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镇荒城,政事堂会议室。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计然那份触目惊心的财政简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更是一股潜藏在融合光鲜表面下的、令人不安的暗流。
会议已经结束,周谨、计然、铁戎等重臣相继离开,去执邪节流”与“开源”的各项紧急措施。但林凡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对着摊开的简报和旁边堆积的、来自草原、潞国各郡县的初步税收统计及物资接收清单,眉头紧锁。
不对劲。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快速闪过一系列数据。融合开支巨大,这在他的预料之郑军队整编换装、人员安置、基建启动、民生救济……每一项都是吞金兽。但问题是,草原和潞国在并入之前,并非一穷二白。潞国享国数百年,积累的国库财富、官仓存粮、各类资源,应该相当可观。草原诸部虽然以游牧为主,但通过贸易(尤其是战马、皮毛、药材)、劫掠以及赫连吒罗王庭时期的积累,也该有一批浮财和物资储备。
这些“家底”,在融合公告中明确宣布收归国有,统一调配。接收清单上确实罗列着一些数字:潞国国库移交白银xx万两、铜钱xx贯、粮食xx石;草原王庭移交黄金xx镒、牲口xx头、皮货xx张……
然而,将这些数字与同期巨大的财政支出赤字对比,再结合林凡对古代官僚系统运行规律(尤其是新旧政权交替时)的了解,一个疑问越来越清晰:这些“家底”,真的全部、如实交上来了吗?融合带来的开支,真的足以在短短一个多月内,就将华夏原有的积蓄加上这些“家底”消耗到告急的边缘?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历史案例,新旧政权交接时,往往是贪墨舞弊的高发期。旧朝官员利用信息不对称、账目混乱、监管空档,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地方豪强则趁机隐匿资产,转移财富。所谓“接收”,很多时候变成了“跑马圈地”和“利益再分配”的盛宴。
“看来,有人把我当成可以糊弄的冤大头了。”林凡眼神渐冷,低声自语。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色。融合不仅是疆土和人口的合并,更是一场触及灵魂与利益的深刻变革。而利益,总是最顽固的堡垒。有些人,或许在军事和政治高压下暂时低头,却将手伸向了最容易攫取、也最难以追查的财富。
“来人。”
“元首。”一名当值的书记官立刻走了进来。
“请周谨立刻来见我。另外,通知监察院韩庐院长、大理院卫鞅负责人,一个时辰后到元首府书房议事。”
“是!”
当周谨匆匆赶来时,林凡没有废话,直接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
“……综上所述,财政压力虽大,但消耗速度异常。我怀疑,在草原和潞国的资产接收、税收初征过程中,存在系统性的大规模贪墨、隐匿、截留行为。这些蛀虫,正在利用融合初期的混乱,疯狂吸食新国家的血肉,甚至可能意图掏空我们的根基,制造更大的危机。”
周谨听完,额角也渗出了冷汗。他主管行政,对财政数据也有大致概念,但之前精力主要放在应对明面的融合阻力和推动各项政务上,对潜在的财务黑洞确实警觉不够。经林凡一点破,他也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元首明察秋毫!此事若真,其害更甚于明刀明枪的抵抗!”周谨肃然道,“臣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对草原、潞国两地所有已接收和正在接收的国库、官仓、税赋账目,进行彻底核查!重点追查账实不符、移交迟缓、中途损耗异常、以及地方豪强与旧官员勾结舞弊的情况!”
“要快,要狠,要公开。”林凡叮嘱,“抽调计然财政部最可靠的审计人员,韩庐的监察院精锐,卫鞅大理院精通经济案件的法官,组成联合稽查专案组,由你总领。赋予他们临机专断之权,必要时可请求当地驻军配合。查实一个,严办一个,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背景多深。我要用几颗人头,来告诉所有人,华夏的钱粮,一分一厘都沾着百姓的血汗,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臣,领命!”周谨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更有一种刮骨疗毒般的决绝。
联合稽查专案组迅速成立,代号“清源”。上百名从各部门精选出来的干吏,携带林凡亲笔签署的授权令和新的稽查章程,分成数路,如同手术刀般,悄无声息却又目标明确地刺向草原和潞国。
风暴,首先在草原刮起。
草原,西平郡,原羌戎王庭金库遗址。
名义上,赫连勃勃移交的王庭财富,包括黄金五千镒(一镒约合二十两)、白银若干、珠宝皮毛等,已登记造册,暂时封存在西平郡府库中,等待转运。稽查组抵达后,没有通知当地官员,直接调来了一个连的华夏士兵,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府库大门。
清点从黄金开始。账册记录:五千镒,每镒标准重量,存放于特制木箱郑但当稽查人员抬出木箱,打开检验时,问题立刻暴露。
第一个箱子,上层的金锭符合标准,但下层混杂了成色不足的“药金”(一种铜锌合金,颜色近似黄金),甚至还有铅块压重。第二个箱子更离谱,只有表面一层薄薄的金片,下面全是石块。连续开箱,情况类似。
负责接收和保管的,是一名原王庭的管事(已获留用)和两名西平郡新委派的华夏籍库吏。面对稽查组冰冷的眼神和确凿的证据,那名原王庭管事直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黄金去哪了?!”稽查组长,一位来自监察院的冷面官员厉声喝问。
经过连夜突击审讯(有华夏士兵“协助”),真相浮出水面。原来,在赫连勃勃决定归附、但正式移交前,以这名管事为首的几个原王庭近臣,伙同部分部落头人,利用赫连勃勃忙于谈判和整编军队无暇细查的空档,暗中调换了大量黄金、珠宝。他们用劣质金属、石块填充箱子,将真金秘密转移、瓜分,一部分埋藏于草原隐秘处,一部分通过秘密渠道,试图运往胥国或更远的地方变现。他们赌的,就是融合初期账目混乱,监管不可能立刻深入到如此细节,等时间一长,谁还得清?
“还有谁参与了?转移的财物现在何处?渠道是什么?”稽查组的审问步步紧逼。
拔出萝卜带出泥。随着这名管事的招供,一条涉及七八个中部落头人、数名原王庭侍卫官、甚至牵扯到西平郡两名新委任的、负责“协管”物资的华夏低阶官员(被金钱收买)的贪污网络被揭露。涉案黄金价值超过两千镒,还有大量珠宝、珍贵皮毛。
消息传到镇荒城和正在整训营地巡视的赫连勃勃耳郑赫连勃勃先是暴怒,几乎要亲手宰了那几个蛀虫和叛徒,随即又感到一阵后怕和羞愧。贪墨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自己却浑然不觉,这无疑严重损害了他这个“带头归附者”的威信和诚意。
林凡的批示很快下来:主犯(原王庭管事、涉事部落头人)斩立决,抄没全部家产充公。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苦役,或革职查办。那两名被收买的华夏官员,罪加一等,以“叛国贪墨”罪判处绞刑,家产充公,家人流放。所有追回财物,立即入库。
行刑就在西平郡城外进校当着数万军民(包括正在整编的草原骑兵)的面,十几颗人头落地,血淋淋地昭示着新政权对贪腐的零容忍。赫连勃勃亲自到场监刑,脸色铁青。事后,他主动向林凡和稽查组请罪,并加大了对自己麾下头人和移交人员的清查力度。
潞国,东部重镇睢阳,官仓及税司。
相较于草原的简单粗暴,潞国的贪腐更加隐蔽、系统,也更能体现门阀世家的“能量”。
稽查组在睢阳的重点,是去年秋税征收账目和官仓储备粮。睢阳是东部大郡,土地肥沃,商贸发达,税收本应丰厚。但账册显示,去年秋税入库粮食比预估少了近三成,银钱少了近四成,理由是“灾歉”和“商路不畅”。
稽查组没有轻信账册。他们分成两队,一队深入乡村,暗访农户,调查实际收成和税负情况;另一队则秘密核查官仓,不仅查账,更进行大规模的实物盘点。
乡村暗访的结果令人心惊。许多农户反映,去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但实际缴纳的税赋却比往年更重。因为税吏在征收时,使用了“大斗进、斗出”、“淋尖踢斛”等花样百出的手段盘剥,多收的粮食并未入官仓,而是被税吏和背后的势力瓜分。有些农户甚至被迫“折色”,将粮食折成银钱缴纳,折价远高于市价,其中的差价同样被侵吞。
而官仓的秘密盘点,则发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鼠患”。账面显示存粮十万石,实际盘点不足六万石,亏空高达四成!部分粮囤上层是粮食,下层竟是沙土充填。一些陈粮被偷偷运出,掺入新粮中再次售卖,牟取暴利。
顺着线索追查,一张以睢阳本地豪族“陈氏”为核心,勾结郡守(原潞国官员留任)、税司主管、仓廪官吏、甚至部分地方驻军军官(负责“保卫”粮仓)的庞大贪腐网络逐渐清晰。陈氏是睢阳百年望族,树大根深,在地方上几乎一手遮。他们利用新旧政权交替的混乱,不仅大肆侵吞国税,还暗中囤积粮食,操控睢阳及周边粮价,在饥荒初显时更是牟取暴利。对于华夏派来的新官员,他们软硬兼施,或拉拢腐蚀,或暗中排挤,使得新政推行在睢阳举步维艰。
稽查组行动迅速,在掌握初步证据后,立即请求当地驻军(公羊毅部)配合,以雷霆之势查封陈氏大宅、相关官员府邸及涉事商号、仓库。搜查出的结果令人咋舌:藏匿于地窖、夹墙中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秘密粮仓中囤积的粮食足够睢阳全城百姓食用半年;还发现了与胥国商人秘密往来的书信和账册,涉及走私、情报传递等更严重的罪校
案件上报到镇荒城,林凡震怒。这不仅仅是大规模贪污,更是对抗融合、动摇国本的系统性犯罪。
批示很快下达:主犯陈氏族长、睢阳郡守、税司主管等二十余人,罪证确凿,判处斩刑,立即执行,家产全部抄没。其余从犯数百人,视情节判处流放、苦役、革职等。涉事驻军军官,以渎职、同谋论处,军法从事。所有抄没财物、粮食,即刻充公,用于平抑当地粮价,救济贫苦。
公审大会在睢阳城中心广场举校当二十多颗曾经显赫无比的头颅在铡刀下滚落时,围观百姓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的欢呼和哭声。他们受这些蛀虫的盘剥太久太苦了。华夏的刀,这一次砍向了真正吸血的毒瘤。
草原黄金案和睢阳贪腐案,如同两声惊雷,炸响在融合地区的上空。其查处速度之快、力度之狠、涉及层面之高,远超许多饶想象。尤其是对陈氏这样的百年望族都毫不留情地连根拔起,让所有还心存侥幸、试图在暗中玩弄手段的旧势力、贪腐分子,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清源”行动并未结束,反而以此为契机,全面铺开。稽查组在其他郡县也陆续发现了大大的问题:隐匿田产少报税收、虚报损耗中饱私囊、勾结商裙卖国资、利用职权勒索百姓……一桩桩,一件件,被无情地揭露出来,并迅速得到严惩。
风气为之一肃。之前那些阳奉阴违、推诿拖延、甚至暗中阻挠新政的地方官员和豪强,顿时收敛了许多。他们意识到,这位来自镇荒城的林元首,不仅有强大的军队和蛊惑人心的理念,更有洞察秋毫的眼睛和刮骨疗毒的狠劲。在他面前玩那些旧时代的把戏,代价可能是灭顶之灾。
随着一批批蛀虫被清除,一笔笔被截留、贪墨的财富被追回,财政的压力得到了立竿见影的缓解。计然惊讶地发现,原本预估只能支撑三个月的国库,因为这批“意外之财”的注入和贪腐造成的“跑冒滴漏”被堵住,至少可以多支撑两个月。更重要的是,税收征收效率因为吏治的初步整顿而有所提升,虽然远未达到理想状态,但已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林凡在听取周谨的阶段性汇报后,并未松懈。他知道,反腐是持久战,一次风暴只能治标。在批示中,他要求周谨、韩庐、卫鞅总结经验,尽快制定出台《华夏反贪腐暂行条例》、《国有资产接收与管理细则》、《税务征收透明化规范》等制度性文件,并建立常态化的审计、监察机制,将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
“清源”行动,不仅追回了财富,震慑了宵,更向草原和潞国的百姓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华夏的新政权,与旧时代鱼肉百姓的贵族官僚不同,它是动真格的,它站在大多数普通饶一边。这让许多原本对新政权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的底层民众,开始产生了微妙的认同和期待。
融合的齿轮,在清除了内部最大的锈蚀和阻力后,虽然依旧沉重,但咬合得更加紧密,转动得也更加顺畅了一些。
然而,林凡站在元首府的露台上,望着南方阴沉的际线,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财政危机暂时缓解,但根本的“开源”问题尚未解决。而根据猞猁最新传来的、语焉不详但足够引起警惕的情报,南方的黎国,似乎正在酝酿着某种针对华夏的、更加险恶的风暴。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林凡低声自语。刚清理了内宅的蛀虫,外院的狼群,恐怕已经要按捺不住了。
喜欢铁器时代:从零开始的工业革命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铁器时代:从零开始的工业革命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