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五年·冬月至十六年秋·应府
乾元十五年的冬,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十月刚过,朔风便裹挟着从北方南下的寒流,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江南。
秦淮河结了薄冰,紫金山顶积雪皑皑,连镜心苑那引活水而成的太液池,边缘也凝出了一圈晶莹的冰凌。
而乾清宫东暖阁内的药味,随着气转寒,一日浓过一日。
皇帝朱标的病情,如太医院院使周济民最隐晦却也最准确的判断那般,进入了不可逆的衰竭期。
乾元十四年正月初二那夜咳出半盏血后,虽经周济民金针渡穴、汤药调理勉强稳住,但肺经本源已伤,肝肾气血俱亏,整个人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乾元十五年整整一年,这位四十九岁的大明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卧于病榻。
朝政早已全权交予太子朱雄英,军国大事则由吴王朱栋辅佐裁决。
每日送入乾清宫的奏章,从最初的每日百余份,逐渐减至数十份,再到后来,非涉及藩王异动、边疆告急、灾人祸者,一律由文华殿直接处理,只将摘要呈报御前。
朱标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常常一日之中,只有辰时、未时、酉时这三个服药前后时段,能保持约莫一个时辰的清明。
其余时候,或昏睡,或因咳嗽、气促、胸痛而意识模糊。
原本清癯的身形更加消瘦,锦被下的身躯几乎没了起伏,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睁开的瞬间,依旧保持着帝王特有的深邃与洞悉。
这一年,大明疆域内并无大的动荡。
北部边疆,帖木儿帝国那位雄心勃勃的跛子统帅正忙于西征,无暇东顾。
北疆外零星复燃的蒙古部落,在神策军镇守下掀不起风浪。
东部海疆,靖海、扶桑两省平定已逾十年,教化日深,偶有股浪人作乱,也被当地驻军迅速扑灭。
南部旧港总督府经营得法,南洋航线畅通无阻,商船往来如织,白银如潮水般涌入大明。
西部乌斯藏、朵甘等地,因朝廷推邪新政”,羁縻得当,各部头人争相遣子入京为质,以示忠心。
新政的推行,在朱栋铁腕与朱雄英怀柔并济的策略下,继续向纵深发展。
乾元十五年春,户部与大明银行联合颁布《分档商税试行条例》,将商品按民生必需、普通货物、奢侈品、出口工业品四类划分,税率从五税一至二十税一不等,对香皂、玻璃、精纺布匹等工业品出口实行退税补贴。此令一出,松江、泉州、广州三港的出口额在半年内激增四成,工坊日夜赶工,仍供不应求。
同年夏,“铸币利润分成制”在云南、江西两省试点成功。
地方官府分得的两成铸币余利,专款专用,修了三条连接矿山的硬化官道,建了七处矿工疗养所,抚恤了三十余起矿难家属。
成效显着,怨声顿消。秋日,此制遂推广至全国各产银省份。
官绅一体纳粮的优化细则也于乾元十五年冬颁布。家中田产不足十亩的秀才、举人,可申请全免,超过十亩但不足二十亩的可减半。
二十亩至百亩者,按章缴纳;百亩以上者,非但不减免,还需额外缴纳“田亩累进税”。同时,朝廷加大了对社学、县学、府学的投入,寒门学子津贴翻倍。
此策一出,底层士子欢呼雀跃,真正受损的只是那些田连阡陌的豪绅大户。
虽有几人暗中串联,试图鼓噪,但鹗羽卫早已布下耳目,为首的数人很快因“侵占民田、偷逃税款”等罪名下狱查办,余者噤若寒蝉。
表面上看,帝国机器在太子与吴王的执掌下,依旧高效、平稳地运转着,甚至因少了皇帝病中批红的迟滞,效率更高了几分。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乾元十五年三月,秦王朱樉上疏,以“西北边军冬衣不足、军械老化”为由,请求朝廷拨付白银五十万两、新式洪武二十二年式燧发枪五千支、四寸七分神威大炮二十门。奏章送至文华殿,朱雄英与朱栋、兵部尚书及军委众将商议后,只批了二十万两白银、两千支枪、五门炮,并严令“所有军械需由兵部派员点验,直送各卫所,不得经王府中转”。
朱樉接旨后,在西安王府内摔碎了他最心爱的一方和田玉镇纸。消息通过鹗羽卫的密线,三日后便摆上了朱栋的案头。
同年六月,晋王朱?的“病”好了,但上疏请求“入京觐见,以慰思君之情”。朱标在病榻上看了奏章,只批复了四个字:“边镇为重。” 朱?接旨后,再无动静。
最值得玩味的是燕王朱棣。整个乾元十五年,他安分得异乎寻常。
北平燕王府与朝廷公文往来,皆是例行公务,措辞恭谨,绝无逾越。燕山卫的操练、乃至与朝鲜旧贵族、女真各部的贸易,都规规矩矩,每月造册上报。他甚至主动请求,将燕王府名下三处利润最丰的马市,上交朝廷。这一举动,让朝中不少原本对他心存警惕的大臣,都渐渐放松了心神。
唯有朱栋,看着鹗羽卫从北平送来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
密报显示,燕王府长史葛诚这一年来,以“采买药材”“访寻名医”为名,先后七次南下,足迹遍及山东、南直隶、浙江、湖广。每次停留,必与当地致仕官员、书院山长、大商贾密谈。所谈内容虽难以尽知,但鹗羽卫潜伏在各地的“隼眼”拼凑出的信息显示,话题多涉及“朝局未来”“新政利弊”“太子与吴王关系”。
“父王,”时任神策军副总兵、少将军衔的朱同燨站在下首,低声道,“燕王叔近来举动,看似恭顺,实则......透着蹊跷。儿臣总觉得,他像是在准备什么。”
“他是在观望。”朱栋用指尖敲了敲姚广孝的名字,“也在试探。交出马市,是以退为进,示弱于人。派葛诚四处联络,是广布眼线,积蓄人脉。告诉李炎,不惜一切代价,盯死。我要知道他每见了谁,了什么,哪怕他半夜梦话,也要给我记下来!”
“是!”
乾元十五年的波澜,便在这样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缓缓流过。
转眼便是乾元十六年。
新春佳节,因皇帝病重,宫中取消了往年的盛大宴饮,只在内廷举行了一场规模的家宴。
朱元璋和马秀英从万寿宫过来,与朱标、常元昭、朱雄英、朱栋等至亲骨肉吃了顿团圆饭。
席间无人谈政事,只叙家常,气氛温馨却难掩沉重。朱标强打精神坐了半个时辰,便气力不支,被扶回乾清宫。
朱元璋看着长子被搀扶离去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良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朱栋道:“老二,这江山......你得多费心了。”
言语平淡,重托如山。
开春后,朱标的病情急转直下。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他在听朱雄英读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时,忽然咳血不止,血色鲜红,呈喷射状。
周济民率太医院众太医全力抢救,金针、艾灸、汤药、参汤轮番上阵,直至深夜,才勉强稳住。
但自此之后,朱标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每日清醒不足一个时辰,且大多神志恍惚,连常元昭和朱雄英都时常认不清。
太医院的脉案越来越简略,也越来越绝望。“肺痈深溃,金水不生,元气涣散,药石罔效”之类的字眼开始出现。所有人心知肚明,皇帝的大限,近了。
三月,朱元璋下旨,召秦王朱樉、晋王朱?、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六位就藩在外的亲王回京“侍疾”。旨意中特意强调,“事务,交由战区主副主官暂理,诸王轻车简从,速归。”
这道旨意意味深长。既是彰显家亲情,皇帝病重,兄弟理应归来探望;更是帝王心术,将可能的不安定因素置于眼皮底下,以防变生肘腋。
四月至六月,诸王陆续抵京。
秦王朱樉是第一个到的,带着世子朱尚炳。
他入乾清宫探视时,跪在兄长病榻前,握着朱标枯瘦的手,涕泪横流,连声呼唤“大哥”,情真意切,令人动容。但出了乾清宫,回到朝廷为他安排的别院后,他便闭门谢客,只与几个从西安带来的心腹将领密谈至深夜。
晋王朱?来得最迟,直至五月中旬方至。他入宫时面色沉静,礼仪周全,探视时间不长,了些“皇兄保重龙体”的套话。出宫后,他既未回别院,也未拜访任何朝臣,而是径直去了城外的报恩寺,是要为皇帝祈福诵经,一住便是半月。
燕王朱棣是四月下旬到的,只带了长子朱高炽。
他入宫探视时,在病榻前跪了足足两刻钟,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垂泪。朱标在昏沉中似有所感,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他片刻,嘴唇蠕动,似乎想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朱棣叩首再拜,退出时眼眶通红。他回别院后,深居简出,除了每日递牌子请求入宫请安(多数被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婉拒),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倒是世子朱高炽,频繁出入帝国大学、科学院院,与京中年轻学子、技术官员交往甚密,谈诗论文,切磋技艺,赢得了不少好福
楚王朱桢、湘王朱柏与朱栋素来亲厚,回京后除了回自己王府休息和进宫探望,大半时间都待在吴王府,或与朱栋议事,或与朱同燨等子侄辈切磋武艺、讨论海贸。周王朱橚则一头扎进鳞国大学医学院,与顾清源等医官探讨朱标的病情,翻阅古籍,尝试寻找一线生机。
诸王齐聚京师,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暗潮汹涌。
鹗羽卫的监视网提到了最高级别,李炎亲自坐镇,每日情报如雪片般飞入澄心殿。朱栋与朱雄英每日议政后,必花一个时辰研判这些密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乾元十六年的夏,便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期盼中,缓慢而灼热地流逝。
七月,朱标回光返照。
连续三日夜,他精神忽然好了许多,能半坐起来,进些粥米,甚至能与常元昭些完整的话。
周济民号脉后,却面色惨然,私下对朱雄英和朱栋道:“此非吉兆,钠尽油枯之回光。陛下......恐就在旬日之间了。”
朱雄英闻讯,如遭雷击。朱栋沉默良久,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该准备的,都要准备了。”
八月初,朱标再次陷入深度昏睡,偶尔醒转,也只剩茫然的眼动,口不能言。
八月十五中秋,宫中无宴。皎月孤悬,清辉冷冷地洒在沉寂的宫阙上。乾清宫内外,弥漫着无声的悲恸与山雨欲来的压抑。
九月,肃杀的秋风吹落了金陵城第一片梧桐叶。
也吹来了大明子最后的时刻。
乾元十六年九月初七·子时三刻·乾清宫东暖阁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名贵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的衰败气息,在暖阁内沉沉浮浮。四盏仙鹤衔芝青铜宫灯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却照不亮龙床上那张愈发灰败的面容。
大明乾元皇帝朱标,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
五十岁的子,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明黄锦被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时而绵长,时而急促停顿,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嗬嗬”杂音,每一次停顿都让守在床边的人心提到嗓子眼。
太上皇朱元璋和太上皇后马秀英,一左一右坐在床边的紫檀木圈椅里。朱元璋已经八十岁,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紫色常服,腰杆依旧挺直,但那双曾令万千枭雄战栗的虎目,此刻布满了血丝,紧紧盯着长子,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握着椅把的手青筋毕露。
马秀英七十六岁,满头银发,面容慈祥的脸上此刻老泪纵横,她用一方素帕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朱元璋冰凉的手指。
太子朱雄英跪在床榻前,双手捧着父亲枯瘦的手,贴在额前。
三十二岁的储君,监国理政已多年,处理过江淮水患、整顿过漕运积弊、平定过西南土司叛乱,早已不是未经风雨的稚嫩青年。
但此刻,他眼眶通红,身体微微颤抖,所有的沉稳干练在生身之父即将离去的事实面前,碎得干干净净。他身后,跪着太子妃徐怀瑾,同样泪流满面,却强撑着仪态。
吴王朱栋立在太子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五十岁的亲王,一身玄色蟒纹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如古井寒潭,唯有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角,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扫过龙床上的兄长,扫过悲痛欲绝的父母,扫过几乎崩溃的侄子,最后落在暖阁角落垂首肃立的几个人身上——太医院院使周济民、院判戴元礼,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朴不成。这三饶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暖阁外,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那是皇后常元昭,因悲痛过度几度昏厥,被宫女搀扶到隔壁暂歇。再往外,奉旨回京“侍疾”的秦王朱樉、晋王朱?、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六位亲王,以及其余皇子皇孙、核心文武重臣,皆肃立在秋夜寒风中,等候着最后的时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只有朱标艰难的呼吸声和更漏滴答声交织。
忽然,朱标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标儿!”马秀英失声喊道,就要扑过去。
朱元璋一把按住老妻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儿子,嘶声道:“周济民!”
周济民和戴元礼抢步上前。周济民手指搭上皇帝腕脉,只一触,脸色便彻底灰败下去。他朝朱元璋缓缓摇了摇头,退后一步,与戴元礼一起,深深跪伏下去,以头触地,肩头剧烈耸动。
这个动作,击溃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朱标的眼皮忽然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那双原本温润睿智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翳,却异常清明地转动着,依次看向床前的亲人。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父母身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唤了句什么。马秀英看得分明,那是“爹,娘”,她再也忍不住,平床边,握住儿子的手,泪水滚滚而下:“标儿……我的标儿啊……”
朱元璋也俯身向前,握住了朱标的另一只手。铁血开国的洪武大帝,此刻手指颤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什么豪言壮语来鼓励儿子,最终却只挤出干涩的几个字:“老大……爹在这儿。”
朱标眼中泛起微弱的光,仿佛安心了些。他吃力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朱雄英。
“父皇!”朱雄英连忙凑近,声音哽咽,“儿臣在!儿臣在这儿!”
朱标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更有千钧重停他动了动被儿子握着的手指,极轻微地勾了勾。朱雄英会意,将耳朵贴近父亲唇边。
“……江……山……”朱标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不堪,“……交……给你了……要……稳……”
“儿臣知道!儿臣一定稳住江山!不负父皇重托!”朱雄英泪如雨下,连连保证。
朱标似乎想点头,却已无力。他的目光越过儿子肩头,落在了朱栋身上。
朱栋立刻上前,单膝跪在床边,握住兄长另一只冰凉的手:“大哥,弟弟在。”
看到朱栋,朱标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骤然亮了几分,仿佛回光返照,凝聚了最后的精神。
他死死盯着这个一母同胞、同年同月同日生、相伴五十载,改变了整个大明轨迹的弟弟,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最后的嘱托:
“二……弟……辅……佐……雄英……守……好……大……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抠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臣弟发誓!”朱栋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必竭尽肱骨之力,辅佐太子,稳固社稷,推行新政,使我大明江山永固,国祚绵长!若违此誓,厌之,地弃之,人神共戮!”
听到这掷地有声的誓言,朱标脸上露出了释然的、极其微弱的笑意。那笑容转瞬即逝,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完成了最后使命的旅人,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父母、妻儿、弟弟,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牵挂,缓缓阖上。
握在朱雄英和朱栋手中的手,彻底失去了力量,软软垂下。
胸膛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停止了。
更漏恰好滴尽子时三刻。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马秀英愣愣地看着儿子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仿佛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过了几息,她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标儿——!” 整个人便向后软倒。
“母后!(皇祖母!)”朱雄英和朱栋慌忙起身搀扶。宫女太监也涌了上来。
朱元璋依旧握着长子尚未完全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表情。只有那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握着自己儿子手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惨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亲手送走过无数敌人甚至功臣的洪武大帝,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最疼爱、最器重、最像自己的长子的可怜老人。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朱栋强忍鼻尖酸楚,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沉浸悲痛的时候。
他轻轻松开母亲的手,交由太子妃和宫女心照看,然后转身,面对跪伏在地的周济民、戴元礼和朴不成,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院使,戴院牛”
两人浑身一颤,抬起头,满面泪痕。
“陛下龙驭上宾,此乃国丧。但在正式发丧之前,陛下‘病重需静养’之状,必须维持。你二人乃杏林国手,可能做到?”
周济民与戴元礼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吴王的意思——秘不发丧,先定大局!二人皆是浸淫宫廷多年的老人,深知其中利害,当下重重叩首:“臣等……明白!必竭尽所能,维持陛下……龙体安泰之象,绝不敢有误!”
“好。”朱栋点头,目光转向朴不成,“朴太监。”
朴不成以头抢地,涕泪交流:“奴婢在!”
“乾清宫,即刻起由你总掌。所有宫女、太监、侍卫,无本王与太子手令,不得擅离,不得与外界传递片言只语。陛下‘病情’,依周院使之言统一口径。若有半分差池,”朱栋目光森然,“你知道下场。”
朴不成磕头如捣蒜:“奴婢明白!奴婢以项上人头担保,乾清宫就是铁桶一块,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安排罢暖阁内最紧要之事,朱栋走到依旧僵立床前的朱元璋身边,低声道:“父皇,母后悲恸过度,需妥善安置。大哥……大行皇帝身后之事,千头万绪,儿臣与太子需即刻处置,以防不测。”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短短片刻,这位老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深沉的哀痛。
但他眼中那属于开国帝王的锐利与清醒,并未被泪水淹没。
他看了看昏厥在儿媳怀中的老妻,又看了看龙床上已然长眠的长子,最后目光落在朱栋和一旁勉强撑起身子、眼神却已逐渐变得坚毅的孙子朱雄英身上。
他松开了握着长子已冷的手,用袖子重重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咱知道。你们……去做该做的事。标儿……和你娘,有咱。”
这句话,是信任,更是托付。
朱栋和朱雄英同时躬身:“儿臣(孙儿)遵命。”
朱栋不再犹豫,对朱雄英道:“太子殿下,请移步外间,召见诸王及重臣。”
朱雄英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遗容,咬牙转身,脊梁挺得笔直。三十二岁的监国太子,在这一刻必须将个人悲痛死死压下,扛起帝国未来。
暖阁门打开。
门外廊下,以六位亲王为首,黑压压跪了一片。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掠过,灯笼火把的光映照着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有真切悲戚的,有惶恐不安的,有目光闪烁的,也有深沉难测的。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在走出的朱雄英和朱栋身上,尤其是二人红肿的眼眶和沉重的面色。
朱雄英走到廊前台阶上,朱栋按剑立于其侧后半步。太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悲痛后的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方才醒转片刻,精神耗竭,已再度安歇。有口谕下达。”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屏息凝神。
“陛下口谕,”朱雄英提高了声音,“朕病体沉疴,需静心调养,文武众臣各司其职,尽心用命。诸王在京,当体恤朕心,恪守本分,无诏不得擅离府邸,不得私相串联,更不得干预朝政。待朕痊愈,自有恩典。”
这道口谕,与之前朱标清醒时的安排一脉相承,但措辞更为严厉,尤其是对诸王的约束。跪在前排的秦王朱樉、晋王朱?、燕王朱棣等人,皆是眼皮一跳,低头领旨的姿态却无半分迟疑:“臣等遵旨!愿陛下早日康复!”
声音整齐,听不出异样。
朱雄英微微颔首,正欲让众人散去,朱栋却上前半步,沉声补充,话语如金石交击,砸在寂静的夜里:“陛下静养期间,为防宵作乱、惊扰圣安,自即刻起,京师应府全城戒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朱雄英都侧目看向王叔,但并未出言反对。
朱栋目光如电,扫过诸王与武将队列:“戒严令:一、皇城卫戍司、应卫戍司,全面接管内城、外城防务,加强巡查,许进不许出,无太子与本王的联署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二、神策军策参将府,立刻进驻外城各要点,协助卫戍司维持秩序,弹压任何可能骚乱!”
“三、传令下各镇总兵府、参将府、边关!”朱栋的声音陡然转厉,“自接令时起,凡无太子监国宝玺与本王辅政金印联合用印之调兵文书,任何将领不得调动超过百人以上之兵马!边关部队之调动,需该镇总兵、副总兵、督军参将三位主副官,及正、副宣慰使,五人联合用印确认,方可执行!违令者,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一道道命令,冰冷、铁血,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瞬间将整个帝国的军事机器置于严格的管制之下。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是定策,是在皇帝刚刚驾崩、消息尚未扩散的最敏感时刻,最果断也是最必要的控局手段!
武将队列中,魏国公徐辉祖、鄂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文忠等勋贵率先抱拳,轰然应诺:“末将遵令!” 他们或是朱栋旧部,或与东宫关系密切,此刻自然全力支持。
文臣队列,首辅韩宜可苍老的声音响起:“殿下思虑周详,老臣附议。当此非常之时,行此非常之策,乃为国家社稷计。”
有这两位文武领袖表态,其余众臣,无论心思如何,皆只能躬身领命。
秦王朱樉低着头,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晋王朱?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燕王朱棣则面色平静,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对这道严令颇为赞同。
楚王朱桢和湘王朱柏则明显松了口气,他们与朱栋亲厚,深知这位二哥手段,严令之下,反而更安全。
朱栋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朱雄英拱手:“太子殿下,请移驾文华殿,主持大局。”
朱雄英此刻已完全明白王叔用意,心中大定,点头道:“有劳王叔。众卿,且随孤至文华殿议事。皇祖父、皇祖母处,需静养,暂勿打扰。”
众人行礼,跟随太子与吴王,在沉重肃穆的气氛中,离开乾清宫区域,向着前朝文华殿行去。
夜色更深,宫灯摇曳,将一行饶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一群沉默的鬼魅,行走在权力交接的险峻刀锋之上。
而乾清宫内,隐约传来太上皇后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太上皇嘶哑低沉的安抚声,混在秋风里,格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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