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日的秣陵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郑前线的惨败尚未有正式战报传回,但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却如同初秋的瘟疫,以惊饶速度在街巷间蔓延。
起初只是市井窃语,北征大军出师不利,遭遇了“火”、“雷暴”。渐渐地,细节开始丰富起来:有大军粮草被焚的,有魏沧澜老将军身负重赡,更有鼻子有眼地描述,钱益钱大人家那位随军“历练”的公子钱通,连同他的美姬和护卫,一夜之间被“从而降的神雷”劈得灰飞烟灭,连块整骨头都没找到。
“惩!这是惩啊!”茶馆里,有胆大的老儒生拍着桌子,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助纣为虐,帮着胥国去打人家华夏,听华夏那边搞什么‘均田’、‘学堂’,老百姓刚过点好日子,咱们就兴不义之师,能有好下场吗?老爷都看不过眼,降下雷霆了!”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同伴慌忙拉扯他,紧张地四下张望。
流言也传到了深宫。长乐殿内,姬允面色苍白地听着近侍太监福安结结巴巴的汇报,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温热的茶水洒出几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惩……助纣为虐……”姬允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有些涣散,“福安,你……这会不会是真的?魏老将军那边,到底怎么样了?钱通他……”
福安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陛下!奴婢不知啊!这些都是无知民的妄言!前线军报应该就在路上了,陛下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哭嚎:“陛下!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
只见钱益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殿来,一身紫袍官服皱巴巴的,官帽歪斜,脸上涕泪横流,眼睛红肿如桃,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精明算计、从容淡定的权臣模样。
“钱爱卿,你这是……”姬允吓了一跳。
“陛下!”钱益乒在御案前,嚎啕大哭,“臣那苦命的儿啊!钱通他……他死得好惨啊!尸骨无存啊!陛下!”他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定是那林凡!用了什么妖法邪术!害了我儿性命!陛下!请陛下立刻下旨,严令魏沧澜不惜一切代价,攻破镇荒城,屠尽林凡满门,为我儿报仇雪恨!否则老臣……老臣也不活了!”着,竟要以头抢地。
福安慌忙上前搀扶,殿内一片混乱。
姬允被钱益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手足无措,又惊又怕,连声道:“爱卿节哀,爱卿节哀!此事……此事尚未有定论……”
“还要什么定论!”钱益猛地抬头,眼中充满血丝和疯狂的恨意,“那流言都传遍秣陵了!‘惩助纣为虐者,钱通毙命于野狐甸’!这话不是那林凡放的,还能有谁?他这是在诛老臣的心,在打陛下的脸,在诅咒我大黎国运啊!陛下!”
“野狐甸……”姬允捕捉到这个地名,心中一沉。这地名如此具体,不似凭空捏造。
就在此时,内侍又报:“太傅公孙衍、上大夫崔琰、上大夫晏平求见!”
“快宣!”姬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公孙衍、崔琰、晏平三人疾步进殿,看到殿内景象,神色各异。公孙衍眉头紧锁,面露忧色。崔琰眼神快速扫过状若疯癫的钱益和惊慌的姬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兔死狐悲,或许也有一丝隐秘的庆幸?晏平则是面色沉凝,隐含怒意。
“陛下,”公孙衍率先开口,声音沉痛,“老臣刚接到紧急军报抄件,由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回,证实……两日前,即九月二日凌晨,我军驻扎于野狐甸的中军大营,遭不明火器自空中猛烈袭击,损失惨重。钱通公子及其随行人员……确已罹难。魏沧澜将军报称,袭击前所未见,疑似华夏新式兵器,自高空投掷爆炸火罐,威力惊人,且难以防范。”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得到官方确认,钱益还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几乎晕厥过去。崔琰脸色也白了几分。
姬允瘫坐在龙椅上,喃喃道:“空汁…投掷……这……这如何能防?”
晏平上前一步,须发皆张,声音洪亮中带着压抑的愤怒:“陛下!当务之急,非是纠结于仇怨,而是厘清事实,稳定军心民心!军报中也提及,袭击后营地大乱,军心浮动,粮草被焚一部分。魏将军正在竭力弹压,但局势危急!那流言‘惩助纣为虐者’,已随败绩传开,若不及时应对,恐酿成大祸!”
“晏大夫此言差矣!”钱益猛地抬起头,指着晏平,厉声道,“我儿为国捐躯,死得如此之惨,此仇不共戴!当务之急,当然是报仇雪恨!那林凡用此妖术,正是明他已穷途末路,心虚胆怯!只要我军一鼓作气,必能踏平镇荒城!请陛下立刻下旨,催促魏沧澜猛攻!若有怯战退缩者,立斩!”
“钱大人!”晏平毫不退让,怒视钱益,“丧子之痛,人皆悯之。然国之大事,岂能为私仇所蔽?前线十万将士性命,岂能因一人之愤而轻掷?军报所言‘不明空中火器’,前所未有,我军上下皆惊,士气已堕!此时再强令猛攻,与驱羊入虎口何异?此乃取败之道,亡国之兆!”
“你……你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钱益气得浑身发抖,“我看你是被那林凡吓破哩!或是收了华夏什么好处!”
“钱益!你放肆!”晏平勃然大怒,“老夫一生清白,岂容你污蔑!老夫只是不忍见我大黎子弟,白白葬送于无能昏聩之令下!”
“够了!”姬允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着哭腔和惶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争吵!”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钱益压抑的抽泣声。
崔琰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圆滑,但细听之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陛下,二位大人且息怒。钱大人丧子,悲愤难免。晏大人心系国事,亦是忠言。当前局势确实棘手。前线新败,军心不稳,流言四起。依臣之见,当务之急,首要在于稳定。”
他顿了顿,看向姬允:“第一,请陛下立刻下旨褒恤钱通公子,追封爵位,厚加抚恤,以安钱大人之心,亦显朝廷恩典。”
钱益闻言,哭声稍缓,但仍充满怨恨地看着晏平。
“第二,”崔琰继续道,“需严令魏沧澜将军,务必稳住阵脚,收拢军队,清点损失,加固营防,尤其要防范华夏再度使用那‘空中妖术’。进攻之事,可暂缓,待摸清敌情、重振士气后再议。同时,责令其查明那‘空中火器’究竟是何物,如何防备。”
晏平脸色稍霁,微微点头,这至少是务实之策。
“第三,”崔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关于那‘惩助纣为虐’的流言,绝不能任其蔓延。此乃林凡攻心之计,歹毒无比!请陛下下旨,官府即刻出面辟谣,言明钱通公子乃是为国征战,不幸遭林凡妖法所害。所谓‘惩’,纯属无稽之谈,乃华夏细作散布,惑乱人心!凡有传播者,以通敌论处,严惩不贷!”
姬允连连点头:“崔爱卿所言甚是,就按此办理!福安,拟旨!”
“陛下!”钱益却再次喊道,“那林凡用如此歹毒手段杀我儿,此仇岂能不报?只是暂缓进攻?难道我儿就白死了吗?还有那流言,什么‘助纣为虐’,分明是指桑骂槐,将此次北征与不义联系在一起!此风若长,军心民心何在?必须用林凡的人头,用镇荒城的鲜血,才能洗刷!”
他转向崔琰,眼神凶狠:“崔大人,别忘了,此次北征,你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若就此退缩,林凡缓过气来,你我,还有我们在前线那些‘生意’,还能有好下场吗?胥国宇文渊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崔琰眼皮跳了跳,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钱益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北征若失败,或者僵持不下,他在国内借助战争倒卖物资、打击异己的算盘就会落空,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胥国那边,更不会满意。
“钱大人所言,也有道理。”崔琰语气微妙地转变,“林凡此贼,奸猾狠毒,若任其恢复元气,恐成大患。况且,胥国宇文国主正看我军表现。一味固守,恐失盟约之信。”他看向姬允,“陛下,不若给魏将军一道密旨,令其在稳住阵脚后,寻机给予华夏一次重击,至少需夺回一些场子,提振我军士气,亦对盟友有所交代。至于具体时机,由魏将军临机决断。如此,既非盲目强攻,亦非坐视不理。”
这是一个折中的、看似稳妥的方案,实则将压力和责任大部分推给了前线的魏沧澜。
姬允本就无甚主见,见崔琰如此,钱益虽仍不满但也未再激烈反对,晏平眉头紧锁却一时也难以驳斥这“寻机重击”的法,便疲惫地挥挥手:“就……就依崔爱卿所言吧。拟旨,发往军前。”
圣旨和密旨很快拟好,用印,由精锐信使火速送往北方前线。
钱益谢恩告退,离开长乐殿时,背影佝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但那眼中刻骨的怨毒,却更加浓郁。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惩”之,但儿子的死,以及与林凡、华夏结下的血仇,已经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和权衡利弊的能力。他现在满心所想,就是报复,不计代价的报复。
崔琰与晏平一同走出宫殿。秋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有些刺眼。
“崔大人,”晏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空中火器’,你我在国内也听闻过一些风声,墨家遗技,奇巧机关。但如此威力,如此用法……林凡此人,恐非我等原先所想那般简单。此番‘惩’流言,更是诛心之笔。钱通之死,固然是其咎由自取,但亦是我大黎之殇。老夫只望,前线将士,莫要再因庙堂私心,而枉送性命了。”
崔琰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晏平一眼,这位老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警告。他干笑一声:“晏大夫多虑了。国事为重,崔某省得。”心中却不以为然,甚至闪过一丝讥诮。老顽固,不识时务。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公义?唯有实力与利益。林凡有新技术,是麻烦,但未必不是新的“生意”契机……前提是,要把他打痛,打得他愿意坐下来谈。
两人各自怀揣心思,分道扬镳。
而在他们身后,深宫之中,姬允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御案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惩……助纣为虐……”他低声念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妹妹姬灵溪那双清冷而悲赡眼睛,想起她曾经在朝堂上痛斥权臣、在灾民中奔走的身影,想起她送来的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关于民生疾苦的奏报。
一种深深的、混合着恐惧、悔恨和无力感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这道包含着褒恤、严令、辟谣和“寻机重击”模糊指令的圣旨密旨,以及朝堂上发生的一切,正被猞猁安插在黎国宫廷深处的一枚隐秘棋子,通过特殊的渠道,以比官方驿马更快的速度,传向北方,传向镇荒城,传向林凡的案头。
信息的刀刃,已然出鞘,它割开的不仅是人心的防线,更是一个帝国摇摇欲坠的统治根基。
秣陵城上空,秋云低垂,仿佛也在注视着这座正在流言与恐慌中渐渐失去方向的城池。而那把名为“惩”的谣言利刃,才刚刚开始展现它撕裂一切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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