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三年秋,漠南,金河泊以北八十里,唐军北征大营。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牛油火把在夜风中摇晃,将帐中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映得忽明忽暗。
帐外秋风呼啸,卷着草屑和沙粒拍打在牛皮帐幕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间或传来远处战马的嘶鸣与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汗水和草原特有的、混合着牲畜与枯草的气息。
李贞卸了甲,只着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坐在铺着狼皮的主位上。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最新的哨探回报和几份即将发出的军令,墨迹未干。
连日征战,他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中有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标枪,目光落在舆图上某处时,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羊皮。
帐帘被轻轻掀开,亲兵统领李固躬身进来,双手呈上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长木匣。
“王爷,洛阳八百里加急,王妃娘娘亲笔。”
李贞抬起头,目光从舆图移到木匣上,伸手接过。木匣入手微沉,封口的火漆完整,印着立政殿特有的凤纹。他示意李固退下,帐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拿起手边的湿布巾,仔细擦了擦手,又端起案上半凉的浓茶喝了一口,方才用匕首挑开火漆,打开木匣。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最上面是武媚娘例行禀报的政务摘要,字迹工整清晰,事无巨细:粮秣转运、边军赏赐、洛阳治安、官员任免……他快速浏览,偶尔在某处停顿,指尖轻轻点一下。
翻到后面,是几页闲话家常,问边境寒暖,李弘又长牙了,李安宁背会了新诗,语气温柔。李贞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直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素笺上。墨色比前面略深,笔锋也稍急,只有寥寥数行:
“……洛阳诸事平顺,惟近日有宵之徒,妄议‘九锡’,鼓噪不休。妾已处置为首者,余者噤声。然树欲静,而风势未止。此风恐非空穴来潮,背后或有推手。
王爷凯旋之日,万众仰望,恐亦赢大风’迎门,吹沙迷眼。万望珍重戎机,亦早绸缪归途之事。”
李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三遍。帐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被“劝进”的欣喜,也无对“大风”的惊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古井寒潭。
半晌,他轻轻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冷意。
“九锡?”他低声自语,将那页纸放在烛焰上,看着火苗迅速吞噬墨迹,化为灰烬,“痴人梦。”
他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舆图前,目光从代表突厥王庭的位置,缓缓移向南方,落在“洛阳”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舆图粗糙的表面划过。
“树欲静而风不止……大风迎门……”他重复着武媚娘信中的话,眼中锐光闪动。
片刻后,他唤道:“李固。”
“末将在。”李固应声而入。
“去请张长史,还有赵司马,就本王有事相询。另外,让后厨送些热汤饼来,清淡些。”
“是。”
不多时,行军长史张柬之、行军司马赵崇韬这两位心腹幕僚踏入帐郑张柬之年近四旬,面容清癯,是三朝老臣之后,以谋略见长;赵崇韬则年轻些,是李贞潜邸旧人,精明干练。
“坐。”李贞示意两人在案前胡凳上坐下,自己也回座,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刚送来的热汤饼,仿佛只是寻常夜谈。
“前线战事,一切按计划推进。阿史那尚鲁经金河泊一败,已成惊弓之鸟,龟缩王庭。我军士气正盛,破之当在旬月之间。”
张柬之捻须点头:“殿下用兵如神,将士用命,此乃佑大唐。”
“嗯。”李贞咽下一口饼,似乎随口问道,“洛阳近来,除了捷报频传,可还有别的消息?本王离京日久,倒是有些想念京中风物了。听闻……今秋洛阳的菊花,开得甚好?”
张柬之与赵崇韬对视一眼。张柬之沉吟道:“回殿下,京中捷报至,万民欢腾,自是不必。朝野上下,皆颂殿下威德。至于风物……菊花想必是好的。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更谨慎了些,“近日京中士林,似乎有些……浮议。”
“哦?什么浮议?”李贞夹起一片腌菜,头也不抬。
“多是些书生妄言,感念殿下功高,以为朝廷当有殊礼以报。”张柬之斟酌着词句,“倒也无甚新意。不过,韩王府近来诗会雅集颇多,京中好些文士名流常往,赋诗作对,难免……有些唱和之词,流传出来,或有过誉之处。”
“韩王叔?”李贞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元嘉王叔雅好文事,结交名士,也是常情。他都请了些什么人?可有什么佳作传出?”
赵崇韬接口道:“除了些惯常的清流文士,光禄寺的周允、秘书监的崔璞等人,也常是座上客。佳作么……多是称颂太平、咏叹边功的,文采是好的。只是周允前几日因贪墨旧案被王妃娘娘罢黜流放了,倒是可惜了他那一笔好字。”
“贪墨?”李贞微微挑眉,“既犯国法,自当处置,与字好坏何干?王妃处事,一向公允。”
“殿下的是。”赵崇韬连忙垂首。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李贞慢慢喝汤的声音。他喝完最后一口,将碗轻轻放下。
“好了,不过是些闲话。战事要紧,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再议进军方略。”
“是,末将(下官)告退。”两人行礼退出。
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寂静。李贞独自坐在案后,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火光将他深邃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韩王李元嘉……高祖第十一子,他的堂叔。平素以风雅自诩,好丹青,嗜收藏,府中养着大批清客文人,吟风弄月,不涉政事,在宗室中以“富贵闲人”、“儒雅王爷”着称。
先帝在时,他便是如此;李贞摄政后,他也从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在一些事上颇为配合。
这样一个人,会是“九锡”之议的推手?会是与突厥秘使暗通款曲之人?
李贞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这次,他的手指从突厥王庭,划向阴山,再向南,越过黄河,最终落在“洛阳”上,然后在两者之间的某处,大约是河东道与河北道交界、太行山某处关隘的位置,停顿下来,指尖轻轻点零。
他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决定,甚至没有再流露出任何异样。
接下来的几日,李贞仿佛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对突厥最后一战的部署郑他召集众将,推演沙盘,细化每一路兵马的进攻路线、配合方式,甚至考虑了各种意外情况。
李贞亲自检阅前锋营,检查军械马匹,与士卒同饮一碗浊酒。他的命令清晰果断,情绪沉稳如山,仿佛洛阳那些暗流,从未传入他的耳郑
只有在深夜独处时,他才会铺开纸笔,给武媚娘写回信。
他先写了漠南的风沙,写了金河泊的日落,写了大军的气势如虹。他写“军中新得一种奶酥,味道尚可,已让人随信带回一匣,给孩子们尝尝”。他写“塞外苦寒,将士不易,然为保家国,万死不辞”。
然后,在信的末尾,他另起一行,笔锋似乎随意地写道:
“塞外风急,家中门窗宜紧。待我归时,共扫庭除。”
写罢,他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看了那最后两行字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唯有他自己才懂的柔和与冷冽交织的光芒。他将信用特制的火漆封好,唤来李固。
“派最得力的人,亲手交到王妃手郑路上不得有任何耽搁。”
“是!”
信使带着李贞云淡风轻却又机锋暗藏的家书,消失在北疆苍茫的秋色里。几乎在同一日,李贞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决战前夜,大营气氛肃杀而亢奋。李贞独自立于舆图前,久久不动。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条从王庭到洛阳的漫长路线,最后定格在之前手指停顿过的、太行山某处关隘。
他伸出手,用朱笔在那里,画下了一个极的、不引人注意的圆圈。
然后,他转身,对侍立帐外的李固道:“去,把‘骁果营’都尉苏定方叫来。单独来,不要惊动旁人。”
“是!”
苏定方很快到来,这位年轻的将领是李贞一手提拔的寒门骁将,以勇悍和忠诚着称。他入帐时带着一身寒气,甲胄未解。
“末将苏定方,参见殿下!”
“定方,坐。”李贞示意他近前,指着舆图上那个朱笔圆圈,“认得这里么?”
苏定方凝目看去,略一思索:“是井陉关?太行八陉之一,连接河东与河北的要冲。”
“不错。”李贞点头,声音压低,“明日总攻,你部‘骁果营’不必参与正面突击。”
苏定方一愣:“殿下?末将愿为前锋!”
“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李贞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率‘骁果营’全部三千精锐,即刻拔营,脱离大队,以‘巡弋侧翼,防备突厥残部东窜’为名,向东南移动。不必求快,但要隐秘。”
他手指在井陉关附近划了个范围,“抵达这一带后,就地隐蔽,收集粮草,但不得与地方官府接触,更不得暴露行踪。等候本王的进一步指令。可能做到?”
苏定方虽然不解,但毫不迟疑,抱拳道:“末将领命!殿下放心,‘骁果营’纵使战至最后一人,也必完成任务!”
“好。”李贞拍拍他的肩甲,“记住,此事绝密。除了你,营中将士只知奉命移防。所需一应文书印信,本王会给你备齐。去吧,连夜准备,明日拂晓前,必须开拔。”
“是!”
苏定方领命而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郑李贞独自站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出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翌日,黎明。苍凉的号角撕破漠南的晨雾,唐军大营战鼓擂动,旌旗如林。李贞金甲玄氅,骑“追风”立于中军大纛之下,面对数万肃立的将士,拔剑出鞘,剑指北方。
“将士们!突厥猖狂,屡犯我边,屠我子民!今日,便是雪耻之时!随本王——杀!”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中,钢铁洪流滚滚向北,冲向突厥王庭最后的屏障。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唐军攻势如潮,突厥节节败退。
李贞亲率玄甲军冲阵,所向披靡。至日头偏西,突厥主力终于崩溃,阿史那尚鲁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率残部向漠北深处仓皇逃窜。
捷报!空前的大捷!
“阵斩万余,溃敌数万,突厥可汗败走”的捷报由快马携着冲出战场,即将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洛阳,震动下。
战场边缘,一支人数约三千、装备极为精良、却几乎未曾参与今日血战的骑兵,在一位年轻将领的率领下,悄然脱离正在清扫战场、欢呼胜利的大军,转向东南,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起伏的丘陵之后。
中军大帐前,李贞卸下沾满血污的盔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骑射服。他召来副帅程务挺和几位主要将领。
“突厥已溃,然尚鲁未擒,漠北未靖。程将军。”
“末将在!”
“大军交由你暂统,清点战果,收拢降卒,稳固战线。王庭既破,诸部震慑,可遣使招抚,愿降者,妥善安置;冥顽不灵者,年后可再行征讨。一切事宜,你酌情处置,重大决策,奏报朝廷即可。”
程务挺抱拳:“末将领命!殿下您……”
“本王要先行一步。”李贞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离家日久,有些……想家了。本王带少量亲卫,巡视一番边关新定州县,看看民生,便取道回京。大军凯旋仪式,就交由程将军了。”
“这……殿下,边地初定,恐有余孽……”程务挺有些担忧。
“无妨。”李贞一抖缰绳,“追风”昂首轻嘶,“些许宵,何足道哉。走了!”
他不再多言,向众将略一颔首,便带着李固及百余骑最精锐的玄甲亲卫,策马向南,很快便成霖相接处一串的黑点。
程务挺等人遥望李贞消失的方向,心中虽有些疑惑王爷为何如此急着轻骑简从回京,但大胜的喜悦和善后的繁忙很快冲淡了这丝疑虑。
唯有极少数知情人,比如刚刚接到李贞密令、正率领“骁果营”秘密行军的苏定方,以及千里之外、刚刚收到那封“塞外风急,家中门窗宜紧”回信、正对着地图上井陉关位置凝思的武媚娘,隐约感知到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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