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的感官尚未完全适应现实舱室内的光线与温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强制的意识剥离感猛地袭来,伴随着模拟舱系统被外部权限强行中断的警示蜂鸣。
是陈教授。
他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异常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
“李鑫,立刻脱离沉浸!有紧急情况!”
李鑫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就被陈教授近乎粗暴地从沉浸舱中扶了出来。
“怎么了,教授?”
李鑫心头升起不祥的预福
陈教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抿紧了嘴唇,镜片后的眼神避开了他的直视,声音低沉。
“去医疗区……默老那里。”
当李鑫和陈教授快步赶到那间特殊病房时,舱门敞开着,里面异常安静,连监护仪器那规律而恼饶“嘀嗒”声都已停歇。
田沐瑶背对着门口,站在病床前。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她的手中,正捏着一角洁白得刺眼的床单,极其缓慢、轻柔地向上拉起,覆盖向医疗舱上那个已经再无任何声息的苍老面容。
刘默,去世了。
最终,这个在阴影中执棋一生,将沙纳德共和国利益视为至高准则的老人,没有死在敌营,没有倒在战场,而是选择在远离故土的空中,这艘孤独航行着的烛龙号空舰上,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没有煽情的临终遗言,甚至没有给最亲近的外孙女留下多少私语的时间。
根据后来假面极其简略的陈述,在生命如同风中之烛般摇曳将熄的最后时刻,刘默的意识依然清醒得可怕。
他靠在升起的医疗舱靠背上,气息微弱,吐字却异常清晰,还在为假面布置和确认最后几项至关重要的行动细节与交接权限。
直到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才缓缓阖上眼睛,如同精密仪器完成了最终指令,彻底停止了运校
李鑫站在门口,看着田沐瑶将白布完全盖过刘默的额头,最终遮掩了所有熟悉的皱纹与那双曾经洞察一切,此刻永远闭上的眼睛。
他的心中,并没有立刻涌起预想中那种剧烈的悲伤。
他对刘默的感情,很复杂。
若论直观感受,反感与忌惮或许比感激更多。
这个老狐狸,从第一次见面时,就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强迫借用了大树。
之后更是挖下一个又一个深坑,将他推向风口浪尖。
不仅拿走了他辛辛苦苦创立的黑影军团,还把他硬塞进了青鸾队。
似乎只要李鑫手中有一点好东西,就不得不毫无保留的拱手献上。
几乎每一次见面或通讯,都会带来新的麻烦和那种如同吞了苍蝇般的无奈与憋屈。
但是……
李鑫看着白布下那具消瘦的轮廓,无法否认另一个事实。
这是一个值得以最高军礼致敬的老人。
他将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沙纳德共和国。
听田沐瑶偶尔提及,她的父母,刘默的女儿女婿,在她襁褓时期就牺牲在某次绝密行动郑
是刘默,这位同样身处阴影的外公默默抚养她长大。
为了掩盖田沐瑶那惊世骇俗的超甲级精神力潜质,也为了他那个引蛇出洞,让神域堂彻底浮出水面的庞大计划,刘默不惜策划了自己的假死,在黑暗中隐匿多年,运筹帷幄。
他的一生,仿佛早已与沙纳德这三个字深度绑定,融为一体。
理想、亲情、算计、牺牲……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指向那个他认定的,更高的国家利益。
他是一个复杂到极致,却也纯粹到极致的人。
纯粹地将自己化为国家阴影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那把刀。
最终,这位本应享有国葬殊荣的老人,葬礼简单到了极致。
没有返回沙纳德举行任何公开仪式,甚至没有在烛龙号上设置灵堂。
一切从简,仿佛是他生前的意志延续。
烛龙号此刻正处于独立静默的潜伏状态,不宜有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举动。
而他个人,或许也仅仅是想在生命的终点,安静地待在唯一血脉至亲田沐瑶的身边。
葬礼在烛龙号一个僻静的内部通道尽头举行,仪式简单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没有长篇累牍的悼词,没有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只有寥寥数人。
田沐瑶、李鑫、陈教授、假面,以及几位知晓刘默真正身份的核心军官默默地站立着。
田沐瑶脸色苍白,眼神却平静得令人心碎,她没有流泪,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陈教授宣读了由沙纳德最高层发来的、极其简短的加密讣告。
然后,所有人,包括李鑫在内,齐刷刷地以最标准而缓慢的姿势,抬起了右臂,敬了一个漫长而沉重的军礼。
没有音乐,只有飞船引擎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作为背景。
敬礼完毕。
刘默的遗体,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可完全降解的密闭容器郑
容器被机械臂平稳地送入烛龙号主引擎舱外围一个特殊的处理口。
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容器滑入预定位置。
下一刻,引擎调节阀微微开启,一道极致高温的幽蓝色等离子焰流如同巨龙的吐息,轻柔又决绝地舔舐过容器。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冲。
在足以汽化大多数金属的纯净能量中,容器连同其中的一切,悄无声息地消解、离子化,化作最基础的物质粒子,随即被引擎后方磅礴的定向粒子流裹挟着,喷射向飞船后方那片无尽深邃的星空。
从最物理,最质朴的意义上来,这位老人真正地融入了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星空。
他的物质存在,化作了航行尾迹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会成为大气中一片无人识得,却真实存在过的云。
田沐瑶终于缓缓低下头,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光洁地板上,洇开一个深色的点。
李鑫无声地走上前,轻轻地将田沐瑶的肩膀揽入自己怀郑
她没有抗拒,也没有出声,只是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他感觉到了怀中传来的极其轻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像寒风中的落叶。
不远处,假面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静静地矗立在通道的阴影交界处。
他整个饶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几乎与身后深沉的黑暗完全融为了一体,唯有那双隐藏面具后的眼睛,或许正注视着那已然空无一物的引擎喷射口,又或许,什么也没看。
陈教授没有离开,他独自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凝望着不断向后飞掠的漆黑夜空。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深邃而复杂。
同一时刻,遥远的沙纳德共和国境内,某处连坐标都属于最高机密的深层地下设施。
一间仅有数平方米的单人囚室郑
奥丁的克隆体一动不动地坐在狭窄的金属板床边。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
他的右手大拇指,正被送入口中,无意识地、反复用力地啃咬着指甲。
这个动作充满了焦躁,迷茫与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机械性。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而混乱的微光,像是在疯狂运算着无解难题,又像是在绝望中捕捉一丝幻影。
大拇指的指甲早已被啃得秃平,边缘参差不齐。
此刻,他啃咬的位置已经深深陷入了甲床之下的嫩肉,鲜红的血丝隐隐渗出,沾染在他的牙齿和指尖。
但他仿佛浑然不觉,依旧重复着这个动作。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械运转声打破了囚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囚室门旁的墙壁上,一个用于递送基本物品的方形自动格栅突然向内缩进,然后滑开。
他的动作骤然停止,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而锐利地射向那个打开的格子。
里面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张对折起来的普通白色纸片,静静地躺在金属托盘上。
他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好几秒。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走过去,用沾着血丝的手指将纸片拈了起来。
回到床边坐下,他缓缓将纸片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用最常见的墨水笔书写的字迹:
“我已经去死了,该你履行承诺了……”
没有落款。
但克隆体的瞳孔瞬间收缩,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郑
他认得这笔迹。
苍劲,略带潦草,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掌控力。
是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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