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甸大捷的战报，如同一场迅猛的秋风，在短短两日内便席卷了整个黎国。
最先收到确切消息的，并非秣陵城的王宫，而是那些在战争背后攫取利益的“橡胶利益集团”的核心成员们。他们有自己的商路、有贿赂的边军将领、有潜伏在各处的耳目。当十万大军半日溃败、魏沧澜被俘、粮草尽焚的恐怖消息，通过秘密渠道传回时，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在府邸中锦衣玉食的权贵们，感到了刺骨的寒意，比深秋的霜降更冷。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在朝堂上状若疯癫要求报仇的钱益。当管家将那份来自北方心腹、用密语写就的血淋淋的战报颤抖着呈上时，钱益看完，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从惨白到铁青，再到一种近乎死灰的平静。
“老爷……”管家惊恐地看着他。
“备车。”钱益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不，备快马。将府中所有能带走的金银细软、地契房契、账册密件，全部装箱。让夫人、姨娘、少爷姐们，只带贴身之物，两刻钟后，从西侧门走，去城西别院……不，别院也不安全。直接出城，去南边的田庄，不，去吴国！对，去吴国！快！”
他的思维从未如此“清晰”和“高效”过。儿子的死固然痛彻心扉，但十万大军的崩溃，意味着他权势的根基、他贪墨的屏障、甚至他全家老的性命，都可能随之崩塌。林凡能在一夜之间用“火”烧死钱通，能用半日击溃十万大军，谁能保证他下一个目标，不是秣陵城里的他们这些“蛀虫”？
几乎是同一时间，崔琰府邸、以及其他几位深度参与倒卖军资、盘剥民脂的显贵府中，都上演着类似的一幕。惊慌失措的家眷，忙碌打包的仆役，被秘密唤来的心腹护卫，一箱箱沉甸甸被搬上马车的财物……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府邸，瞬间变得鸡飞狗跳，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诡异寂静。他们像一群嗅到猎人气息的硕鼠，急于在巢穴倾覆前，带着最多的粮食逃离。
秣陵王宫，长乐殿。
当官方正式的、由侥幸逃回的溃兵将领和信使拼凑出的战报，终于送达姬允手中时，这位年轻的国君直接眼前一黑，晕厥过去。福安和太医一阵手忙脚乱的抢救，姬允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便是止不住的颤抖和眼泪。
“十……十万大军……没了？魏……魏老将军被俘？”他语无伦次，抓住福安的袖子，“钱爱卿呢？崔爱卿呢？快宣他们！快！”
然而，派去传旨的内侍很快回报：钱府、崔府大门紧闭，只留几个老仆应门，主人“忧心国事，感染风寒，卧床不起，不便见客”。再探，却发现侧门、后门时有马车悄然驶出，去向不明。
“他们……他们跑了？”姬允愣住，随即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更深沉的恐惧涌上心头，“混账！都是混账！太傅！太傅呢？”
公孙衍匆匆入宫，这位老臣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背脊佝偻，手中拿着几份各地快马送来的急报，声音嘶哑：“陛下，不仅是钱益、崔琰……还有李侍郎、赵都尉等十余位大臣，今日皆告病或不知所踪。民间……民间流言更甚，……惩降临，朝廷将倾，有粮商开始囤积居奇，物价飞涨，城西已有规模骚乱……”
“完了……全完了……”姬允瘫在龙椅上，失神地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那里绘着四海升平的图案，此刻看来却无比讽刺。十万大军，国之干城，一朝丧尽。权臣卷款潜逃，民心动荡，物价沸腾。而北方的那个林凡，那个如同噩梦般的名字，他的大军下一刻会不会就出现在秣陵城外？
他想起了妹妹姬灵溪，想起她信中那句“黎国之罪，在庙堂，不在乡野”。原来，罪真的在庙堂，在这些他依赖、宠信的“栋梁”身上！可是，现在明白，还有什么用？
“陛下，”公孙衍老泪纵横，跪伏在地，“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关闭城门，严防奸细，同时……同时或许……或许该考虑与华夏……接触了。为了黎国百姓，不能再打下去了啊！”
姬允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接触？求和？投降？哪个词都让他感到无边的耻辱，可哪个词似乎都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他不知道。
……
镇荒城，元首府地下指挥中心。
林凡面前摊开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一份来自猞猁的情报系统，详细列出了钱益、崔琰等十余名“橡胶利益集团”核心成员正在紧急转移资产、准备潜逃的动向、可能的逃跑路线以及其秘密仓库、别院的位置。另一份则来自黎国内部的“暗线”，描述了秣陵城的混乱、姬允的崩溃和公孙衍的劝谏。
“跑得倒快。”林凡冷笑一声，指尖划过那份名单，“可惜，现在我没时间派大军去黎国犁庭扫穴，收拾你们这些蛀虫。但让你们带着搜刮的民脂民膏逍遥法外？想都别想。”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通讯官：“传令，召柴狗即刻来见。”
不多时，一身风尘却目光锐利的柴狗赶到。
“看看这个。”林凡将猞猁的那份名单和情报概要推过去。
柴狗快速扫过，眼中寒光一闪：“元首，是要我们……”
“斩首，抄家。”林凡言简意赅，“名单上这十几个人，每个人派一个精锐队，根据情报提供的路线和藏身处，进行伏击、拦截、突袭。首要目标，斩首或生擒本人；次要目标，截获他们转移的所有财物、账册、密信！行动要快、要准、要狠！务必在这些人逃出黎国国境，或把财物转移隐匿之前，将他们一网打尽！尤其是钱益、崔琰，尽量活捉，我要让他们在公审台上，亲口出他们是如何吸食黎国百姓骨髓的！”
“明白！”柴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是特种战士闻到血腥味时的兴奋，“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一个铜板流出黎国！”
“注意安全，灵活应变。黎国现在一片混乱，正是行动的好时机。但也要防备狗急跳墙。我会让猞猁的情报网全力配合你们，提供实时信息支持。”林凡补充道。
“是！”
柴狗领命，敬礼后快步离去。很快，中部战区特种作战大队的营地里，响起了紧急集合的短促哨音。一支支精悍的队被迅速点名，分发加密的行动指令、黎国地图、目标画像和情报要点。队员们沉默而高效地检查着装备：淬毒弩箭、微声手弩、爆破筒、绳索钩爪、便携式信号筒，以及最重要的——伪装和潜伏用品。
没有战前动员，只有队长压低声音的最后一刻任务确认。随后，这些队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利用夜色和混乱的掩护，分批潜出镇荒城，向着南方黎国境内各自的目标，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几，黎国境内，尤其是秣陵城周边及通往吴国、越国、胥国的几条主要商路和水道上，接连发生了一系列诡异而致命的“意外”或“劫案”。
钱益一家伪装成商队，在二十余名重金聘请的护卫护送下，沿着通往吴国的秘密山道连夜疾校马车里装满了金锭、珠宝、古玩和厚厚的账册。就在他们即将越过一处山垭口，以为逃出生时，两侧山崖上无声地落下几道绳索，十余名黑衣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下。淬毒的弩箭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轨迹，护卫们接连闷哼倒地。战斗在短短几十个呼吸内结束。钱益被从马车里拖出来时，裤裆湿了一片，看着那些沉默擦拭刀箭的黑衣人，以及被迅速控制起来的家眷和车辆，面如死灰。
崔琰更为狡猾，他分了三路，自己带着最核心的财物和几名心腹，走水路，扮作运粮的漕船。船行至一段僻静河道，水下突然冒出几个黑影，用特制的工具迅速破坏了船舵。同时，前方看似正常的芦苇荡里，划出几条快船，船上的“水匪”弓弩精良，动作矫健，瞬间控制了大船。崔琰藏在底舱夹层里，也被精准地揪了出来。他试图用藏在身上的匕首反抗，被一名黑衣人轻易卸掉关节，像死狗一样捆了起来。
吏部李侍郎在城郊别院地下密室里，正指挥心腹将最后几箱金银埋藏，准备轻装简从独自潜逃。密室的门被无声撬开，几名黑衣人涌入。李侍郎惊骇欲绝，还想呼喊，被一记手刀砍晕。
赵都尉试图带着亲兵硬闯城门，被“恰好”在城门口“盘查奸细”的、由猞猁情报人员引导的城内忠于王室（或已对现状绝望）的守军拦住，双方发生冲突。混乱中，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精准地结束了赵都尉的性命，他携带的财物也被“缴获”。
……
行动如同精确的外科手术，干净利落。仅仅四时间，名单上除了两个比较外围、闻风逃窜极快、隐匿手段高明的家伙暂时漏网外，其余包括钱益、崔琰在内的十二名核心成员，八人被生擒，四人因激烈反抗被当场格杀。而他们急于转移的财富，也被截获大半。
当一份初步的缴获清单被快马加鞭送到林凡手中时，连见惯了后世数字的林凡，也不禁为这个时代官僚的贪婪感到震惊。
清单上赫然写着：查抄、截获各类黄金约十五万两，白银八百六十余万两，铜钱无算，各类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十一大箱，地契、房契、商铺契约堆满三个箱子，涉及黎国十三郡土地田产。另有关键账册、密信七箱，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来他们如何勾结胥国、倒卖军资、盘剥百姓、打压异己的罪校
近千万两白银的财富！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价的固定资产和艺术品。这几乎是黎国数年财政收入的总和！而这些，仅仅是这十来个蛀虫仓皇出逃时随身携带或紧急转移的部分！
“民脂民膏，果然肥得流油。”林凡放下清单，眼中没有丝毫获得巨额横财的喜悦，只有冰冷的厌恶，“将这些财物，全部登记造册，运回国内，充入国库。账册密信，交给韩庐的监察院和卫鞅的大理院，进行整理分析，作为将来……或许有用的证据。至于钱益、崔琰等人，”他顿了顿，“严加看管，好生‘照料’，别让他们死了。他们的用处，还在后头。”
“是！”书记官记录下命令。
林凡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黎国，这个曾经的大国，经此一役，从军事到政治，从经济到民心，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尤其是这近千万两财富的被截获，等于抽干了其统治阶层最后一点应急的血液。它的崩溃，或许比预想的还要快。
但林凡此刻没有心思去接管一个烂摊子。他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北方，投向了狼山。那里，石猛和秃发乌孤，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口袋。拓跋雷的十二万铁骑，才是当前最凶猛的敌人。
南线的胜利和除蠹行动，如同精妙的序曲，暂时解除了后顾之忧，也补充了宝贵的资源。现在，是时候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场决定华夏北方命运，乃至影响整个九州格局的决战中去了。
秋风渐劲，带着北方的肃杀，吹过镇荒城的墙头。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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