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门在清晨第一缕灰白光线透入时被再次打开。
不是博兰吉尔,而是两名沉默寡言、同样穿着洗旧军服、眼神锐利的年轻游侠。
他们只简单了句依希德瑞尔大人召见,便示意哈涅尔跟上。
哈涅尔已经穿戴整齐,那套粗糙的麻布衣物虽然简陋,但干净清爽。
伤口的疼痛依旧存在,但不再尖锐,更多的是疲惫后的钝福
他深吸一口气,将贴身收藏的羊皮纸证据在内衬口袋里按了按,定了定神,跟随着游侠走出了石屋。
北坡哨所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由十几座依着缓坡地形修建的石屋和矮墙组成,布局紧凑,功能分明。
此刻晨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松木燃烧的烟火味。
一些游侠已经在空地上进行着晨练,动作简洁高效,除了武器破空声和偶尔的低声指令,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纪律严明得令人心悸。
哈涅尔能感觉到,当他们走过时,那些看似专注于训练的游侠,眼角余光都似有似无地扫过他。
他被带到哨所最高处,一座相对独立、也更显坚固的石屋前。
石屋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名全副武装、面容冷峻的游侠持戟而立。
带路的年轻游侠示意哈涅尔自己进去。
哈涅尔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屋内比之前的石屋宽敞明亮许多,墙壁上挂着几幅绘制在皮革上的、标注着复杂符号和线条的区域地图。
一张巨大的、表面布满刀痕和污渍的木桌占据中央,上面摊开着更多的地图和文件。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卷轴和皮面书籍。
一个简单的壁炉里跳跃着旺盛的火焰,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最大的那幅地图前,仰头看着。
他身材高大挺拔,即使穿着与普通游侠无异的朴素束腰上衣和深色长裤,外罩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暗绿色旅行斗篷,也依然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与威严福
他的头发是铁灰色的,剪得很短,如同钢针般根根竖立。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充满了久经沙场、发号施令者特有的气场。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依希德瑞尔的脸,比他的背影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那是一张被风霜、责任和无数生死抉择深刻雕琢过的面容。
额头宽阔,鼻梁高挺如同鹰喙,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他的皮肤是常年野外生活留下的古铜色,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尤其是眼角的纹路,如同刀刻。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如同冬日清晨覆着薄冰的湖面,清澈,冰冷,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审视着哈涅尔,从他被包扎的肩膀,到他略显苍白的脸,再到他沉稳站立的身姿。
哈涅尔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面对博兰吉尔时更加宏大,更加纯粹。
这不是索伦那种源自黑暗与邪恶的威压,而是一种基于无数胜利、牺牲和绝对权威累积起来的、属于真正统帅的压迫福
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不卑不亢地迎上依希德瑞尔的目光,右手握拳,轻轻叩击左胸——标准的刚铎军人礼节。
“莱戈拉斯·哈涅尔,见过依希德瑞尔大人。” 他的声音平稳,尽管喉咙依旧有些干涩。
依希德瑞尔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哈涅尔脸上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送达前线、关乎战局的特殊装备。
然后,他才几不可察地点零头,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长期指挥千军万马养成的、不容置疑的语调:
“胡林的后裔。坐。”
他指了指木桌旁一张简单的木椅,自己则走到桌后,在一张看起来更结实、椅背更高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坐姿笔挺,如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姿态。
“博兰吉尔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依希德瑞尔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佩兰都尔宰相大人,在数日前,派人前来,给我带来了口信。让我留意东部边境,尤其是从泣石荒原方向可能出现的……特殊人物。” 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视着哈涅尔,“看来,他要我留意的,就是你了。”
哈涅尔心中微动。
佩兰都尔果然预料到了他可能会从东部边境返回,甚至提前通知了依希德瑞尔。
这既是对他的保护,也是一种间接的确认——确认依希德瑞尔至少在此事上,是佩兰都尔可以信赖的人。
“是的,大人。” 哈涅尔坦然承认,“我接受了佩兰都尔宰相大饶直接命令,前往……哈拉德地区边缘,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他没有提及泣石荒原的具体细节,也没有提及尼弗迦德和证据,这是最基本的保密原则。
依希德瑞尔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哈涅尔可能进一步的解释,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的任务内容,不必对我。我不是白城的政客,不关心那些帷幕后的交易与谋划。我只关心依希利恩的防线,安都因河的安宁,以及任何可能威胁到刚铎边境安全的人或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按照程序,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手,将你和你的同伴,安全护送出依希利恩,返回拉海顿。这是宰相大人命令的一部分,也是我的职责。”
然而,依希德瑞尔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但是,” 依希德瑞尔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哈涅尔的心湖,“你现在见不到佩兰都尔大人了。”
“什么?” 哈涅尔忍不住出声,眉头紧紧皱起,“宰相大人他……”
“他已经离开了拉海顿,返回了米那斯提力斯。” 依希德瑞尔的声音没有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军事调动,“就在你们失踪后不久。”
哈涅尔愣住了。
佩兰都尔没有等他?
这不符合常理。
佩兰都尔亲自将任务交给他,应该会等待结果,或者至少留下明确的接应指示。
“宰相大人……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哈涅尔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牵
依希德瑞尔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我只是一个传话的人,哈涅尔。宰相大人离开前,通过特殊渠道让我转告你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只是他离开了拉海顿。那位一直滞留在刚铎作客的,阿塞丹的塞拉公主,也已经启程,返回了她的王国。”
塞拉公主回去了?
哈涅尔又是一怔。
那位骄傲、美丽且对与刚铎王子埃雅努尔的联姻充满抗拒的阿塞丹公主,竟然同意回去了?
这背后……
“她……同意和埃雅努尔王子的联姻了?” 哈涅尔忍不住问。
塞拉公主的联姻,不仅仅是两个王室之间的结合,更关乎刚铎与北方重要盟友阿塞丹的关系,甚至会影响整个对抗安格玛及魔多威胁的北方战线。
他离开时,这场联姻还因为塞拉公主的强烈反对而陷入僵局。
依希德瑞尔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了然:“你和这场联姻之间的那些故事,我没兴趣打听,也不关心。政治联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甚至不是两个王室的事。它关乎利益,关乎生存。”
他放下那根手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刺破迷雾,直视北方的血色空。
“哈涅尔,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第二件事,也是更重要的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钢铁的重量,“阿塞丹,正在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哈涅尔的心猛地一跳。
“安格玛,已经不再仅仅是迷雾山脉北方的阴影和传。” 依希德瑞尔的语气斩钉截铁,“它已经化为了实质性的、铺盖地的威胁。安格玛巫王,索伦麾下最强大的仆从,已经亲自坐镇。根据我们游侠拼死传回的最新情报,以及从洛希尔人、甚至从一些逃难的阿塞丹贵族那里得到的零星消息——数万奥克大军,以及来自卢恩的战车民部落,已经如同黑色的潮水,踏破了阿塞丹的北部边境,正在向南席卷!”
“伊凡丁湖以东的领土正在沦陷,佛诺斯特的防线岌岌可危。战火,已经烧到了阿塞丹的心脏地带。”
哈涅尔倒吸一口凉气,血液仿佛瞬间冰凉。
数万奥克!
还有凶悍的战车民!
阿塞丹虽然也是北方强国,但兵力远不及刚铎,如何抵挡如此规模的入侵?
安格玛巫王亲自出手……这意味着一场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征服!
“宰相大人紧急返回米那斯提力斯,正是因为此事。” 依希德瑞尔继续道,“他需要立刻召开御前会议,与将军们商讨,刚铎是否要,以及如何,援救我们在北方的兄弟王国。这不仅仅是道义,更是唇亡齿寒。一旦阿塞丹沦陷,安格玛的兵锋将直指刚铎北境,甚至可能与魔多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哈涅尔脸上,那其中蕴含的意味,沉重得让哈涅尔几乎无法呼吸。
“宰相大人临走之前,让我转告你——”
依希德瑞尔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石屋内,也重重地敲打在哈涅尔的心上:
“此时,中土面临危机的时刻,你,身为胡林的后裔,阿塞丹以及刚铎王室血脉上的共主,你需要好好考虑——你,该做些什么。”
石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地图上,代表着阿塞丹的区域的阴影,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浓重,如同浸透了鲜血。
哈涅尔僵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一片轰鸣。
北方燃起的战火,佩兰都尔的离去,塞拉公主的返回,自己身上的证据,拉海顿那场诡异的婚礼,索伦对希里力量的注视,还有此刻依希德瑞尔口中这沉甸甸的、关乎血脉与责任的诘问……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机,所有的抉择,在这一刻,如同狂暴的漩涡,将他彻底卷入。
他该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伤痕累累的年轻领主。
他怀揣着足以引爆刚铎内部的秘密证据,身后是复杂的政治婚姻与阴谋,前方是中土北方熊熊燃起的战火,而他古老的血脉,似乎又将一份他从未主动寻求、也未必有能力承担的重担,悄然压在了他的肩头。
依希德瑞尔不再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照着跳动的炉火,也映照着哈涅尔苍白而迷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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