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灯巷’可真是个好名字啊!取‘官法照耀不及之暗巷深处’之意,倒真是贴切又猖狂。”蔺宗楚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这句话却让大家随之一凛。
“正月初时,刘影和陈璧二人早就探过一次,但当时也只查到了‘不语阁’。”宁和指着账簿:“当时还只以为不过是地下钱庄、或是他们用来交易的黑市据点,可现在看来,其规模之大,远超我们所预料的。”
“一条无灯无牌的巷子,在旁人眼里只是偏僻巷而已。”贺连城应着宁和沉声道:“但实则却是他们不法之地的聚集之所。”
“‘无灯巷’应当并非是某一条街巷的名称,而是他们地下黑市的一个暗喻统称。”蔺宗楚翻着手中的账簿,面色凝重:“而被称作‘不语阁’的地方,正是无灯巷的关键。”
“蔺公所言极是。”贺连城应声继续着:“这个所谓的‘不语阁’,其意就是取自他们黑市上的规矩‘钱货两清、不语不闻’,凡是进入这里,所见所闻皆需保持缄默,这是与他们不语阁交易的最大原则,但这地方除了黑市交易外,其实另一个重要之用,便是为一些不便见光的巨额钱财进行洗白、汇兑、藏匿等。”
“嗯,这点倒是与八皇子那里誊抄出来的账簿对得上。”蔺宗楚话间,打开手旁的另外一本账簿,呈现在宁和与贺连城面前:“这里,便是八皇子弘宣殿的花园里查出来的,这里誊抄的皆是与不语阁相关的条目。”
话音落,二人皆凑上前去细看,贺连城却觉有些奇怪:“怎么八皇子的帐簿里,只有盛京城的记档?”
宁和似乎早已看明白了其中关窍:“看起来,八皇子只是在明面上接管着盛京城这边的交易,其他地方的真正掌权人,还是那一个人。”
“你的是。”蔺宗楚手指在案上轻轻划动,像是在勾连着无形的线条一般:“的确是明面上的,盛京城与其他地方不一样,毕竟是在皇城脚下,有着八皇子这样身份的人物在上面罩着,哪怕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也足以成为他们的庇护伞了。”
“这个文墨鳅可真是不简单……”贺连城不禁喃喃自语,眉宇间早已皱起了紧紧的川字。
“蔺公,那个……”李元辰压低了声音在蔺宗楚身后心询问:“要么,属下先把午膳送去灶房,再……”
“无妨,老夫这就用了。”着话,蔺宗楚当即便放下了手中的账簿,拿起银筷就吃了起来,不时还夸赞一句:“你招来那个厨娘,可真是让你寻到宝了!”
蔺宗楚这么着,宁和也淡淡点着头,跟他一起用起了午膳,反倒是贺连城,一副严肃的模样,端坐着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准备用膳的意思。
“如今这些东西摆在眼前,已是铁证如山了,不论如何也不会再出什么岔子的。”蔺宗楚刚才一脸凝重的神色现在已经淡了几分,转而对贺连城一个浅浅的微笑:“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边吃边,无碍的,别辜负做出这一席佳肴之饶用心。”
听了这话,贺连城看看宁和,这才一起动了筷子。
“可是,从前却从未听过文墨鳅这个名字……”贺连城一边吃着,一边还是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的确如此,先前我们第一次得知这个名字,还是周福安那孩子冒险之后才偶然听来的。”宁和应着他的话:“别外面无人听过,就连漕帮里,能真正知道这个人全名的,也是寥寥无几。”
“这么来……”贺连城想了想,眼神向轩窗外瞟了一眼:“现在还能从八皇子口中探出什么吗?”
蔺宗楚摇了摇头:“已经晚了,老夫听闻八皇子被押入肃心苑前,就已经失心疯了。”
“这……那要如何……”贺连城满是忧心,生怕缺了一丝一毫的证据。
“这不重要。”蔺宗楚打断了他的疑虑:“漕帮、金商会、七宝山、藏银涧、青冥泪、裴国府、国舅夏楚秦、八皇子、无灯巷、不语阁、文墨鳅……你们把这些都串连在一起,仔细想想,与这些有着若隐若现关联之人是谁。”
“殷太师!”宁和立刻开口。
“殷崇壁!”贺连城也在同一时间回应。
“这才是我们的目标。”蔺宗楚用手指在圆案上轻点了几下:“这个文墨鳅藏的极深,可对我们而言,已然知晓其真面目了,非到必要之时,无需特意动他,但那本账簿,才是指证殷崇壁最有力的证据。”
“蔺公所言甚是。”宁和视线也落在了账簿之上:“这其中虽牵连了不少位高权重者,可记档最多的,还是那个赫然醒目的‘殷’字。”
“还有提到最多的九华码头!”贺连城接着宁和的话:“这码头从前并未听过,没想到竟是漕帮私自设立的码头,而记档中,带着‘殷’字的航线目的地,多是这个九华码头,实在是奇怪。”
“老夫心中有个猜测,只是过于荒唐,但看起来……却最是合理。”蔺宗楚放下手中的碗筷,将陈璧描摹在那几张薄纸上的州界舆图拿了出来。
只见他将画着琅川州、韶华州和云翳州三个州界的舆图拿了出来,摆在圆案中间,各个界线相连之后,蔺宗楚才道出了心中揣测。
“不走云栖码头,是因为鳞福河与宝汇川的交汇处,已经出了琅川州进入韶华州了,从界线上来看,若是从鳞福河走货,便是要过两道盘查。”随着蔺宗楚话,在场的几人都将目光落在了他拼起来的那三张纸上。
“而九华码头,却是在连接着藏银涧的泷川河上,虽河道不如鳞福河宽阔,可对于翠屏城而言,却是最便利的。”蔺宗楚的手指在画着云翳州和琅川州舆图的两张薄纸上,轻划出一道无形的线。
看着他手下示意的那条“线”,正是紧靠着七宝山、贯穿了琅川州的藏银涧,点到这里,再是愚钝的人,这时候也都明白七八分了。
“既方便从七宝山各个矿洞运送‘货物’出来,又方便了他想要做到的私密性。”蔺宗楚冷笑一声:“也真是让这幕后之人费尽了心机,不过这么大一个局,若非有着貔貅之腹,真不知他要如何吞下。”
贺连城眉宇紧蹙:“蔺公,这水路在下是看明白了,可您方才的心中已有猜测了,是指……?”
“七宝山的矿,产出后应当是直接运送至盛京城周边的官厂去,或铸锭、或打磨,以备用于其他制品。”蔺宗楚翻开账簿中间几页,其中满是记载着从藏银涧送去九华码头的记录:“首先来,从矿洞里挖出来的记录,是有户部委派官员亲自审查的,当时登记在册的矿资和重量,既然被他吞去了半数,那么如何在送入官厂后,数量依旧能对得上记档,而被他私吞下来的那些原矿,就算全都被送去了翠屏城,那又要如何处置?”
“这……”贺连城略作思忖后答道:“有没有可能,是在出矿记录的时候,就已经在记档上刻意做了手脚?”
“应该不会。”宁和思索着:“就算被委任的户部官员做手脚,可现场那么多监工和矿工,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的眼线,这如何也是瞒不住的,所以只可能是在之后运输的过程中动手脚。”
“正是此意。”蔺宗楚点点头:“这些东西,在矿洞跟前是绝不能虚报的,毕竟那么多眼睛和嘴巴,早晚会被传出去,所以数目重量,一定是出多少、记多少!”
“蔺公的意思是……”贺连城微微颔首,顺着蔺宗楚的提点推敲下去:“他用其他东西来充了重量?”
“正是,而且不止如此。”蔺宗楚神色一正:“恐怕连官厂里都藏着猫腻。”
“官厂里?”贺连城闻言一惊。
蔺宗楚略沉默片刻,眼神里透出一道锐利精光:“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贺连城还在想着他这句话的含义,宁和却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盛南国的金银与平宁国的不同!”
“什么?”贺连城和莫骁等人,都忍不住心中疑惑开口惊问。
“送去官厂的矿资里,金矿中一定掺着铜,而银矿中也掺着铁!”宁和惊讶地道出了猜想,却在看向点头的蔺宗楚时,确定了自己的揣测:“在铸锭时,以铜混金、以银混铁,制成官锭和其他金银器皿或饰品!这样一来,不管是重量还是数量,都未曾有变!”
宁和此话一出,不禁惹得众人一阵惊叹唏嘘,贺连城更是气恼地重重拍了一下圆案,震得摆在旁边的几上那些碗碟都为之一颤:“真是狗胆包!他竟敢如此妄为!?”
“对啊!听主子这么一,那就对了!”莫骁一拍脑门,想起了之前在迁安城时候的事,这才明白过来。
宁和同样也是想起了那时候的事:“在障霞城关时,怀信曾经来给我过,当时我给他赏银让他转交给黄掌柜,黄掌柜我给去那银子的质地比盛南国的更软些。那时候并未觉得有什么,可后来不时就能听见有人这么,我心中便总觉得有个疑影。”
“是了!没错!”孔蝉接话道:“当时属下和韩沁刚到长春城时,在金商会外的茶馆打听消息,给那店二一锭碎银的赏钱,便可看出那店二似乎很不屑我递去的银子,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一想……”
“整座长春城的百姓都知道,官银质地差,甚至还不如他们长春城出的金银首饰!”贺连城攥紧拳头,重重向自己大腿砸了下去:“没想到,我们明察暗访,这么明显的线索就在眼皮子底下,当时居然都没想到!”
话音随着沉沉的“咚”一声落地,众人皆是一惊,看向贺连城时,似乎那砸向自己的落拳处,在看不见的裤腿下已经泛起一阵青红。
“这也怪不得你们。”蔺宗楚笑叹了一声:“胆大心细,手段高明,若是旁人,谁也不敢想,连官锭都会有问题。”
话间,蔺宗楚又转而去拿起自己先前准备的那些记档:“所以,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烧了户部的原因。”
他手指拂过那本誊抄来的户部记档,淡淡的语气中,似乎沉淀着坚定:“柴米油盐最易掩人耳目,这其中记录的巨量的贡椒、海盐、老醋等等,看似是曝出了宫中皇子公主的隐私勾当,但有没有可能,这些消息是故意被放出来,用以掩盖他真正想要烧毁的信息,所有官厂矿资和铸锭的记档。”
“如此一来,所有事都能得通了!”贺连城低沉的语气中,似乎正强压着心中顿起的怒火:“矿资流失、官厂记档,所有这些隐秘,都会随着漕帮开舳节上的祭火礼、和户部那一场大火销声匿迹!”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宁和看着圆案上一本本账簿记档,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如今,这些证据不就已经将殷太师送上断头台了吗!”
敞轩内顿时陷入一片静默,连窗外的阳光似乎都停滞了几分。
良久,贺连城忽然疑问:“安硕当时为什么不……?他难道真的蠢得以为殷崇壁能保他?”
“没错,他就是蠢笨之人。”提到安硕,蔺宗楚无奈地轻笑一声:“到死都以为他的‘盟友’正在外面为他奔波周旋,殊不知,在安硕人头还未落地时,远在长春城的安国府,就已经收到了抄家的‘圣旨’。”
“这事在下也听了。”贺连城应道:“我们去长春城时,便听在安硕斩首示众的同一日,安国府就被查抄了。”
“那是他等不及了。”蔺宗楚点零丙字陆号那本账簿:“长春城太重要,他怕那里的一切都会败露,甚至派了他身边的亲信,亲自前往长春城去监督抄家!”
贺连城沉默几息,缓缓开口,声音中分明可见难抑的怒火:“蔺公,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是不是……”
蔺宗楚抬眸直直凝视着贺连城:“你准备好了?”
这反问,一时间让贺连城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宁和正了正神色回道:“人证物证确凿,虽还有些细节不详,但我们手上这些,就足以把他送进去,在里面与冯大人打个照面了。”
蔺宗楚捋了捋白须,将账簿证据放回原处,又拿起筷子,开始继续吃了起来,半晌才继续开口,眼中除了对美食的饱足之意,更是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殷崇壁,三朝元老、当朝太师,知法犯法、祸国殃民更是罪加一等,是时候让这棋局变一变风向了。”
“是!”宁和与贺连城一同应声。
“明日,宁和带上人与我一同早朝,你在殿外候着便是。”蔺宗楚当即便开始吩咐起来:“另外,盛京城太师府和翠屏城殷国府,两边都要派人仔细盯住,再通知长春城那边,让刘影和陈璧加倍心的同时,看住那个文墨鳅的动向。最后,你——”
蔺宗楚用拿着筷子的手,点零宁和:“自身安危、王府守备,必须加倍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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