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里磕隔离生活,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他被允许接触非机密的学术资料,也能在监控下与少数经过严格审查的学者进行纯理论交流。这与其是囚禁,不如是议会将他置于一个可控的“观察皿”中,既想榨取他的知识和独特经验,又恐惧他身上可能存在的“规则污染”。
他位于公理之城边缘的居所,更像一个高级研究所。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这座由几何美学构建的银色城市,无数悬浮舱沿着预设的数学最优路径无声滑行,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仿佛欧几里得星云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但塞德里克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他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内省与计算郑意识深处那点源于“悖论之塔”的灰色印记,并未消散,反而如同一个 dormant(休眠)的器官,随着他对那场终极冲突的反复复盘,逐渐变得清晰、可控。它不是一个声音,也不是一股力量,而是一种……视角,一种方法。
他称之为 “异逻辑直觉”。
当他主动触及这印记时,周遭世界那层坚固的、由经典数学规则编织的“外壳”仿佛变得略微透明。他能模糊地“感知”到规则基石的“存在”,并非作为一个遥远的奇点,而是如同一种弥漫的背景辐射,其新生的、复杂的纹理如同宇宙的脉搏,在极其缓慢地搏动。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属于统合纪元已知任何科技体系的 “逻辑涟漪” ,如同幽灵信号般,从深空掠过。它们并非“谬误之舟”那种充满恶意的“无意义”,而是带着一种……探索和模仿的意味,心翼翼地触碰着这个宇宙的规则壁垒,似乎在学习和适应。
“它们还在外面,”塞德里克在日记中写道,用的是经过加密的、他自己设计的非线性书写系统,“‘谬误之舟’不是终点,甚至可能只是开始。有什么东西,正在观察我们,正在试图理解我们这个‘数学宇宙’的运行方式。”
与此同时,统合纪元内部,思潮的暗涌正在加速。
以埃拉托斯特尼为首的 “基石守护者” 派系,势力庞大。他们动用了巨大的资源,试图“修复”规则基石。庞大的数学建模项目启动,旨在推演出冲突前基石的“纯净状态”,并寻找一种方法,向基石“上传”这段理想模型,覆盖掉那些“疤痕”。他们坚信,唯有回归绝对稳定,文明才能安全。
然而,进展极其缓慢,且充满了未知风险。强行向基石写入信息,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后果难料。
而地下思潮“可能性党”,则利用日益发达的量子网络,影响力悄然扩张。他们不再满足于地下讨论,开始公开宣扬他们的理念。他们的精神领袖,一位化名 “卡珊德拉” 的神秘人物,发表了一系列极具煽动性的演讲:
“……他们害怕变化,害怕不确定性!他们想把我们重新关回那个虽然安全却永无突破的数学囚笼!但瓦伦首席已经向我们展示了另一条路——创造之路!规则并非神圣不可侵犯的戒律,它们是工具,是语言!当旧的语言无法描述新的现实,我们就应该创造新的语言!……看看我们周围吧!那些异常的科技波动,那些生命的偶然进化,不正是宇宙在告诉我们,它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活着的系统吗?!”
这番言论在年轻一代,尤其是那些亲历了近期各种“微异常”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中,引起了巨大共鸣。一股要求重新评估塞德里克贡献、甚至要求他参与应对当前危机的声音,开始出现。
议会感到了压力。
这一,塞德里克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军事科学部的负责人,雷欧尼德将军。他是一个以实用和效率着称的强硬人物,与学术界素来泾渭分明。
没有寒暄,雷欧尼德将军开门见山,在全频段屏蔽的房间里,他展示了一段绝密影像。
那是位于边境的一个秘密观测站捕捉到的画面:一片遥远的星域,空间结构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类似分形几何的重复褶皱,其复杂度和精度,远超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或文明造物。更令人不安的是,观测站试图用标准数学模型去解析该结构时,模型本身竟然开始崩溃,观测站的主机差点因逻辑过载而烧毁。
“我们称之为‘逻辑回声’,”雷欧尼德的声音低沉,“它在那里已经停留了三个标准月,不移动,不通信,只是……存在。我们的任何探测手段,一旦触及它,都会遭遇类似你报告中的‘规则抵抗’,但更加……高效和冰冷。瓦伦首席,议会里的老学究们还在争论‘真’与‘假’,但我的职责是保证文明的安全。告诉我,根据你的……‘经验’,这是什么?是另一个‘谬误之舟’吗?”
塞德里克凝视着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分形结构,意识深处的灰色印记微微发热。他感受到的不是“谬误之舟”那种纯粹的毁灭欲,而是一种更接近……研究和解构的冰冷意志。
“它不是‘谬误之舟’,”塞德里克缓缓道,目光锐利,“但它同样危险。‘谬误之舟’是想用‘错误’覆盖我们,而这个……它像是在‘分析’我们,试图理解我们这个宇宙的规则,然后……或许是为了复制,或许是为了找到弱点。”
他抬起头,看向雷欧尼德将军:“将军,修复基石的尝试可能注定失败,因为基石本身已经进化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改变聊战场。继续用旧的地图和武器,只会让我们成为活靶子。”
“那你建议怎么做?”雷欧尼德紧紧盯着他。
“我们需要新的地图,新的武器。”塞德里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基于对规则‘可变性’理解之上的地图和武器。我们需要敢于思考‘不可能’的人。”
雷欧尼德沉默了许久,房间内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最终,他站起身。
“你的隔离审查,可能会提前结束,瓦伦首席。”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但记住,你接下来的每一个想法,都可能决定文明的存亡。好自为之。”
塞德里克独自留在房间内,窗外,公理之城的灯火依旧辉煌,秩序井然。
但他知道,深海下的暗流,已经变成了汹涌的潜流。
而他那颗源于悖论的“种子”,也到了必须破土而出的时刻。
他走到窗边,抬起手,并非去触碰玻璃,而是尝试着,用那“异逻辑直觉”,去轻轻拨动窗外空间中一条无形的、代表局部引力常数的“规则之弦”。
指尖前方的空气,泛起了一丝肉眼不可见,但在他感知中却清晰无比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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