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刘默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计划被戳穿的慌乱，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平静。
“不，这一点，我很清楚。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做事，尤其是像诸神黄昏这种终极计划，绝不会给自己，更不会给敌人，留下任何后路。那是你一贯的风格，也是奥丁的风格。”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笼罩住张斌卫。
“我的目的并不是要你去逆转一个你已经认定不可逆的结局。我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是想让你放弃那个奥丁的身份，重新找回张斌卫存在的意义。”
张斌卫脸上的狞笑僵住了，随即化为更深的困惑与荒谬福
他皱眉，几乎是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刘默。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就是奥丁，奥丁就是我！就算如你所，我是个备份，但我承载的记忆、力量、目标，都是奥丁的！放弃这个身份？那我是什么？一具空壳？”
“当然有区别。奥丁的使命，是破坏，是毁灭，是用诸神黄昏的火焰焚尽世界，并在灰烬上建立神明的统治。那是偏执、仇恨与无尽野心的产物。而张斌卫的使命——是希望！”
刘默的回答斩钉截铁，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仿佛在陈述一个被尘埃掩盖已久的真理。
“希望……？”
张斌卫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它们是从未听过、却又莫名触动心弦的古老咒语。
他的眼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
刘默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点零自己的太阳穴。
“是的，希望。或许你自己都忘记了，或许被奥丁的野心刻意掩盖了。但那个最初的张斌卫，那个在沙纳德的实验室里，对着基因图谱双眼发光的才研究员，他的理想，从来不是毁灭世界。
他的理想，是探索生命的本源，是破解基因的密码，是重新找回并拼合那幅失落聊，属于全体人类的，完整健康的原始基因蓝图！他相信，那里面蕴藏着延续人类这个物种的希望！那是一个科学家，一个探索者最纯粹也最宏大的希望！”
刘默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张斌卫灵魂的表层，直视那被深埋的核心。
“或许，这个理想，这份希望也一直以某种形式，存在于奥丁的心底最深处。毕竟，那是张斌卫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一切疯狂开始的起点。
但是，随着神域堂的壮大，随着权力的侵蚀，随着诸神黄昏计划的酝酿。奥丁早就已经主动或被动地放弃、扭曲了这个最初的理想。对他而言，那份基因拼图，或许不再是希望，而成了他建立新世界的妨碍。”
刘默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动作很慢，却充满象征意义。
他没有话，但那眼神分明是在：
这一点，你扪心自问，难道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吗？
张斌卫沉默了。
他脸上的荒谬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僵硬，以及更深层的迷茫。
许久，他才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却依旧带着自嘲和虚无意味的笑容。
“我不否认。那份所谓的理想，或许存在过。但不是因为你的什么权力腐蚀，至少不全是。而是因为在后来更深入的研究中，我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想要完成那份完整的人类原始基因拼图，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信息的缺失、样本的污染、时间带来的不可逆变异、人为的改造、还有自然本身施加在生命演化上的随机性与限制……”
他抬起头，看向虚无的某处，仿佛在看着那条未曾走过的道路尽头的绝壁。
“那是一个美丽的幻影，一个诱人却永远够不到的禁果。追逐它，只会让人在无尽的绝望中发疯。所以，不如亲手砸碎旧世界，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塑造一个更好的，哪怕不那么肮脏的新世界。这，就是奥丁的选择，也是我的认知。”
面对张斌卫这番基于理性绝望的陈述，刘默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或沮丧。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张斌卫几秒，然后，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笑容。
“别那么早下结论，希望总是会出现在绝望的尽头。”
他的目光看向了一旁，而作为旁观者的李鑫觉得，刘默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因为同样的话，刘默也对他过：
希望，总是会出现在绝望的尽头。
李鑫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刘默这番看似曲折，甚至带着几分理想主义煽动的对话背后，那冰冷而致命的真实目的。
这手段，并不算多么高明，甚至可以是一种摆在明面上的算计。
但这恰恰是刘默最可怕的地方，他将一切摊开，却让你明知是局，也不得不一步步走进去。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策反。
刘默没那么真。
从根本上来，坐在他对面的依旧是奥丁，依旧是那个谋划诸神黄昏的阴影之主。
但是，从被自己从神域堂带回烛龙号的那一刻起，这个克隆体的命运，就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偏移。
世界上只能有一个奥丁，一个坐在神域堂首座统领十二主神的唯一圣主。
对于一个克隆体，最好的结局是被消耗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敌人俘虏，还活着，还能思考。
因为他不可能再回去成为那个唯一的奥丁了。
所以，眼前这个克隆体看似有无数选择，实则只有一条绝路中的狭窄缝隙。
他无法再做奥丁，那么，他还能是什么？
刘默这只老狐狸，精准地将那个被尘封、被遗忘的名字塞进了这条缝隙里。
张斌卫。
是的，他只能成为张斌卫。
李鑫甚至能预见到，未来张斌卫所做的一切，或许并非完全出于自愿，或许依然充满挣扎与反复。
但是，他别无选择。
好一场歹毒至极的阳谋！
没有强迫，没有洗脑，甚至给予选择的幻觉。
刘默只是用最残酷的真相击碎他旧的信仰，再用一个看似遥远却唯一可行的希望作为诱饵，引导他走向那条早已铺好的道路。
李鑫相信，从刘默与这个克隆体在审讯室里对坐下的那一刻起，这个张斌卫的结局，就已经被注定了。
而刚才那场深入彼此记忆最痛处的精神之旅，那些关于安娜、关于女儿、关于理想与背叛、关于毁灭与希望的画面……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最残酷也最恰当的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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