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至腊月十八,距离年节还有十二日。
西境草原深处,新筑的“狼城”还弥漫着土木与石灰的气息。这座位于原羌戎王庭旧址上扩建的城池,城墙高仅两丈,却规划严整,街道横平竖直,中央广场上甚至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此刻悬挂的是赫连勃勃新定的“日月星辰旗”。
王帐已改称“议政殿”,虽仍是巨大的毡帐形制,内部却按华夏风格布置:正中设案,两侧分列座椅,墙上挂着草原地图与华夏赠予的九州全图。
赫连勃勃坐在主位上,下方是归附的各部首领,约二十余人。这些曾经桀骜不驯的草原雄鹰,此刻大多垂首恭听——三个月前那场决定性的决战中,赫连吒罗战死,拔也鲁自刎殉主,东草联盟彻底瓦解。
“各部人口、牛羊、可战之兵,统计完毕否?”赫连勃勃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秃发乌孤出列,递上竹简:“大汗,已统计完毕。现辖二十七部,人口约四十万,牛羊三百万头,可战勇士八万。”
“好。”赫连勃勃接过竹简,却不看,“自今日起,废‘羌戎’国号。”
帐内一阵轻微骚动。虽然早有风声,但亲耳听到,仍让一些老派首领面露异色。
“大汗,”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首领起身,“羌戎之名传续百年,骤然废弃,恐人心不稳……”
“百年前,我们疆西羌’;两百年前,我们只是散居的部落。”赫连勃勃看向他,“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子民过上好日子。诸位可还记得,去年冬冻死饿死了多少人?”
帐内沉默。去年冬草原遭白灾,各部损失惨重。
“我在华夏镇荒城待过三个月。”赫连勃勃站起身,走到帐中央,“他们的工坊昼夜不停,产出钢铁、布匹、工具;他们的学堂孩童都能识字算数;他们的医院能把濒死之人救活;他们的军队……”他顿了顿,“三千人能击溃戎狄十万。”
这些话他这几个月反复,但每次,依然让众人震动。
“所以,”赫连勃勃环视众人,“我们要学的不是皮毛,是根本。第一步:建设聚居地。”
他指向地图上的五个点:“这里、这里、这里……开春后,各部抽三成人口,到这些地方定居。建设房屋,开垦农田,兴修水利。华夏会派工匠指导。”
“大汗,草原儿郎逐水草而居是性,定居种地……”有首领迟疑。
“不是所有人都去种地。”赫连勃勃打断,“年轻人依然可以放牧,但老人、妇女、孩子需要安定的居所。冬不再迁移,生病能及时医治,孩子能上学堂——这样的日子,你们不想要吗?”
这话击中了软肋。草原生活艰苦,尤其是老弱妇孺。
“第二步,”赫连勃勃继续,“规划铁路。”
他展开另一张图,这是模仿华夏风格绘制的地图,上面用红线标注了几条线路:“从狼城到镇荒城,到安平邑,到北疆城……未来还要连接各聚居地。有了铁路,我们的牛羊皮毛能快速运出,华夏的粮食布匹能快速运入。”
秃发乌孤补充:“华夏的铁路,一节车皮能拉十万斤货物,顶得上五百匹马。而且风雨无阻。”
这个数字让所有裙吸冷气。
“第三步,”赫连勃勃的声音低沉下来,“也是最难的一步——改变我们自己。”
他走回主位,却不再坐下:“我们要学华夏的文字、语言、技术,甚至……效忠华夏。”
“什么?!”这次骚动更大了。
“不是作为附庸,不是纳贡称臣。”赫连勃勃抬手压下声音,“而是彻底成为华夏的一部分。我们的草原成为华夏的草原,我们的子民成为华夏的子民。”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名白发老首领颤声问:“大汗……您是要……献土归降?”
“是归顺,不是投降。”赫连勃勃纠正,“你们想想邢国。邢国灭亡后,那些遗民在华夏过得如何?没有屠杀,没有奴役,他们现在有的做工,有的种田,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馆——比在邢国时过得更好。”
他看向每一个人:“我赫连勃勃能统一草原,不是因为我最勇猛,而是因为华夏支持我。现在我要做的,不是守着‘大汗’的虚名,而是为四十万草原儿女谋一个真正的未来。”
“华夏……会接纳我们吗?”有人问。
“这就是我要去验证的。”赫连勃勃道,“年节前,我会亲自出访华夏。诸位在此期间,按规划推进聚居地建设。等我回来时,希望你们已经想明白了。”
他没有给反对的机会,会议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赫连勃勃一面准备出访的礼物——精选的千张上好皮毛、百匹草原骏马、珍贵的药材;一面监督五大聚居地的选址和规划。他要求每个聚居地都必须预留学堂、医馆、工坊的位置,道路要按华夏标准修建。
腊月廿五,赫连勃勃出发时,狼城外已经初现聚居地的雏形:地基已挖好,木料石料堆积如山,甚至有华夏工匠提前抵达,指导如何搭建更保暖的房屋。
“乌孤,这里交给你了。”赫连勃勃上马前交代,“按计划推进,遇到阻力——服;服不了——记下,我回来处理。”
“大汗放心。”秃发乌孤郑重行礼,“愿您此行顺利。”
正月初八,镇荒城。
赫连勃勃的车队抵达时,正值午后。街道上的年节装饰还未撤去,红灯笼在微风中轻晃。更让他惊讶的是,街道两旁立着高高的木杆,杆顶挂着奇怪的玻璃泡——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电灯。
华夏外交部代理部长宇文瑶在城门迎接。这位年轻的女子举止得体,言谈间既保持礼节,又不失威严。
“赫连首领远道而来,元首命我在此迎接。请先至驿馆歇息,明日元首将在政事堂接见。”
“有劳宇文部长。”赫连勃勃用学会的华夏礼仪回礼。
驿馆是新建的三层楼房,房间里有玻璃窗、陶瓷马桶,甚至还有一个的淋浴间。随行的草原汉子们对这些新奇事物既好奇又拘谨,赫连勃勃却熟练地示范如何使用——他在镇荒城学习的那三个月,已经习惯了这些。
次日,政事堂。
林凡在会议室接见赫连勃勃。两人上次见面是一年多前,那时赫连勃勃还是个寻求支持的部落首领,如今已是统一西境草原的雄主。
“赫连首领,久违了。”林凡微笑,“听闻你已统一草原,恭喜。”
“全赖华夏支持。”赫连勃勃态度恭谨,“勃勃此次前来,一是恭贺元首喜得贵子,二是汇报草原近况,三是……有事相商。”
他示意随从抬上礼箱:“这是贺礼:极品雪狐皮百张,汗血马三匹,百年野山参十支。愿公子健康聪慧,如草原雄鹰展翅。”
林凡让侍从收下,致谢后问:“草原近来如何?”
赫连勃勃详细汇报了统一后的治理举措:废羌戎国号、推行聚居地规划、筹备铁路建设、推广华夏文字……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林凡听着,起初还从容,越听越觉得不对。这汇报太详细了,详细得像下属对上级述职。当赫连勃勃到“规划五大聚居地,预留学堂医馆位置”时,林凡终于抬手打断。
“赫连首领,”他斟酌着措辞,“你我两国是平等盟友,这些内政事务,其实不必……”
“元首,”赫连勃勃忽然起身,后退一步,竟单膝跪地,“勃勃此次前来,是请元首接纳草原四十万部众,归入华夏!”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林凡怔住了,饶是他两世为人,经历过无数场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震得一时失语。政事堂的几名官员更是目瞪口呆——一国首领,主动请求并入?这在九州历史上闻所未闻!
“赫连首领,请起。”林凡连忙上前搀扶,“此事非同可,莫要玩笑。”
“勃勃绝非玩笑。”赫连勃勃不起,抬头直视林凡,“理由有三:其一,打不过就加入。华夏军威之盛,技术之强,勃勃亲眼所见。草原骑兵再勇猛,在火器面前也是送死。与其未来兵戎相见,不如现在主动归顺。”
“其二,勃勃见过邢国遗民在华夏的生活。无歧视,无压迫,反比从前富足安定。若华夏能如此对待邢人,必能如此对待草原部众。”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勃勃在华夏学习三个月,所见所闻,心向往之。草原苦寒,部众生存艰难。若归华夏,可得技术、得教育、得医疗,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此乃勃勃毕生所求。”
林凡扶起他,两人重新落座。林凡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强作平静:“赫连首领,华夏从未有吞并他国之意。草原自有其文化、传统,强行合并,恐生变故。”
“不是强行,是自愿。”赫连勃勃坚决,“勃勃已服各部首领,只要华夏应允,开春即可推校草原部众愿学华夏文字,守华夏律法,纳华夏赋税——只求成为华夏子民,享华夏庇佑。”
“这……”林凡沉吟,“此事非我一人可决。”
“勃勃明白。”赫连勃勃道,“愿等元首商议。”
送走赫连勃勃后,林凡在会议室里踱步良久。这提议太突然,太重大,利弊难料。利在于:不成而收四十万人口、广阔草原、八万骑兵,西部边境永固。弊在于:民族融合的难题、治理成本的激增、可能引发的他国恐慌……
“召集国民议会常任委员。”他最终下令,“紧急会议,现在。”
半个时辰后,政事堂顶层会议室。
椭圆长桌边坐了八人:林凡、周谨、铁戎、荆竹、墨离、墨恒、阿木、卫鞅、韩庐。姜宓因产后休养缺席,宇文瑶列席记录。
气氛凝重。林凡简要明情况后,会议室炸开了锅。
“不可!”铁戎第一个反对,“草原部众桀骜难驯,今日归顺,明日就可能反叛。治理成本且不,光是驻军就需要多少?”
周谨却沉吟:“若真能和平归并,西部永固,可省下大量军费。且草原牛羊、皮毛、马匹,都是重要资源。”
“问题是‘真能’吗?”卫鞅冷声道,“赫连勃勃能控制各部多久?他若死后,继任者是否还认此约?律法不同、习俗不同、语言不同,融合需要几代人时间。”
墨离从技术角度思考:“若草原归入,铁路可直通西部,开发矿山、建立工坊都更方便。但前提是稳定。”
荆竹算的是经济账:“四十万人要吃饭穿衣,要建学堂医馆,初期投入至少百万两。但长远看,草原市场、资源产出,收益可能更大。”
阿木关心农业:“草原若开垦部分农田,需水利技术支持,但地广人稀,管理困难。”
韩庐担心监察:“语言不通,风俗不同,贪腐、欺压如何防范?”
争论激烈,各方都有道理。林凡静静听着,不打断,不表态。
直到一个时辰后,声音渐歇,众人都看向他。
“都完了?”林凡环视众人,“那我问几个问题。”
“第一,若拒绝赫连勃勃,他会如何?草原未来会如何?”
铁戎回答:“赫连勃勃可能会转向胥国或息国寻求支持。草原若统一在敌视华夏的势力下,西部将永无宁日。”
“第二,若接受,我们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卫鞅道:“民族冲突,治理失败,拖垮华夏。”
“第三,若成功,最大收益是什么?”
周谨想了想:“得到一个稳定的西部,获得战略纵深,增加人口资源,展示华夏的包容与强大——这对其他国家是巨大的震慑和吸引。”
林凡点头:“所以,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成功融合草原部众?”
众人沉默。谁也不敢保证。
“我想起一个故事。”林凡缓缓道,“在我来的地方,有一个大国,疆域辽阔,民族众多。其中有些民族,千百年来与中原征战不休。但后来,他们成了那个国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共同创造了一个伟大的文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融合很难,需要时间,需要智慧,需要包容。但如果我们因为难就不做,那么华夏永远只是‘中原之华’,而非‘下之织。”
“元首的意思是……”周谨试探。
“我的意思是:不拒绝,但也不轻易答应。”林凡转身,“提出条件,考验诚意,制定详细的融合计划。如果赫连勃勃真有此心,如果草原部众真能接受,那么——为什么不呢?”
他看向众人:“华夏的崛起,不能只靠武力征服,更要靠文明吸引。有人愿意主动加入,这是对我们道路的认可。但我们要确保,加入后的人,真能成为华夏人。”
“具体怎么做?”铁戎问。
“第一,要求赫连勃勃提供各部首领的效忠书,证明他是真正代表草原意愿,而非一己之念。”
“第二,制定《草原特别治理条例》,给予一定过渡期,逐步推行华夏律法、教育、税制。”
“第三,派驻联合治理团队,由华夏官员与草原首领共同组成,共管事务。”
“第四,规划详细的融合发展路线图:三年内完成基础建设、语言普及;五年内完成律法统一、教育覆盖;十年内实现完全融合。”
林凡每一条,宇文瑶就记一条。众人听着,眼神逐渐从疑虑转向思考。
“最重要的是,”林凡最后,“要问草原部众自己。我们可以派人随赫连勃勃回去,到各部落去问:你们真的愿意成为华夏子民吗?愿意让孩子学华夏文字吗?愿意遵守华夏律法吗?”
“如果他们愿意,”他顿了顿,“那么,我们就该有容纳他们的胸怀。”
会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形成决议:原则上同意接纳,但附有严格条件和详细计划。
散会时,铁戎走到林凡身边,低声道:“元首,这步棋太险。”
“我知道。”林凡望向窗外,“但有些险,值得冒。因为这不只是得到一片草原,更是验证一条道路——一条不同于征服与奴役的、文明融合的道路。”
如果这条路走通了,那么华夏将不仅是军事强国、工业强国,更是文明灯塔。
那才是真正的崛起。
赫连勃勃在驿馆等了三日。当林凡将那份厚厚的《草原融合方案》交给他时,这位草原雄主一页页仔细阅读,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元首……这些条件,我都接受。”他合上方案,郑重道,“勃勃这就返回草原,召集各部,推行此议。明年此时,愿草原正式成为华夏之土。”
“不急。”林凡拍拍他的肩,“先把第一步走好。开春后,我们会派联合工作组随你回去。记住——要自愿,不要强迫。”
“明白!”
赫连勃勃离开那日,镇荒城飘起了细雪。林凡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车队,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春节,注定无法休息了。
但一个新的时代,或许就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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