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城的黎明,来得格外艰难。
东方际,仅有一线惨淡的鱼肚白挣扎着透出云层,便被更浓厚的铅灰色阴云吞噬。寒风自北域荒原呼啸而来,卷起城墙上昨夜凝结的霜花,打在饶脸上,冰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硫磺、金属和未散尽的血腥混合而成的凛冽味道,这是属于边城独有的、带着铁与火气息的清晨。
秦尘独立于铁岩城最高的一段城墙垛口之后,黑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身影笔直如枪。经过古老三日施针和药浴温养,他脸上的死灰气已然褪尽,虽然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眉宇间的虚弱已被一种内敛的锐利和沉凝取代。眼眸开阖间,隐约有混沌之色流转,又似有紫金火星一闪而逝。
他默默运转功法,感受着体内的情况。混沌龙象真种稳定地悬浮于丹田,表面的“缝合”痕迹在混沌能量的覆盖下不再明显,缓缓旋转着,吞吐着地间稀薄却精纯的元气(铁岩城靠近地脉,元气偏向火土,对混沌龙象经亦有裨益)。真气恢复了约四成,流转于修复了大半的经脉之中,虽不如巅峰时汹涌澎湃,却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精纯与韧性。神魂的钝痛几乎消失,只留下些许使用过度后的疲惫福
实力,大致恢复到了龙象境中期偏上的水准。加上蜕变后的紫金火龙源珠、宗主赐予的保命玉符,以及某些不能轻易动用的底牌(如混沌龙墓印记),他的实际战力应该足以威胁到普通的龙象境后期,甚至能在魂海境初期手下短暂周旋。
但面对黑炎狱……依旧不够看。
可时间,已经不允许他继续等待和恢复了。父亲在仪式中多煎熬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血脉深处那模糊却持续的痛苦呼唤,如同附骨之蛆,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渐渐稀薄的晨雾,望向北方。那里是骸骨峡谷的方向,更远处,则是熔岩死海,是黑炎狱的所在。目光所及,只有一片被低垂阴云覆盖的、无边无际的荒芜与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但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下,汹涌燃烧的火焰。
“在看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晨露般的微凉。
秦尘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在这铁岩城,会在这黎明时分,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边的,只有她。
叶轻语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她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紧身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遮住了窈窕的身形和过于引人注目的容颜。青丝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白皙,甚至因为伤势痊愈和修为略有精进,肌肤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比以往更加深邃宁静,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到了最深处。
“看路。”秦尘简单地回答,声音在寒风中有些低沉。
“路在脚下,也在心里。”叶轻语淡淡道,也望向北方,“看与不看,它都在那里。”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寒风掠过城墙的呼啸声。
“古老呢?”秦尘问。
“昨夜子时便离开了。”叶轻语道,“他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他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她顿了顿,补充道,“岳城主,暗卫已经按照古老的指示,分批秘密潜入了骸骨峡谷外围和熔岩死海附近的几个隐蔽据点,建立了情报网络和撤退路线。我们此去,并非完全孤军奋战。”
秦尘点点头。古老虽然嘴上得轻松,但暗中的安排显然不少。这份护持之意,他记在心里。
“龙庭那边……”秦尘看向叶轻语。昨日他已经通过铁岩城特有的、隐蔽性极高的“地脉传讯阵”,向赵虎发出了集结指令和约定的汇合地点(熔岩死海边缘一处名为“赤礁林”的险地)。但能否及时赶到,还是未知数。
“岳城主半个时辰前收到外围斥候的加密传讯,”叶轻语知道他想问什么,“混乱之域方向,有数股不明身份但训练有素、行动迅捷的队伍,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熔岩死海方向移动,路线非常隐蔽,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势力范围。从行动风格和出现时机判断,很可能是你的人。”
秦尘心中一定。赵虎果然没有让他失望。龙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抽调精锐,千里奔袭,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区域,这份执行力和隐藏实力,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期。这让他对即将到来的行动,更多了一分底气。
“师姐,你真的决定要跟我去?”秦尘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叶轻语的眼睛。晨光微熹,映照着她清丽的侧脸,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黑炎狱之行,九死一生。你本是青玄宗之骄女,前途无量,实在不必……”
“我过,我意已决。”叶轻语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我的剑道,需在磨砺中方能精进。黑炎狱,是试剑之地。况且,”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城墙下逐渐苏醒的城池,“宗门内并非净土。有些事,有些选择,或许在那里看得更清楚。”
她的话语意味深长,秦尘听出了其中隐含的对宗门内部倾轧的厌倦,以及对某种“真实”的探寻。或许,这次同行,于她而言,不仅是为了助他,也是一次寻找自己剑道真意、确认内心选择的旅程。
秦尘不再劝。他知道,像叶轻语这样的人,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这份情义,他铭记于心。
“既如此,”秦尘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此番若能救出家父,平安归来,秦尘必当……”
“不必这些。”叶轻语再次打断,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孤高的青玄宗大师姐。“我助你,自有我的道理。你不欠我什么。若真要谢,就活着回来,别让我的剑白出鞘。”
秦尘话语一滞,看着她清冷无波的侧脸,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能感觉到,叶轻语在刻意保持距离,用这种冷淡的态度,来掩饰些什么,或者,来界定些什么。是不想让他有太多负担?还是她自己在抗拒着什么?
他点零头,没有再感谢的话,有些东西,记在心里比出来更重。
就在这时,叶轻语忽然抬手,从自己贴身的储物法宝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约莫三寸长短、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青玉雕琢而成的……剑。
剑形古朴,线条流畅,剑身内部,并非实体,而是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缓缓旋转的青色星云,星云之中,隐约可见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虚影,莲瓣之上,有细密到极致的银色符文流转不息。整枚剑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清冷、又带着勃勃生机的奇异气息,与叶轻语的青莲剑意同源,却更加凝练、纯粹,仿佛是她剑道精华的具现化。
“这是……”秦尘感受到剑中蕴含的恐怖力量,瞳孔微缩。
“剑符。”叶轻语将青玉剑递到秦尘面前,声音平淡,仿佛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以自身三成精血、七成剑意本源,融合‘青莲剑魄’雏形,耗时两日两夜,方才凝练而成。其中封存了我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强的一式剑摘—‘青莲开,万法寂’。”
她的语气很轻,但秦尘却听得心头剧震!
三成精血!七成剑意本源!融合剑魄雏形!耗时两两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叶轻语为了制作这枚剑符,付出了巨大的、甚至可能影响她未来修行进境的代价!精血损耗,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补回;剑意本源更是剑修的根基,消耗如此之多,她的青莲剑意威力短期内必然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倒退!而那“青莲剑魄”雏形,更是她未来凝聚剑魂、冲击更高境界的关键种子!
这枚剑符的价值,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宗主赐予的那枚保命玉符!因为玉符是外力所赐,而剑符,是叶轻语以自身道基为代价,亲手为他炼制的、独一无二的护身符!
“师姐!这太珍贵了!我不能……”秦尘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份礼,太重了!重到他几乎不敢承受!
“拿着。”叶轻语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将那枚青玉剑直接塞入秦尘手中,“此符激发,相当于我全力一击。其威力,足以重创甚至斩杀魂海境中期,对魂海境后期亦有巨大威胁。但机会只有一次,慎用。”
她的手冰凉,触碰到秦尘的手掌时,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
秦尘握着剑,触手温润,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剑内那朵青莲虚影中蕴含的、足以撕裂苍穹、寂灭万法的恐怖剑意,以及剑意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叶轻语的清冷而坚韧的气息。
“此符需以神念激发,注入真气即可。”叶轻语避开秦尘复杂的目光,转身望向越来越亮的东方际,只留给他一个清瘦而挺直的背影,“符出之时,会抽空你大半真气和部分神念,需谨慎。另外……符中有我一丝本源剑意留存,若我……遭遇不测,此符也会随之消散。”
最后那句话,她得极轻,几乎被风吹散。但秦尘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仅仅是一枚威力强大的攻击剑符,更是一枚……生死感应符!持符者能通过符中她的本源剑意,感知她的生死状态!
秦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都为之一滞。他紧紧握住青玉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三个沉重无比的字:“……我收了。”
他没有再谢谢,也没有再推辞。因为任何言语,在这枚以精血、剑意、乃至部分未来道途为代价凝练的剑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做的,就是收下这份沉重如山的信任与托付,然后……无论如何,活着回来!也一定要让她,活着回去!
叶轻语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边那缕终于冲破云层、将金光洒向大地的朝阳。金色的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神情平静得近乎圣洁,又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孤寂。
半晌,她轻声开口,声音仿佛融入了晨风之中:“活着回来。”
不是叮嘱,不是请求,更像是一句……道别?或者,是一个约定。
秦尘重重点头,将青玉剑符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紧贴着胸前那枚“逆鳞传讯”符。一枚代表龙庭与父亲,一枚代表她的信任与守护。
“时辰差不多了。”叶轻语收回目光,看向秦尘,“岳城主应该在等我们了。”
秦尘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深沉依旧的黑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身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很长,渐渐融入铁岩城苏醒的喧嚣与肃杀之郑
城主府,密室。
岳山早已等候在此。这位面容粗犷、气息彪悍的边城之主,此刻神情异常严肃。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地图,上面以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骸骨峡谷、熔岩死海、黑炎狱以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形、已知的屠龙者据点、巡逻路线、阵法节点,甚至还有一些用极淡墨迹标注的、疑似古老记载或传闻的隐秘路径和危险区域。
“秦真传,叶仙子。”岳山见到两人进来,抱拳行礼,语气恭敬。秦尘真传弟子的身份,在青玄宗内或许只是开始,但在岳山这等戍边大将眼中,分量极重,更遑论他还与守阁老人关系匪浅。
“岳城主,有劳了。”秦尘还礼,目光落在地图上。
“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了。”岳山指着地图,开始快速讲解,“根据最新情报,黑炎狱的仪式仍在进行,但外围警戒比三日前又加强了一倍!熔岩死海边缘新增了十二处了望塔和暗哨,海面上巡逻的‘狱火舟’数量增加了五成,每艘船上至少有一名龙象境后期带队。狱岛本身的防御大阵‘九幽锁龙阵’已经全面激活,能量波动比平时强盛了十倍不止,任何未经允许的靠近,都会引发阵法攻击和警报。”
他手指移向黑炎狱岛的中心区域,那里被涂成了深黑色:“仪式核心,应该就在岛中央的‘罪孽火池’下方,也就是黑炎狱最底层的‘无间炼狱’。那里是关押最重要囚犯的地方,也是阵法力量最强、守卫最森严之处。想要救人,必须突破外围防御,潜入岛内,找到通往底层的入口,然后……”
岳山顿了顿,面色凝重:“然后,就要面对守卫‘无间炼狱’的、屠龙者真正的精锐力量,以及可能存在的、主持仪式的高手。保守估计,至少会有两名魂海境中期以上的屠龙者长老坐镇,甚至可能有魂海境后期的‘狱主’亲自操控仪式。”
两名魂海境中期以上,还可能存在魂海境后期!
秦尘和叶轻语的心都沉了沉。这个级别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目前能应付的极限。即便有剑符和宗主玉符,也只能作为搏命的底牌,无法保证成功。
“有没有可能,从其他方向潜入?或者,制造混乱,引开部分守卫?”叶轻语冷静地问道。
岳山点头:“这正是我要的。暗卫已经探明,在黑炎狱东北方向,约百里处的熔岩死海海底,有一条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熔岩暗道’,据可以通往狱岛底部的外围区域。但那暗道极不稳定,充满了狂暴的地火和毒气,且可能有未知的危险生物盘踞。更重要的是,暗道出口很可能在狱岛防御阵法的薄弱点附近,但具体位置需要实地探查。”
他看向秦尘:“古老临走前交代,若你们选择硬闯,这条路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但风险极大,一旦在暗道中迷失或遭遇袭击,几乎十死无生。”
秦尘盯着那条被岳山用红色虚线标出的“熔岩暗道”,眼神闪烁。高风险,往往也意味着高回报,尤其是这种被敌人忽略的路径。
“此外,”岳山继续道,“暗卫和你们龙庭的人,可以在外围同步发动佯攻,袭击屠龙者在熔岩死海周边的几处次要据点和巡逻队,制造混乱,吸引一部分守卫的注意力。但效果能有多大,能持续多久,无法保证。屠龙者不是傻子,一旦发现是佯攻,很快就会回防,甚至可能将计就计,设下陷阱。”
秦尘沉吟片刻,果断道:“兵分两路。我与叶师姐,从熔岩暗道潜入,伺机救人。龙庭与暗卫在外围制造混乱,牵制敌人,同时建立接应点和撤退路线。具体行动细节和信号,需要与龙庭的人汇合后再行商定。”
他没有选择让龙庭的人也跟着潜入。一来暗道危险,人多未必是好事;二来龙庭的力量更适合在外围作战和接应。至于暗卫,是古老的安排,他相信古老的判断。
岳山点头:“如此安排较为稳妥。龙庭的人,预计今日午时前后,可抵达‘赤礁林’。我会派可靠的人引导他们与你们汇合。暗卫方面,由古老指定的一位‘影’负责协调,届时他会与你们联系。”
“有劳岳城主。”秦尘再次抱拳。
岳山摆摆手,神色肃然:“秦真传,叶仙子,此去凶险万分,务必心。铁岩城虽力薄,但会为你们守住这条退路。愿二位……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他取出一枚刻画着铁岩城徽记的黑色铁牌,递给秦尘:“持此令牌,可在北域边境我青玄宗控制的任何一处据点获得必要帮助。若事不可为,切莫逞强,退回铁岩城,从长计议!”
秦尘接过铁牌,郑重收好:“多谢!”
一切准备就绪。
秦尘与叶轻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那毫无动摇的决意。
不再犹豫,不再停留。
辞行,已在昨夜。
今日,便是征程开启之时。
两人向岳山最后颔首致意,转身离开了密室,离开了城主府,迎着逐渐炽烈的朝阳,向着铁岩城的北门,向着那片被称为生灵绝地的熔岩死海,大步走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融入北方那无边无际的荒原与未知的黑暗之郑
岳山站在城主府的高台上,目送他们远去,良久,才沉沉地叹了口气。
“古老,您这次押的注,会不会太大了些……”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更遥远的青玄宗方向,眼中充满了忧虑,但随即又被一抹坚定取代,“罢了,戍边之人,何惜此身。传令下去,北门戒严等级提升至最高!所有戍卫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铁岩城,这座沉默的边陲雄城,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开始缓缓绷紧全身的肌肉,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而风暴的中心,已然离开了避风的港湾,义无反关,驶向了那雷霆与烈焰交织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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