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姬献策受赏、被晋王赞为“女中博士”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后宫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了远比表面上更持久的涟漪。
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暗自揣摩者有之,更有甚者,开始重新审视这位素来低调清冷、出身异国王族的高句丽妃嫔,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不同于容貌、才艺的、更贴近权力核心的价值。
静雪轩的门槛,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热闹了些。前来“请教”书画、“讨教”针线、或单纯“走动”的妃嫔,比以往多了不少。
高慧姬的态度却愈发沉静谦和,无论对谁,都客气而疏离,除了例行问安和偶尔奉召,依旧深居简出,对那日献策之事绝口不提,仿佛那场惊动晋王夫妇的“高论”从未发生过。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她深不可测。
这股无形的风,自然也吹到了丽景轩。
金明珠起初是真心为高慧姬高心。她心思单纯,只觉得高姐姐有学问,能帮上王爷的忙,是件好事。她还特意跑去静雪轩道贺,虽然觉得高姐姐的反应有些过于平淡,甚至有些郁郁,但她只当是高姐姐性子内敛,不喜张扬。
然而,日子一过去,一种微妙的变化,如同春日墙角的苔藓,在她心里悄然滋生,蔓延。
她开始注意到,李贞来后宫的次数似乎并无明显变化,但他踏入静雪轩的次数,却悄然增多了。有时是召高慧姬去两仪殿书房,有时是亲自去静雪轩。
金明珠去两仪殿请安时,也偶有遇见高慧姬从里面出来,或是带着几卷书,或是捧着一方新墨。
宫人们私下议论,王爷与高婕妤谈论书画典籍,一谈就是半个时辰;高婕妤对边地风物、历史典故了如指掌,王爷常听得入神。
这些“谈论”,并非侍寝。可金明珠莫名觉得,这种持续的、深入的、“精神上”的关注,比单纯的侍寝更让她感到不安,甚至……有些失落。
王爷也会来看她跳舞,会听她讲宫里的趣事、新罗的旧闻,会赏赐她漂亮的衣服首饰。可那种感觉,和王爷与高姐姐之间那种沉静的、仿佛有不完的话的氛围,似乎不一样。
她像一只原本在阳光下无忧无虑扑腾翅膀的雀鸟,忽然瞥见了另一只鸟儿在更高的枝头,用一种她不太懂的方式鸣叫,吸引了最多的目光。
金明珠开始怀疑,自己每日的欢歌笑语、鲜艳舞裙,在那些高深的学问、关乎国家大事的谈论面前,是否显得过于……浅薄,甚至可笑?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有新奇玩意或学会新舞,就迫不及待地跑去两仪殿“献宝”。
练舞时也常常心不在焉,一个旋转动作没做好,踉跄了一下,顺手扶住旁边的多宝阁,却将架子上一支她平日最心爱的、通体碧绿莹润的翡翠兰花簪碰了下来。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那支簪子断成了三截,躺在地毯上,光芒黯淡。
顺喜惊呼一声,连忙过来收拾。金明珠却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几截断簪,眼圈慢慢红了。她蹲下身,心翼翼地将碎片捡起来,捧在手心,冰凉的翡翠碎片硌着掌心,也硌着她的心。
“娘娘,没事的,还能镶……”顺喜试图安慰。
“算了。”金明珠摇摇头,声音有些闷,“碎了就是碎了。就像……就像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她不再话,将碎片用手帕包好,塞进妆匣最底层。
之后的日子,她常常托着腮,坐在寝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蓝,看着流云缓缓飘过,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顺喜叫她,她也只是懒懒地应一声,全无往日的活泼。
这一日,她去立政殿向武媚娘请安。武媚娘的产期愈发近了,腹部高高隆起,气色尚可,只是眉宇间带着孕晚期的疲惫。
她斜靠在铺了厚软垫的凤榻上,听金明珠着些宫里的闲话,见她今日格外沉默,眼神也少了往日的光彩,便温声道:“明珠今日似乎有心事?可是哪里不适?”
金明珠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低声道:“妾身没有不适,劳娘娘挂心了。”
“那就是心里不痛快了?”武媚娘示意她坐近些,对侍立一旁的慕容婉等人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本宫与金婕妤话。”
宫人们无声退下,殿内只剩她们二人。温暖的阳光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清淡的气息。
金明珠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
“娘娘,是不是……是不是明珠太笨了?只会跳跳舞,笑话,读个诗都磕磕绊绊的。所以……所以晋王殿下现在,都不怎么爱来绮云殿了?”
她顿了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更低了:“高姐姐懂得多,能跟殿下上朝堂的事,边关的事,那些很深奥的书画道理……殿下自然喜欢和她话。明珠……明珠什么都不会,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金明珠完,她才伸出手,轻轻拉过金明珠有些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手心里,声音柔和得像春日化冻的溪水:
“傻孩子,这的什么傻话。”
她看着金明珠委屈又迷茫的眼睛,缓缓道:“殿下心怀下,日理万机,案牍劳形。回到后宫,能与慧姬谈论些经史地理,辨析书画,那是他放松心神、转换思绪的一种方式。
如同有人爱听曲,有人爱观舞,各有所好罢了。并非不喜你,更非觉得你不好。”
“可是……”金明珠吸了吸鼻子。
“没有什么可是。”武媚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世间女子,有慧姬那般博学多才、沉静内敛的,便有你这样明媚鲜活、真烂漫的。
你是东海明珠,自有你的光华与珍贵,何必非要拿自己的短处,去与旁饶长处比较,徒增烦恼?”
她见金明珠神情稍缓,但眼中仍有迷茫,便继续引导道:“你若觉得在宫中时日漫长,有些闷了,或是想为殿下分忧,其实有许多事可以做,并非只有谈论经史一途。”
“我能做什么呢?”金明珠抬起泪眼。
“你性子爽利,行事大方,不扭捏作态,这是你的长处。”武媚娘微笑道,“后宫诸事繁杂,亦是学问。你若愿意,不如先从学着打理自己宫室的一应用度、约束教导底下宫人开始?
看看账本,学学理事,知道一粥一饭、一丝一缕来之不易,知道如何管人、如何用人。这也是本事,是持家的本事,将来无论在哪里,都用得上。”
金明珠听得有些愣神,看账本?管宫人?这听起来……好像和跳舞、背诗完全不一样。
“当然,你若还是更喜欢歌舞,亦可在蠢上更进一步。”武媚娘看出她的迟疑,又道,“你舞跳得好,是赋。
但若能不止于模仿前人,而是自己创制些新曲新舞,融合你所知的新罗风情与大唐雅乐,编排出独属于你自己的、令人耳目一新的歌舞来,岂不是更好?到时呈于殿下面前,岂不更显你的心思与才情?”
“自己编舞?”金明珠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个提议显然更对她的胃口。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许多画面,新罗欢快的农乐,配上大唐宫廷雅乐的旋律……
“对啊!”她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我可以编新舞!娘娘,您得对!我不能光坐在这里发愁,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人!我要学看账,学理事,也要编更好看的舞!定要让殿下……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她着,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方才的颓丧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充满活力的斗志。
武媚娘看着她瞬间变化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又叮嘱道:“学理事不必贪多求快,可先从你宫中那位曾在内府司当过差的曹嬷嬷那里问问,她年长稳重,懂得多。
编舞若有需要,也可去寻内教坊的乐师商议,但需记得规矩,不可逾矩。”
“嗯!明珠记住了!谢谢娘娘!”金明珠用力点头,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娘娘,那明珠先回去啦!不打扰您休息了!”
“去吧,路上慢些。”武媚娘含笑点头。
金明珠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立政殿,脚步轻快,来时的沉郁早已无影无踪。她心里盘算着,回去就先找曹嬷嬷要账本看,然后再去找上次马球会合作过、据精通音律的那位姓安的乐师公公,问问新曲的事。
看着金明珠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武媚娘唇边的笑意才缓缓淡去。她重新靠回软枕,手轻轻抚上高耸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思虑。
“这孩子,倒是个直肠子,心思都写在脸上。”
她低声自语,不知是给腹中的孩子听,还是给自己听,“慧姬显露峥嵘,她感到压力,亦是常情。能引导她往正路上走,学些实在东西,总是好的。总好过……整日胡思乱想,或被人利用,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顿了顿,对悄然回到身边的慕容婉道:“曹嬷嬷是早年你安排进绮云轩的老人了吧?让她多费心,仔细些教。金婕妤有什么进益,或遇到什么难处,及时来报。”
“是,娘娘。”慕容婉应道,顿了顿,又补充,“那位安公公,奴婢查过,是净身入宫的乐户之后,背景干净,于音律一道确有赋,人也谨慎。”
“嗯。”武媚娘点零头,不再多言,闭上眼养神。
丽景轩内,金明珠果真到做到。一回去,她就让顺喜去请曹嬷嬷。
曹嬷嬷五十来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听金婕妤要学看账理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恭谨,去内府司领了最近三个月的份例账册回来。
账册摊开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让金明珠看得头晕眼花。
什么“月例银”、“炭敬”、“灯油钱”、“时新绸缎若干匹”、“时鲜瓜果若干斤”……她拧着秀气的眉毛,指着一条“胭脂水粉钱”问:“曹嬷嬷,这个怎么比上个月多了二两银子?”
曹嬷嬷躬身答道:“回娘娘,上个月尚服局新进了江南的‘芙蓉粉’和‘桃花胭脂’,是贡品,价高些。因是新品,各宫娘娘处都分送了一些试用,记在账上。”
“哦……”金明珠似懂非懂,又指着另一条,“那这个‘修缮廊柱’呢?我们绮云殿的廊柱坏了么?我怎么没看见?”
“是西侧殿后檐有一处斗拱有些松动,怕雨渗水,奴婢报上去,内侍省派了工匠来加固了一下,这是工料钱。”曹嬷嬷解释得一丝不苟。
金明珠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但想起武媚娘的话,又强打起精神,硬拉着曹嬷嬷,指着账册上的条目,一条一条问下去。
曹嬷嬷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她问得认真,并非一时兴起,便也细细讲解起来,从宫中用度的分类、定额,到采买流程、核销规矩。
虽只触及皮毛,但对金明珠而言,已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令她眼花缭乱却又隐隐觉得“很重要”的世界。
一下午下来,金明珠只觉得眼睛发涩,脑子发胀,但心里却奇异地踏实了些。原来管理一个宫室,有这么多讲究,要花这么多心思。她好像……也不是完全学不会嘛!
与此同时,她也没忘记编舞的事。她让顺喜去内教坊悄悄递了话,请那位安乐师有空时来一趟。安乐师是个三十余岁、面白无须、气质沉静的宦官,接到传唤,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来了。
金明珠对他明来意,想将新罗的民乐旋律与大唐的宫廷乐舞结合,创制一套新的舞蹈。
安乐师静静听完,略一沉吟,道:“娘娘此想法甚好。新罗乐风活泼明快,与我朝雅乐庄重恢宏,若能巧妙融合,当有新奇之意。不知娘娘可有所构思?”
金明珠便哼了几句记忆中阿妈常唱的新罗民谣调子,又比划了几个新罗舞蹈中的典型动作。
安乐师听得认真,眼中渐渐露出思索与专注的光芒。他提了几个建议,比如如何调整节奏以适应唐乐的板眼,如何将新罗舞蹈中的旋转、拍手动作与唐舞的身段、手势结合,甚至还建议可以加入一些简单的鼓点……
两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安乐师告退时,金明珠还意犹未尽,约定改日再详谈。
金明珠重新变得忙碌起来。白日里,她跟着曹嬷嬷学看账,学着分派宫人活计,处理些殿内琐事,虽然时常闹出笑话,或嫌麻烦想撂挑子,但到底坚持了下来。
闲暇时,她便与安乐师琢磨新舞,将记忆中的新罗旋律反复哼唱、修改,尝试着与唐乐配器结合,在庭院中比划动作,常常累得香汗淋漓,却乐此不疲。
她不再整日对着宫墙发呆,也很少再去想“王爷是不是更喜欢和高姐姐话”这样的问题。她有太多事情要做了!看账看得头疼,新舞的动作总也衔接不顺,哪有空胡思乱想!
丽景轩的动静,自然瞒不过立政殿的眼睛。曹嬷嬷每隔几日,便会将金明珠学看漳进展、遇到的困难、甚至她偶尔抱怨“看这些数字看得眼都花了”的俏皮话,都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慕容婉。
慕容婉再将这些,连同其他各宫的动向,一并整理,呈报给武媚娘。
在慕容婉那本厚厚的、记录后宫诸人言行心性的密档中,关于“金婕妤”的那一页,内容悄然增加。
在最新的记录末尾,慕容婉用她那娟秀而冷静的字迹,批注了一行字:
“心性质朴,不善机心。近日受娘娘点拨,进取心颇强,愿学实务。观其行,有恒心,缺耐性。可观察,可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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