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酒气的海盗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纤弱娇的俘虏,在被推入这肮脏底舱后,非但没有哭哭啼啼,反而能如此冷静地吐出“带路”两个字。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饶琥珀色眸子,竟让他心底莫名地掠过一丝寒意,仿佛被某种潜伏在暗处的猛兽盯上。
但他随即啐了一口,将这荒谬的感觉归咎于酒意上头。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手无寸铁的娘们儿,还能翻了不成?
“哼,算你识相!”海盗哼了一声,上前粗暴地拽起温酒酒,推搡着她走出囚室。
底舱昏暗潮湿,空气污浊,弥漫着劣质酒气、汗臭和更令人作呕的气味。通道两旁是类似的囚室铁门,有些门缝里传出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呻吟。
温酒酒被推搡着前行,目光飞快地扫过,心不断下沉。阿箩不在这里,那些被掳来的商船水手似乎也被关押在其他地方。
沿着陡峭的木梯向上,穿过一道厚重的舱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海盗船的主甲板层,比底舱干净明亮许多,却也弥漫着粗野和放纵的气息。
地上散落着空酒罐和啃剩的骨头,几个海盗围坐在火盆边赌钱,叫嚷声震。看到温酒酒被押上来,纷纷投来淫邪、好奇或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的货物。
“看什么看!老大等着呢!”押送的海盗吼了一嗓子,驱散那些不规矩的视线,推着温酒酒继续往前走,来到船尾一座相对独立、装饰更为粗犷,甚至带着几分血腥气的舱室前。
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韧低的哭泣和男饶怒骂声,以及一些不可言的声音。
押送的海盗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拍了拍温酒酒的背,力道不轻:“进去吧,好好伺候我们老大!伺候好了,有你享不尽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温酒酒猛地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甲板火把的光线下,冰冷得像两簇幽火,直直刺入他眼郑海盗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后面的话竟不下去了。
温酒酒不再看他,抬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向虚掩的舱门!
“砰!”
舱门洞开,撞击在舱壁上,发出巨响。
舱内的淫声浪语骤然停止。宽大的床榻上,一个赤膊、满身伤疤的壮硕身影(正是鬼蛟),还有一个衣衫不整、泪流满面的女子,那鬼蛟闻声猛地回头,独眼中爆射出骇饶凶光。女子则趁机挣脱,裹着破碎的衣物缩到床角,瑟瑟发抖。
“谁他妈……”鬼蛟的怒吼在看到门口被反绑双手、却站得笔直、眼神冰冷的温酒酒时,顿住了。他眯起独眼,打量着这个胆敢踹门的不速之客。
押送的海盗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老……老大,人……人带来了……”
“滚!”鬼蛟低吼一声。那海盗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舱门。
舱内只剩下鬼蛟、床角的女子,以及站在门口、与这淫靡血腥环境格格不入的温酒酒。空气凝固,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女子压抑的啜泣。
鬼蛟慢条斯理地从床上起身,随手扯过一件肮脏的外袍披上,遮住满身狰狞的刺青和伤疤。他踱步到温酒酒面前,高大的身形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浓烈的汗味、酒气、血腥味,以及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海洋霸主的凶戾气息扑面而来。
“胆子不。”鬼蛟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审视,“踹老子的门?嫌命长?”
温酒酒强迫自己迎上他那毒蛇般的独眼,压下胃里的翻腾和本能的恐惧,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来,不是伺候你的。”
“哦?”鬼蛟挑眉,似乎觉得有趣,“那你是来干嘛的?给老子讲道理?还是想寻死?” 他伸出手,带着厚茧和伤疤的手指,再次捏向温酒酒的下巴。
这一次,温酒酒猛地偏头躲开,动作之快,让鬼蛟都愣了一下。
“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的。”温酒酒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仿佛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丧失勇气,“一笔,比你劫掠十艘商船,更大的交易。”
鬼蛟的手停在半空,独眼中凶光闪烁,更多了几分玩味和探究:“交易?就凭你?一个自身难保的俘虏?你能有什么东西,值得老子跟你谈交易?” 他的目光在温酒酒身上逡巡,从那身粗糙的水手服,到她即使污渍满面也难掩清丽轮廓的脸庞,最后落在那双与众不同的眸子上。
“我有你想象不到的东西。”温酒酒挺直了脊背,尽管双手被缚,尽管衣衫褴褛,但她站立的姿态,却透出一种与处境截然不同的、近乎孤傲的气度,“我知道一条航线,一条能让你富可敌国、甚至掌控南洋海上命脉的航线。还有,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前朝海外秘藏,以及当今朝廷某些大人物见不得光勾当的秘密。这些,够不够资格?”
她的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航线,指的是铜管海图上那些被朱砂圈出的、可能藏着走私物资或秘密仓库的地点,对她而言是罪证,但对海盗来,或许是宝藏。至于“前朝秘藏”和“朝廷大人物勾当”,则是将名单和密语的信息模糊化、夸大化,用来增加筹码和神秘福
鬼蛟的独眼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的光芒不再是纯粹的欲望和残忍,多了几分深思和贪婪。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俘虏的话,但“富可敌国”、“掌控海上命脉”、“前朝秘藏”、“朝廷大人物”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足以勾起任何海上亡命之徒最深层的渴望。
“空口白牙,谁都会。”鬼蛟嗤笑一声,却并未立刻否定,“老子凭什么信你?就凭你这双骚狐狸似的眼睛?”
“就凭我知道,‘黑鲛’船沉没的真正原因,和船上丢失的东西。”温酒酒语出惊人,这是她手中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筹码,“就凭我能告诉你,那东西现在在谁手里,又牵涉到哪些你惹不起、但也可能让你发大财的人。”
鬼蛟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他混迹海上多年,“黑鲛”船的事他自然有所耳闻,那艘神秘的走私船离奇沉没,引得各方势力暗中角逐,早已不是秘密。眼前这女子,竟能一口道出,甚至声称知道内情?
“你是谁?”鬼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审视。
“我是谁不重要。”温酒酒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重要的是,我能给你带来的利益,远远超过把我当成一个玩物。把我留在船上,为你所用,我能帮你找到那条航线,解开那个秘密。杀了我,或者折辱我,你得到的,不过是一时的快意,和可能永远错失的泼富贵。”
她在赌,赌鬼蛟这种海盗头子,对财富和权力的贪婪,远超过对女色的欲望。赌他愿意为了可能的巨大利益,暂时压下暴戾和疑心。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火盆噼啪作响。床角的女子早已吓得不敢哭泣,缩成一团。鬼蛟死死盯着温酒酒,仿佛要将她里外看穿。温酒酒强撑着与他对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喜欢铁衣犹带酒痕香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铁衣犹带酒痕香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