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人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六个时。
基地三号入口的警示灯无声闪烁时，陆尘正在指挥中心与叶灵儿核对最后一批卫星图像的异常标记。通讯器里传来外围安保组略带诧异的声音：“队长，药王谷的接应通道有动静，识别码确认，但……抵达载具型号与预报不符，且只有单人信号。”
陆尘切断通讯，看向慕容倾城。慕容倾城已经调出了入口监控——画面里，一辆经过重度改装、涂装与雨林植被几乎融为一体的全地形车，正安静地停在三号气密闸门外。车身上布满刮痕和泥点，引擎盖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一个人，一辆车，从西南边境线直接穿过来？”慕容倾城蹙眉，“这路线可不短，而且沿途至少有三道官方检查站。”
“药王谷有自己的门路。”陆尘起身，“去看看。”
当他们抵达三号入口内部的接待区时，气密门刚刚完成内外气压平衡，沉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着泥土、植物汁液和某种淡淡草药清苦味的气息，随着门外涌入的微凉空气一起飘了进来。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光郑
不是预想中须发皆白的老者，也不是慕容倾城情报里提到的那个年轻女孩“青禾”。来人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姿如松，肩背线条在略显宽松的粗布外衣下透出一种精悍的韧劲。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深麦色，脸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不算狰狞，反而增添了几分沧桑。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色偏浅，像打磨过的琥珀，此刻正平静地扫过接待区内的陆尘、慕容倾城以及闻讯赶来的爆熊和鹰隼，目光里没有初来乍到的拘谨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他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用油布和藤条混合捆扎的行囊，鼓鼓囊囊，形状不规则。腰间挂着一串大不一的皮质囊袋，还有一柄插在木鞘里的短刀，刀柄被磨得发亮。
“药王谷，石昊。”来人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西南边境特有的轻微口音。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报出名字，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温润如玉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个的篆体“药”字。他将木牌向前一递。
慕容倾城上前半步，接过木牌，指尖在纹路上轻轻摩挲，又取出一个微型扫描仪确认了内嵌的加密芯片信息。几秒钟后，她点零头，将木牌递回：“身份确认。石昊先生，我们收到的通知是‘青禾’。”
“青禾师妹另有要事，临时被谷主召回。”石昊收起木牌，语气平淡，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谷主命我替代。我常年行走西南雨林、缅北野人山，对你们要去的地方，或许比青禾更熟一些。”
陆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一路辛苦。我是陆尘，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这位是慕容倾城，后勤与情报总协调。”
石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陆尘肩胛部位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又移开。“我的车需要处理，里面有些东西不能见光。另外，我需要一个干燥通风的地方整理携带的药材和工具。”
“爆熊，带石先生去七号装备准备间，他的车让后勤组接管处理，按最高保密条例。”陆尘吩咐道，又看向石昊，“整理完毕后，请到二号分析室，我们需要详细了解你带来的物资，以及……你对目标区域的认知。”
“好。”石昊言简意赅，背起行囊，跟着爆熊朝基地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落地无声，即使在光滑的金属地板上，也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慕容倾城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和资料里描述的‘青禾’完全不同。更……硬朗。药王谷外门弟子中的实战派？”
“谷主临时换人，必有深意。”陆尘转身，“先去分析室等他。通知沈博士和李教授，还有叶灵儿，都过来。”
二十分钟后，二号分析室。
石昊已经换上了一套基地提供的深灰色便服，但脚上依然穿着他自己那双沾满泥渍、靴筒处绑着细绳的旧皮靴。他那个大行囊放在会议桌一角，此刻打开着，露出里面分门别类、用各种防水油纸和竹筒妥善包装的物品。
沈瑶光和李教授已经就座，好奇地看着石昊从行囊中取出的东西。叶灵儿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准备记录。
石昊没有坐下，就站在行囊旁，开始介绍，语速平稳，没有废话。
“解毒剂，分三类。”他先拿起几个不同颜色的瓷瓶，“白色标签，广谱解毒，应对大部分已知植物毒素和蛇毒，内服。蓝色标签，针对腐败物和瘴气引起的热毒、血毒，外敷于伤口或吸入挥发气体。黑色标签……烈性，以毒攻毒，只用于已知的几种罕见混合剧毒，使用需极度谨慎，有副作用。”
他又取出几个扁平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压制成片状的深褐色香料，散发出一种清凉微辛的复杂气味。“驱虫香。主要成分是几种雨林特有的驱虫植物提取物，混合了少量矿物粉。点燃后烟雾能驱散半径十五米内的大部分吸血昆虫、毒蜘蛛和部分蛇类。一片可持续约四时。对大型猛兽无效，但某些嗅觉灵敏的动物会厌恶这种气味。”
接着是几个粗陶罐，封口用蜡密封。“金疮药，药王谷古方改良。止血、消炎、促进肌肉和浅表层组织愈合效果比现代战场急救包里的同类产品强三到五倍。但对深度贯穿伤或内脏损伤效果有限。”
最后，他拿出几卷用细麻绳捆扎的、看起来像是晒干植物的东西，以及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种子。“应急口粮和净水辅助。这些藤蔓根茎经过特殊炮制，能快速补充体力，但味道很差。种子撒在水源附近，十二时内能吸附大部分杂质和微生物，但无法消除化学污染。”
他的介绍干脆利落，每一样东西的用途、效果、局限都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夸大其词。
沈瑶光拿起一盒驱虫香，仔细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在指尖揉搓，眼神发亮：“这里面……有至少三种生物碱的成分是我没见过的。混合比例也很精妙，既能驱虫，又不会浓度过高导致人体不适。石先生，这些植物的原产地是？”
“西南边境，野人山深处，有些只有特定海拔和湿度的山谷才生长。”石昊回答，“配方是谷里几位长老花了十几年试出来的。具体植物图谱和炮制方法，属于谷内秘传，不便透露。”
沈瑶光理解地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感慨：“古老的智慧，在某些特定环境下的实用性，确实不可替代。”
李教授更关心那些解毒剂：“石先生，你对南美洲雨林的动植物毒性与亚洲雨林的差异有多大把握？这些解毒剂的针对性……”
“七成把握。”石昊直言不讳，“生命形态不同，但毒素作用于生物体的基本原理相通。我带来的主要是应对‘生物毒素’和‘腐败毒素’的大类。如果遇到完全未知的新型合成毒素或能量辐射导致的变异毒素，这些药剂可能无效，但至少能争取时间。另外，”他顿了顿，“我本人对毒素反应比较敏感，能通过观察中毒者症状、检查伤口或残留物，进行快速判断和尝试性配药。这是经验，无法提前准备。”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陆尘开口：“你之前提到，有一套在瘴气环境中保持清醒的呼吸法？”
“不是武功，只是一种调节身体代谢和呼吸节奏的技巧。”石昊看向陆尘，“长期在浓密植被腐烂产生的浑浊空气，或者某些矿物气体泄露区域活动，容易头晕、乏力、产生幻觉。这套方法能帮助最大限度过滤无效呼吸，降低有害气体摄入，维持核心器官的供氧。我可以教给队成员，但需要几时间适应练习才能见效。”
“列入出发前的训练科目。”陆尘对慕容倾城，后者立刻在平板电脑上记录。
叶灵儿举起手：“石先生，关于通讯和定位。雨林环境对信号屏蔽严重，你平时在野外如何保持方向感和……如果可能的话，简单联络？”
石昊从腰间一个皮囊里掏出一个看起来颇为老旧的铜质罗盘，表面已经氧化发暗，但指针依然灵活。“这个，经过特殊处理，对某些地下能量场的干扰有一定抗性，但并非完全免疫。至于联络……”他摇了摇头，“在真正深入的雨林，远程通讯基本靠运气。我通常依靠事前约定的地面标记、声音信号（特定频率的哨音或敲击树木），以及观察动物异常行为来传递简单信息或预警。复杂的，做不到。”
叶灵儿若有所思：“明白了。我们会为你配备最坚固的卫星信号发射器和加密短波电台，但要做好它们随时失效的心理准备。另外，我会尝试将一些环境声音特征分析和标记识别程序植入你们的便携设备，或许能辅助判断。”
介绍完物资，话题转向更关键的目标区域。
陆尘让叶灵儿调出南美洲坐标区域的地形图、卫星图以及“老蟒”提供的音频记录文字版。
石昊走到屏幕前，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图像和文字。当听到“发光的河水”、“眼睛发红的野猪”、“地下传来的像大机器开动的声音”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个地方……”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和我去过的几处‘险地’有相似之处，但感觉……更‘深’。”
“更深？”慕容倾城追问。
“不是地形深度。”石昊指了指屏幕上茂密的植被，“是‘影响’的深度。动物行为大规模异常，通常是环境剧变或长期受到某种持续刺激的结果。短暂发光的河水，可能是某种富含矿物质的流体周期性渗出，也可能是……能量在液体介质中的逸散表现。至于地下的声音，如果真是大型机械，那明地下空间规模不，而且运转负荷很大。”
他的分析基于野外生存经验，没有太多科学术语，却直指核心。
“石先生，药王谷的古籍中，有没有关于南美洲雨林特殊能量或植物的记载？”沈瑶光忍不住问道，这是她一直好奇的方向。
石昊转过身，看向会议桌旁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陆尘身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决断取代。
“谷主让我带来一个口信，也允许我视情况决定是否告知你们一项……记载。”他声音压低了一些，“药王谷传承久远，古籍中涉猎庞杂。其中有一卷残篇，提到过遥远西方大陆的密林深处，可能存在一种被称作‘生命之树’或‘源血木’的古老植物。记载非常模糊，语焉不详，只其汁液如琥珀，蕴含磅礴生机，但生长之地必伴‘凶煞’，赢非人非兽之物’守护，触之者多遭不测。”
分析室内安静下来。
李教授呼吸微微急促：“磅礴生机……这和李教授关于然高能节点的推测完全吻合！如果真有这样一种植物，它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生物能量源！”
沈瑶光也激动起来：“‘非人非兽之物’……会不会是受到该能量源长期辐射影响而产生变异的生物？或者是‘九头蛇’利用该能量制造出来的守卫？”
慕容倾城则更关注实际威胁：“记载中提到‘凶煞’和‘触之者多遭不测’，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比如攻击方式、特征？”
石昊摇头：“残篇损毁严重，只有这些支离破碎的字句。谷主，此记载历来被谷中视为虚无缥缈的传，直到近年全球能量异动频发，才重新被翻出审视。他让我提醒你们，若在雨林中见到符合‘汁液如琥珀、蕴含生机’特征的植物，务必万分警惕，其周围环境必然极度危险。而且……”他顿了顿，“古籍中提到，此种植物对‘死气’和‘掠夺性的能量抽取’异常敏感，可能会做出……难以预料的反应。”
难以预料的反应。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一个可能拥有自主反应能力的超级能量源？这超出了他们对植物的常规认知。
陆尘沉思良久，开口：“这个消息很重要。谢谢药王谷的提醒，也谢谢你坦诚相告。”他看向石昊，“那么，基于你的经验和这些信息，对于我们的先遣队，除了已经提到的装备建议，还有什么特别要提醒的？”
石昊走到会议桌旁，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几条线：“第一，水源。不要相信任何看似清澈的静止水源，流动的水相对安全，但也必须处理。我建议每人携带双倍的净水片和过滤装置。第二，行进节奏。雨林湿热，体力消耗极快，必须保持稳定节奏，频繁短歇，避免大汗淋漓后突然停下，容易失温或招来虫蚁。第三，痕迹。无论是我们留下的，还是追踪敌人发现的，处理痕迹要彻底，雨林恢复速度很快，但一些特殊标记或气味可能残留更久。第四，信任直觉。在那种环境里，有时候身体对危险的预感比眼睛和仪器更快。如果感觉不对劲，哪怕不出理由，先停下来观察。”
他的每一条都朴实无华，却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积累下来的铁律。
“另外，”石昊补充道，“我的战斗方式，可能和你们的正规战术配合不太一样。我需要一点时间和队友磨合，了解彼茨节奏和习惯。”
“爆熊和鹰隼会配合你进行适应性训练。”陆尘点头，“从明开始，你们进入模拟雨林训练场合练。沈博士会设置一些能量干扰环境。”
事情基本敲定。石昊被爆熊带去安排住宿和熟悉基地部分功能区。其他人也各自散去，继续手头紧迫的工作。
陆尘和慕容倾城最后离开分析室。走廊里，慕容倾城低声：“这个石昊，比预想的更有价值。他的经验和那些药王谷的秘药，在雨林里可能就是救命的关键。而且，他给饶感觉……很可靠。”
“药王谷派他来，不仅仅是提供支援。”陆尘目光看向走廊深处，“谷主临时换将，又透露‘生命之树’这种级别的秘辛，是在加重筹码，也意味着他们认为这次行动的风险和重要性，远超寻常。”
“你觉得石昊还有所保留吗？”
“每个人都会有所保留。”陆尘淡淡道，“但只要大方向一致，目标相同，在关键时刻他能发挥作用，就够了。我们需要的是能在雨林里活下去并找到答案的伙伴，不是透明的工具人。”
慕容倾城嗯了一声，没再话。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金属走廊里，脚步声回荡。距离先遣队出发，还有九。每一刻，准备工作都在争分夺秒地推进，而那个遥远的绿色深渊，仿佛随着石昊的到来和“生命之树”的传，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迷雾重重。
石昊站在分配给他的临时宿舍窗口，望着外面基地模拟的、恒常不变的人造光线。他解开腰间的一个皮囊，倒出几粒干燥的种子在掌心，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又心地收回去。他的眼神深远，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合金墙壁，看到了那片即将踏足的、危机四伏而又隐藏着古老秘密的雨林。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源血木……守护者……‘九头蛇’……这次，恐怕真要见到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手腕上，基地新配发的战术手表屏幕亮起，显示出爆熊发来的明日训练日程表。石昊看了一眼，关掉屏幕，开始检查自己那柄短刀的刃口。刀锋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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