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伯耆国，鸟取城。
山名教之坐在自家宅邸的书房中，手中捏着泉正雄派黑田送来的密信。信已看过三遍，此刻他正对着烛火沉思。
书房内只有他和兄长山名时氏二人。这位年近五十的守护代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是山名家的实际掌控者。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等弟弟开口。
“兄长，”教之终于放下信，“您怎么看？”
时氏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泉正雄……这个商人，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教之苦笑道，“鬼怒川一战，他全歼尼子久幸；三笠原再战，他连破吉川、山名两家联军。如今石见国全境已定，他手下有精兵上千，岩岸城固若金汤。这哪是个商人？分明是个枭雄。”
“所以他才敢给朝廷使臣吃闭门羹。”时氏眼中闪过赞赏，“藤原仲麻吕那蠢货，仗着京都公卿的身份，还想对泉正雄指手画脚，结果被直接赶了出来，这事恐怕已经传遍西海道了。”
教之点头：“听朝廷的条件极为苛刻，不仅要恢复吉川家的重税，还要继续加征防唐捐、协力金，更要监视唐商。所以泉正雄当场拒绝，态度强硬。”
“他不得不强硬。”时氏分析，“若屈服，石见国民心尽失，他这个守护代也当到头了。但强硬的结果，就是与朝廷彻底对立。所以他需要盟友。”他指了指那封信，“我们就是他选中的盟友之一。”
信中的内容，时氏也看了。表面上是感谢山名家支付赎金释放教之，希望“永结邻好”，实则提出了三条实质建议：一，加强伯耆与石见之间的商贸往来，互通有无；二，建立情报共享机制，共同应对朝廷可能的压力；三，暗示可以“协调立场”，在税收、兵役等事务上互相声援。
“兄长觉得，该答应吗？”教之问。
时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被俘期间，对石见国、对泉正雄，有何观察？”
教之沉吟片刻：“有三点印象极深。第一，泉正雄治军有方，手下兵士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这绝不是一个商人能做到的，背后必有高人指点。第二，石见国百姓对泉正雄颇为拥戴，因为他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第三，”他压低声音，“石见国有大唐背景。那两个叫程处默和尉迟宝琳的唐商，实际可能就是唐军军官，而且泉正雄的军械、粮草，很多都来自博多津。”
“大唐……”时氏眯起眼，“这才是关键。泉正雄敢跟朝廷叫板，倚仗的不是石见国那点兵力，而是背后的大唐。朝廷怕的不是石见国，而是石见国背后的大唐水师、火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伯耆国的冬景，远山覆雪，近郭炊烟。
“教之，你觉得……朝廷还能撑多久？”时氏忽然问。
教之一愣：“兄长的意思是……”
“自圣德太子推行大化改新，效仿唐制，已近百年。”时氏声音低沉，“起初确实国力强盛，但这些年，藤原家专权，公卿腐败，各地守护代离心，朝廷权威日衰。去年对唐战事失利，割地赔款，更是威信扫地。如今连石见国这样一个边陲国都敢抗命……你，这朝廷，还有多少威望？”
教之默然。他何尝不知？山名家在伯耆经营三代，对朝廷也是阳奉阴违，能拖的税赋就拖，能藏的兵力就藏。但像泉正雄这样公然对抗，还是不敢。
“兄长的意思是……要押注泉正雄？”
“不是押注泉正雄，是押注‘变局’。”时氏转身，目光灼灼，“朝廷衰弱，豪强并起，这是大势所趋。泉正雄有石见国为基，有大唐为援，若真能成事，将来必是西海道一霸。我们山名家，与其等将来被他吞并，不如现在结个善缘。”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回复泉正雄：山名家同意加强商贸，可在鸟取城与温泉津之间开设固定商路；同意建立情报联系，每月互通消息；至于‘协调立场’……可先就具体事务协商，比如若朝廷加征苛税，两家可联名上书陈情。”
教之点头：“如此既表达了善意，又不至于太过激，给朝廷留下把柄。”
“正是。”时氏写完回信，用印蜡封，“另外，以你个人名义，给泉正雄写封信，大致意思就是若真到与朝廷兵戎相见那日，山名家……可提供粮草军械，但不会公开出兵。”
“明白。”
信使当日便出发，返回石见国。
十二月初一，长门国，萩城。
大内家家主大内义兴是个六十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坐在火炉边，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石，听着家臣念泉正雄的来信。
念完后，厅内一片寂静。几个家老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诸公，”大内义兴缓缓开口，“看法。”
其中一位家老率先开口：“主公，泉正雄此信，看似商议‘共御大唐压力’，实则是在试探我大内家的态度。他与朝廷闹翻，急需外援，所以找上我们。”
另一位家老则摇头：“未必只是试探。石见国位置关键，控扼西海道北段航路。若泉正雄真与大唐勾结，对我长门国也是威胁。他信中提到的‘互通情报’，或许真有必要，至少要知道石见国到底在做什么。”
最后那位家老则更谨慎：“主公，此事需慎重。朝廷虽然衰弱，但毕竟是大义名分。我们若公然与抗命的石见国结交，恐惹朝廷猜忌。不如……冷处理，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先观望。”
大内义兴听着，手中玉石转动。良久，他才道：“你们的都有理。但有一点，你们都忽略了。”
众人看向他。
“泉正雄信中提到‘共御大唐压力’，”大内义兴眼神深邃，“可你们想想，石见国与大唐关系到底如何？温泉津那两个唐商，能自由出入岩岸城，甚至听闻都能参与军政；而石见国的军械、粮草，很多来自博多津。这像是‘御唐’的样子吗？”
家老甲恍然：“主公是……泉正雄是在欲盖弥彰？他实际与大唐关系密切，却故意在信中要‘共御大唐’？”
“未必是欲盖弥彰，或许是……分化。”大内义兴分析，“他想告诉西海道各藩国：我与大唐关系好，是因为大唐支持我抵抗朝廷压迫。你们若也想抵抗朝廷，不妨学我，与大唐接触。但表面上，还是要‘御唐’，以免刺激那些仇唐的势力。”
这分析入木三分。厅内众人皆陷入沉思。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家老问道。
大内义兴沉吟道：“回复泉正雄：大内家同意‘互通情报’，仅限于倭国国内事务，不涉及大唐。商贸往来……可适当放宽，但要有朝廷的许可。至于‘协调立场’，暂不考虑。”
这是典型的官僚回应：看似答应了，实则什么都没答应。
“主公，这样会不会得罪泉正雄？”家老丙担心。
“得罪？”大内义兴笑了，“他一个刚崛起的暴发户，我大内家经营长门、周防百年，还怕得罪他？我肯回信，已经是给他面子了。至于将来……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吧。若真成了气候，再深交不迟；若被朝廷剿灭，我们也无损失。”
老谋深算，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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