊子、协调各条战线的物资补给、以及关注吴越两国的动向。当三封几乎同时送达的加密电报被书记官呈上时,他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从黎国查抄物资入库清点的报告。
第一封,来自北部战区石猛,字迹因激动而略显潦草,但信息极其清晰:“九月八日黄昏,鹰回谷战役结束。经确认,戎狄大汗拓跋雷于最后白刃战中被我军击保其主力八万余众,除少数溃散外,大部被歼,俘虏正在进行甄别。赫连吒罗部约两万,遭我部与秃发乌孤将军部合力打击,其主力被歼,赫连吒罗本人已被生擒。我军伤亡……(此处详细列出了各部队伤亡数字,总计阵亡四千二百余人,伤八千余,其中张宪团、李敢部在最后防御和白刃战中伤亡最重)。北山关、黑谷关方向,韩重将军报,敌军已溃退。至此,北线主要战事已基本结束。石猛。”
第二封,来自西部战区大康,语气轻松不少:“息国蒙骜部连续多日猛攻我西平郡外围防线,均被击退,伤亡颇大。今日午后,其攻势明显减弱,似有后撤迹象。据‘风眼’侦察及内线消息,息国可能已得知北线及南线战况,军心动摇。我部将继续保持压力,伺机而动。大康。”
第三封,来自东部战区公羊毅,带着一丝疑惑:“胥国魏廖部十万主力,今日与我军在雁门郡外依旧对峙,但仅有零星侦察接触。其偏师周沧澜部八万,在深入我境约百里后,于今日清晨突然停止前进,并开始缓缓后撤,意图不明。已加派侦察力量监控。公羊毅。”
林凡将三封电报一字排开,久久凝视。
北线,赢了。赢得惨烈,但结果无可争议。拓跋雷授首,赫连吒罗被擒,八万草原铁骑灰飞烟灭。北方的威胁,至少十年内,将不复存在。石猛、张宪、李敢、秃发乌孤、韩重……这些名字和他们的部下,用鲜血和生命,扞卫了华夏的北疆,也为后续经略草原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西线,息国动摇了。晏婴的谨慎和蒙骜的求稳,在得知南北两路惨败后,必然会重新评估局势。继续进攻的风险和收益已经严重失衡。
东线,胥国的反应最为微妙。魏廖主力按兵不动,周沧澜偏师却开始后撤……这不像宇文渊的风格。以他的野心和刚愎,即便盟友尽丧,也该做困兽之斗,或是恼羞成怒发动更猛烈的进攻才对。这种收缩的姿态,反而透着诡异。
林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胜利的喜悦只在他心中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的思虑取代。战争还远未结束,至少,与胥国的恩怨,必须要有一个了断。而且,一场大战之后,内部的问题也会浮现:巨大的战争消耗需要补充,伤亡将士需要抚恤安置,新占领的草原和黎国部分区域需要消化稳定,潜在的敌人(如吴越)需要安抚或震慑……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命令。
“一,通令嘉奖北部战区全体将士,尤其是石猛、张宪、李敢、秃发乌孤、韩重及所有参战部队。阵亡将士名单速报,抚恤从优,立碑纪念。伤员全力救治。战果通报全军,以励士气。”
“二,命令石猛:妥善处置战俘,甄别军官与普通士兵,分开管理。拓跋雷遗体……暂予保存。赫连吒罗严加看押,日后公审。北部战区各部队转入休整和戒备状态,防止草原零星部落袭扰,同时配合行政院,开始对狼山以北草原地区的战后秩序恢复与治理进行先期准备。”
“三,命令大康:继续保持对息军的压力,但可尝试通过非正式渠道,向晏婴传递我方无意扩大战事、愿与息国和平相处的信号。同时,警惕其狗急跳墙。”
“四,命令公羊毅:严密监视魏廖与周沧澜部动向。尤其是周沧澜的后撤,查明是战术调整还是全线收缩。东线部队做好应对胥国可能发起的、最后的疯狂反扑之准备。可适当示弱,诱敌深入,但需控制风险。”
“五,致行政院周谨、军机院铁戎:立即着手制定战后恢复计划。重点包括:军费与物资清算、伤亡抚恤、有功人员奖赏、新控区域(草原、黎国部分)的临时行政管理、以及……对胥国下一步行动的总体预案。”
“六,致外交部宇文瑶:将北线大捷、拓跋雷毙命、赫连吒罗被擒的消息,通过正式与非正式渠道,迅速传遍各国。重点向胥国施压,同时向吴、越两国展示肌肉与和平意愿。对黎国……可发出正式照会,要求其就无故入侵我国一事做出解释、道歉并赔偿,具体条件由你拟定。”
写罢,林凡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色已蒙蒙亮。新的一开始了,九州大地上的局势,却因昨夜传来的捷报,即将发生翻覆地的变化。
他知道,消息很快就会像燎原的野火,烧遍整个九州。胥国的华胥宫内,此刻怕是已乱作一团;息国的朝堂上,晏婴恐怕正在力劝姬偃罢兵;黎国的秣陵城中,姬允和公孙衍或许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被迫的“生机”;而吴越的君主,此刻定在重新评估这个北方邻居的实力与威胁。
狼烟暂时散尽,但由这场胜利所引发的政治、外交与战略上的连锁惊雷,才刚刚开始滚动。真正的博弈,从战场转向了庙堂,从明刀明枪转向了纵横捭阖。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渐白的空。晨光中,镇荒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这座城市,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理念与力量,已经在这场残酷的考验中证明了自己。
但前路依然漫长。与胥国的最终对决,内部的建设与融合,文明的推广与冲突……无数挑战还在前方。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目光坚定。
至少,此刻,他们赢得了喘息之机,赢得了宝贵的战略主动权。
接下来的棋,该怎么下,需要更深的谋算,也需要一点……等待对手出牌的耐心。
九州的平,已经开始向着华夏,缓缓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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