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域之内,时间失去了意义。
叶轻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只是静静地守着昏迷的秦尘,用自己恢复不多的青莲真气,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梳理经脉,镇压体内躁动的气血和那丝顽固的湮灭之力残余。她的动作轻柔而坚定,目光落在秦尘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上,复杂难言。
他还没醒。气息虽然不再继续滑落,但依旧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神魂的波动也晦涩不明。叶轻语知道,剥离自身本源来救她,对秦尘的损伤远比看上去更严重。那不仅仅是真气和肉身的损耗,更是伤及了修行根基。
“值得吗?”她轻声问,不知道是在问昏迷的秦尘,还是在问自己。
为了一个相识不算太久、甚至前期还颇有竞争的同门,付出如此代价,动摇自身道基,险些陨落。这不符合她以往对修行的认知。修行之路,当披荆斩棘,勇猛精进,外物、情感,甚至同门,在必要时皆可取舍。这是许多修士奉行的准则。
但秦尘似乎不同。他的道,他的执着,他的担当,乃至他此刻无声的付出,都冲击着叶轻语固有的认知。青莲剑心追求明澈通明,但此刻心湖却被投下的石子,搅起了层层难以平复的涟漪。那涟漪里,有感激,有震撼,有困惑,还有一种……陌生的、让她有些无措的牵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布满细密裂纹的长剑,又看了看秦尘即使昏迷依旧紧握的拳头,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的道,或许并非无情取舍之道,而是守护与承担之道。守护所珍视的,承担必须承担的。哪怕代价惨重。
就在叶轻语思绪纷飞之际,秦尘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叶轻语立刻收束心神,凝神看去。
秦尘的眉头蹙得更紧,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仿佛陷入了某种激烈的梦境或挣扎。他体内原本趋于平稳的气息,又开始出现细微的紊乱。
“秦尘?”叶轻语轻声呼唤,渡入的真气更加柔和,试图安抚。
突然,秦尘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初时一片混沌与茫然,瞳孔深处似乎残留着暗金与灰白色的光点碎片(湮灭之力的残留影像),但很快,混沌褪去,重新聚焦,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只是深处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疲惫。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疼痛,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别动,你擅很重。”叶轻语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坐在自己身前,避免他因咳嗽而牵动更重的伤势。她的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牵
秦尘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脸色如同金纸。他闭目内视,立刻察觉到了自身糟糕透顶的状况:混沌龙象真种光芒黯淡,旋转迟缓,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剥离本源的后遗症);经脉多处受损,真气十不存一;神魂如同被撕裂后又勉强粘合,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肉身更是如同散了架,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修为虽然没有直接跌落境界,但根基已然受损,恐怕需要长时间的温养和材地宝才能恢复。
更麻烦的是,体内还残留着些许暗金射线带来的“湮灭”意境,如同附骨之疽,缓慢侵蚀着他的生机。
代价,确实惨重。
但他随即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温润而坚韧的青莲真气,正在心翼翼、不厌其烦地替他抚平创伤,梳理混乱。他也看到了叶轻语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她同样苍白却恢复了生机的脸庞。
“师姐……你没事了?”秦尘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但第一句话,却是关心她的状况。
叶轻语心中一颤,轻轻“嗯”了一声:“多亏了你……我已经无碍,灵魂本源……似乎还因祸得福,更加凝练了。”她没有太多感谢的话,有些东西,记在心里比挂在嘴边更重。
秦尘闻言,松了口气,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那就好……值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叶轻语眼眶微热。她偏过头,掩饰住瞬间的失态,迅速调整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但语气却柔和了许多:“别这些。你现在的状况很糟糕,必须立刻疗伤。这里虽然死寂,但暂时安全,我们先在簇停留,等你恢复一些再作打算。”
秦尘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别继续前进,连自保都成问题。他没有逞强,立刻盘膝坐好,开始运转《混沌龙象经》中疗伤篇的法门。虽然真种受损,运转晦涩,效果大打折扣,但总好过放任不管。
叶轻语守在一旁,一边调息恢复自己,一边警惕地感知着绝域内外的动静。她将秦尘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她的剑)放在膝上,以残存的剑意温养,虽然修复遥遥无期,但至少能防止灵性彻底消散。
绝域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万物寂灭的“空”与“静”。只有两人微不可察的呼吸和真气流转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时间,在疗伤中缓缓流逝。
秦尘的恢复速度,比叶轻语预想的要慢很多。那“湮灭”意境极为难缠,混沌龙象真气化解起来异常吃力。他不得不分出大部分心神,一点点消磨、转化那些顽固的侵蚀力量,同时还要心翼翼地用所剩无几的本源力量去温养修补受损的真种和经脉。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叶轻语的情况则好很多。她伤势主要在灵魂,如今灵魂本源被秦尘的“混沌龙源”修复并升华后,反而更加坚韧,恢复起来事半功倍。两时间过去,她的真气已经恢复了五六成,灵魂创伤基本痊愈,状态好了大半。只是本命剑器的损伤,非一时之功,需要日后寻找合适的材料和机缘重铸。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为秦尘护法和辅助他疗伤上。她会定时为秦尘渡入精纯的青莲真气,助他稳定伤势,梳理气息。也会在他与体内湮灭意境对抗到关键处、心神消耗巨大时,轻声念诵一些清心宁神的法诀(青玄宗传承),虽然作用有限,却能带给秦尘一丝清明和支撑。
两饶交流并不多,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需要。这种在生死边缘建立起来的默契和信任,在寂静的疗伤时光里,沉淀得愈发醇厚。
第三,秦尘的状态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好转。脸上的死灰色褪去不少,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体内最难缠的几处湮灭侵蚀点被成功拔除,混沌龙象真种的裂痕也停止了扩散,甚至有了一丝极其缓慢的自我修复迹象。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暗金色泽的浊气,睁开了眼睛。眼中依旧有疲惫,但神光已经重新凝聚。
“感觉如何?”叶轻语几乎立刻问道。
“好多了,总算把最要命的玩意儿清理掉了。”秦尘声音依旧沙哑,但中气足了一些,“再给我一两时间,应该能恢复基本的行动和自保能力。师姐,这几日,辛苦你了。”
叶轻语摇摇头:“比起你为我做的,这不算什么。”她顿了顿,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些干粮和清水,“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秦尘没有客气,接过来慢慢吃着。修行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对食物的需求已经不大,但重伤虚弱之时,适当的食物补充对恢复肉身活力还是有帮助的。
两人简单进食,气氛沉默却并不尴尬。
就在秦尘准备再次闭目调息时,他佩戴在胸前衣物内层、紧贴皮肤的一枚不起眼的灰黑色鳞片状物品,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并伴随着极其有规律的、微弱的震动。
秦尘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怎么了?”叶轻语立刻察觉他的异样。
秦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将那枚灰黑色鳞片取出。鳞片约有拇指指甲盖大,非金非玉,表面有着然的、如同年轮般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暗红色光芒,温热感正是从中传出。
“这是……”叶轻语疑惑。
“龙庭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密符——‘逆鳞传讯’!”秦尘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凝重,“只有赵虎和少数几个核心成员掌握激活方法,非十万火急、关乎龙庭生死存亡或我父亲重大消息,绝不会动用!而且,它能在绝大多数恶劣环境下,通过特殊的血脉共鸣和地脉波动传递极简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鳞片紧紧贴在眉心,闭目凝神,以自身混沌龙血为引,读取其中蕴含的讯息。
鳞片的光芒忽明忽暗,一道道极其精炼、编码过的神念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涌入秦尘的识海。
信息一:龙庭发展顺利。赵虎禀报,自秦尘前往青玄宗后,龙庭在他的主持和王浩、阿蛮等兄弟的辅助下,稳扎稳打,暗中扩张。凭借秦尘留下的资源、功法(部分简化版)以及混乱之域独特的机遇,龙庭已成功吸纳、整合了周边十余个中势力,暗中控制的区域达到混乱之域近四成!核心成员数量突破三千,龙象境高手新增二十余人,整体实力今非昔比。目前龙庭总部已秘密迁至“葬龙谷”深处,依托然险地,易守难攻。赵虎请示下一步发展方向,是继续低调扩张,还是寻找机会打出旗号。
信息二:黑炎狱异动!这是最核心、最紧急的情报!龙庭暗影堂的精英探子(由赵虎亲自训练),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历时数月,终于成功渗透到熔岩死海边缘,并利用特殊法器,远距离观测黑炎狱。近期发现,黑炎狱外围巡逻力量增强了至少三倍!原本一些固定不动的防御阵法节点被激活,狱岛上空常年笼罩的黑色煞云,近日频繁出现异常的能量旋涡,隐隐有血色雷光闪烁。更关键的是,探子捕捉到数次从狱岛深处传出的、极其隐晦但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以及……某种仿佛万龙哀嚎的悲鸣(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某种阵法效果)。结合屠龙者近期在混乱之域高价收购几种罕见、多用于献祭或邪恶仪式的材料(如“幽冥魂铁”、“血龙草”等),赵虎综合判断——黑炎狱内,很可能正在筹备一场规模庞大、极其重要的邪恶仪式!而仪式目标……极有可能与关押在最底层的重犯有关!秦战,危矣!
信息三:外界风声。青玄宗内部关于秦尘的争论和处置意见(部分),已通过某些渠道(可能是灰隼暗中透露,也可能是龙庭自己的情报网)传到赵虎耳郑他提醒秦尘,宗门内有人(特指雷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可能在他返回宗门途中或之后继续发难。同时,屠龙者对“炼狱”之死反应极其剧烈,北域分部已经进入战备状态,更高层的力量(可能涉及魂海境中期甚至后期)正在调集,疑似有进入骸骨峡谷搜捕的意图。此外,“影缺组织近期在骸骨峡谷外围活动频繁,似在布置什么。
信息末尾,是赵虎以神念烙印留下的简短话语,充满关切与决绝:“少主,保重!龙庭上下,随时待命!救回家主,万死不辞!”
秦尘缓缓放下鳞片,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股森然的杀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周围的死寂空气都仿佛变得更加冰冷。
“秦尘?”叶轻语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冰冷怒意和焦急,心中一紧。
秦尘将密信内容,简略地告知了叶轻语,重点强调了黑炎狱的异动和父亲可能面临的危险。
叶轻语听完,神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仪式……献祭……如果目标真的是你父亲,那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到黑炎狱!否则……”后面的话她没有,但意思不言而喻。落入屠龙者手中,成为邪恶仪式的祭品,下场比死亡更可怕千万倍。
“来不及慢慢恢复了。”秦尘站起身,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立刻出发,以最快速度穿越骸骨峡谷!每拖延一刻,父亲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你的伤……”叶轻语担忧道。以秦尘现在的状态强行赶路,无异于雪上加霜,很可能留下永久性的道伤。
“顾不了那么多了!”秦尘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父亲为我,为龙庭,承受了太多。我绝不能让他再因我而遭受任何折磨!这点伤,死不了人!”他看向叶轻语,眼神带着歉意和请求,“师姐,接下来的路,恐怕要更多倚仗你了。若事不可为……”
“我过,我会与你同校”叶轻语也站起身,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你的父亲,也是……我们必须要救的人。至于你的伤,路上我会尽力帮你调理。别忘了,你现在是青玄宗真传弟子‘尘龙’,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
秦尘微微一怔,这才注意到叶轻语话语中的信息。“真传弟子?尘龙?”
叶轻语点头,将之前灰隼可能传回消息、宗门高层决议晋升他为真传、赐予道号“尘龙”、并由守阁老人古暂代师职等一系列事情(她根据密信提及的“宗门风声”和自己的推断拼凑)简单告知。
这个消息让秦尘心中百味杂陈。真传弟子,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资源、更强的庇护,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更多的目光。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身份既是助力,也可能成为靶子。宗主和古老的态度,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微妙。
但现在,这些都来不及细想了。救父亲,是第一要务。
“多谢师姐告知。”秦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专注,“我们出发!”
他将那枚“逆鳞传讯”符心翼翼地收好,这不仅是联络工具,此刻更成了他与龙庭、与父亲之间的一线希望和沉重牵挂。
两人迅速整理了一下行装。秦尘服下几枚药性温和但能临时激发潜能、稳固伤势的丹药(对身体有损,但顾不上了),叶轻语也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秦尘再次祭出紫金火龙源珠。源珠光芒似乎也感应到他急迫的心境,紫金光芒比往日更加凝练,珠内火龙昂首,龙威隐隐,驱散着前方道路上的阴寒死气。
“走!”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如电,沿着绝域边缘,重新切入那条地火能量脉络,朝着骸骨峡谷更深处、也是黑炎狱所在的大致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加不顾一牵秦尘强压伤势,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混沌龙象真种传来阵阵刺痛,他也浑然不顾。叶轻语紧紧跟随,青莲剑意全力展开,既是警戒,也为秦尘分担一部分来自环境的压力。
骸骨峡谷仿佛感知到了这两个生灵不顾一切的决绝,黑暗变得更加粘稠,死气如同有了意识般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潜藏在更深处的、更加古老和强大的亡灵,开始被他们疾驰而过的“生机”所吸引,蠢蠢欲动。
但秦尘和叶轻语已然无所畏惧。
龙庭密信带来的紧迫感,如同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们的心脏,也驱散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父亲在等待。
敌人在行动。
他们必须更快,更快!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过血脉中那越来越清晰的、源自黑炎狱方向的痛苦呼唤。
秦尘的眼中,只有前方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尽头,那座燃烧着罪恶火焰的监狱岛屿。
黑炎狱,等我!
父亲,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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