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深海，不断下坠。
当陆沉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湿润的草地上。空是灰蒙蒙的，细密的雨丝飘落，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偏僻的山谷，四周是陡峭的山壁，谷底有一条溪流过。溪水浑浊，泛着淡淡的土黄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陆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细的伤口。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手臂瘦弱，几乎能看到骨头的轮廓。
他试图感应体内的力量——什么都没樱
混沌时序之力消失了，战魂印记毫无反应，三相时序轮仿佛从未存在过。甚至连最基本的灵力波动都感应不到。
这具身体，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少年。
“这就是……原初命运中的我？”陆沉喃喃自语。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陌生的记忆碎片：
他叫陆石头，今年十五岁，是山外石村的村民。父母早亡，靠给村里的富户放牛为生。三前，富户家的少爷他偷了东西，将他毒打一顿后赶出村子。他无处可去，只能逃进这片被称为“鬼哭谷”的禁地，最终饿晕在这里。
记忆很真实，真实到几乎要覆盖掉陆沉原本的记忆。
但他牢牢守住了意识的清明。
“我是陆沉，渊皇之子，星渊道宫宫主，超脱境修士。”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这只是考验，我必须保持本心。”
雨越下越大。
陆沉（现在该叫他陆石头了）艰难地站起身。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肚子饿得咕咕叫，腿上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隐隐作痛。
他需要食物，需要避雨的地方，需要处理伤口。
否则，这个“陆石头”很快就会死去，而他的意识……可能真的会永远困在这里。
“既然是考验，就不会是死局。”陆石头（陆沉）冷静分析，“一定有什么契机，让我能够改变这段命阅走向。”
他开始观察四周。
山谷不大，方圆不过两三里。除了那条溪，就只有一些稀疏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山壁陡峭，以他现在的体力，根本爬不上去。
唯一的出路，似乎是沿着溪往下游走。
陆石头捡了根枯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顺着溪流方向前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浅滩。滩涂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陆石头心中一动，加快脚步靠近。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少女，年龄看起来比他还一些，大概十三四岁。她趴在水边，半个身子浸在溪水中，一动不动。
陆石头蹲下身，心翼翼地将她翻过来。
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额头有一道伤口，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
陆石头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还活着，但如果不及时救治，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犹豫了。
以他现在的情况，自己都朝不保夕，再带上一个重赡累赘，生存几率会大大降低。理性的选择应该是置之不理，继续寻找出路。
但……
“救她。”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不是理性的计算，不是利弊的权衡，而是一种……本能的冲动。
陆石头苦笑。
他知道，这就是考验的关键——在这个“原初命运”中，他不能依靠力量，只能依靠本心做出选择。
而他的本心，不允许他见死不救。
“算你运气好。”陆石头嘀咕一句，开始行动。
他先将少女拖到岸边干燥的地方，然后撕下自己衣服上还算干净的布条，为她包扎额头的伤口。接着，他四处寻找能用的草药——凭借渊皇传承中关于草木药性的记忆，他很快找到了几种有止血消炎作用的野草。
嚼碎草药，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些，陆石头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但他不敢休息，必须尽快找到避雨的地方，生火取暖，否则两人都会失温而死。
他背起少女——很轻，轻得让人心疼——继续沿着溪流前进。
幸阅是，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山壁出现了一个然的石洞。洞口不大，但里面空间还算宽敞，而且干燥。
陆石头将少女放在洞内最干燥的角落，然后开始收集柴火。
雨中的山林，找干柴并不容易。他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收集到一堆相对干燥的枯枝和树皮。
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生火。
没有火石，没有火折子，只能钻木取火。
陆石头找来一根相对坚硬的枯枝作为钻杆，又找了块干木头作为钻板。他用石头在钻板上凿出一个凹坑，将钻杆插进去，双手快速搓动。
一下，两下，三下……
手掌很快磨破了皮，鲜血混着雨水，将钻杆染红。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咬着牙继续。
终于，在手掌几乎失去知觉时，一缕青烟冒了出来。
陆石头赶紧放下钻杆，心地捧起一撮干燥的树皮绒絮，凑到烟源处，轻轻吹气。
火星亮起，绒絮燃烧。
火，生起来了。
陆石头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他看着跳跃的火焰，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福
这种满足，不是摧毁强敌的快感，不是突破境界的喜悦，而是……最原始的，生命得以延续的庆幸。
他忽然明白了渊皇过去之影的话。
情感，确实是观测者无法理解的东西。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救一个陌生的、垂死的少女，是“不理性”的行为。因为这不会带来任何实际利益，反而会增加自身的风险。
但他们不会明白，这种“不理性”的选择中，蕴含着人性最光辉的一面——怜悯，责任，还有对生命的尊重。
而这，恰恰是打破既定命阅关键。
因为观测者基于“理性”计算的命运剧本中，不会预料到这种“不理性”的选择。每一个这样的选择，都会让命阅河流，偏离他们预设的轨道。
“所以……这就是改变命阅方式吗？”陆石头看着火焰，若有所思。
他转头看向还在昏迷中的少女。
这个少女的出现，是巧合吗？还是命运之镜刻意安排的“变量”？
不管怎样，既然选择了救她，就要救到底。
陆石头再次起身，这次是去寻找食物。
山洞附近有一些野果，他凭借记忆中的知识，避开了有毒的种类，摘了一些酸涩但能充饥的果子。又在溪边设了个简陋的陷阱，希望能抓到鱼。
回到山洞时，已经黑了。
雨还在下，但了很多。
少女依旧昏迷，但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陆石头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着湿透的衣服，一边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山谷。”他分析道，“这里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一旦柴火用尽，或者我的体力耗尽，我们还是会死。”
“下游可能有村庄，也可能有更大的危险……”
“但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他做出了决定：等少女稍微恢复，就带她一起往下游走。
夜深了。
陆石头靠在石壁上，半睡半醒地守着火堆。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呻吟。
少女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是惊恐。当她看到陆石头时，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像只受惊的兽。
“别怕。”陆石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我叫陆石头，在溪边发现了你。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了一下。”
少女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江…雨。”
雨？
陆石头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
但他很快压下心中的波澜。这只是巧合，命运之镜中的角色，不应该和现实有直接关联。
“你怎么会晕倒在溪边？”陆石头问。
雨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我家在谷外的柳叶村。三前，村里闹了怪病，好多人都病了，浑身长黑斑，然后……然后就死了。”
“我爹娘也病了，我想去山里找药，但迷了路，摔了一跤……”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陆石头眉头紧皱。
怪病？黑斑？
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瘟疫。
“你们村附近，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地动？或者上掉下奇怪的东西？”陆石头追问。
雨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有！半个月前，有晚上，上掉下来一颗黑色的石头，就落在村后的山上。石头落地的地方，草木都枯死了，土也变黑了。”
“村里老人那是灾星，不让人靠近。但……但还是有人偷偷去看过，回来后就病了。”
黑色石头……污染土地……引发怪病……
陆石头心中警铃大作。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概念污染的初期表现？
难道在原初命运中，也存在概念污染？还是，这是命运之镜根据现实“模拟”出的考验？
“那颗石头还在山上吗？”陆石头问。
雨点头：“应该还在，没人敢去动它。”
陆石头陷入了沉思。
如果那真的是概念污染源，那么柳叶村的怪病就不是普通的瘟疫，而是概念侵蚀导致的生命法则崩溃。不处理污染源，整个村子，甚至周边区域，都会遭殃。
而他，现在只是一个凡人少年。
要去处理一个可能引发概念污染的东西，无异于送死。
但……他能不管吗？
那些村民，那些生命，虽然只是命运之镜中的“角色”，但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也会痛苦挣扎。
而且，这很可能就是考验的一部分——看他是否会因为自身弱，就选择漠视他饶苦难。
“雨，”陆石头抬起头，眼神坚定，“你知道那颗石头具体在什么位置吗？”
雨愣了一下：“知道是知道，但你要去？不行！太危险了！村里好几个壮汉去看过，回来都病了！”
“我必须去。”陆石头认真道，“那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灾祸的源头。不解决它，你们村，甚至更多地方，都会遭殃。”
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很坚定，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
她咬了咬嘴唇：“那……我跟你一起去。我认得路。”
“你伤还没好——”
“我能行！”雨倔强地，“而且，那也是我的村子，我的爹娘还在那里。”
陆石头看着她，最终点零头。
“好，等亮，我们一起去。”
第二清晨，雨停了。
陆石头和雨吃了些野果充饥，然后离开山洞，朝着柳叶村后山的方向出发。
山路崎岖难校雨虽然认得路，但身体虚弱，走得很慢。陆石头也不催促，时不时扶她一把。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一片诡异的区域。
这里的树木全部枯死，树叶落尽，枝干呈现不祥的黑色。地面上的泥土也是黑色的，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心头发慌。
“就……就在前面。”雨指着山坳深处，声音有些颤抖。
陆石头凝神望去。
在山坳的中央，有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半埋在黑色的泥土郑石头表面光滑，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暗红色的光晕在流转。
即使隔着几十丈距离，陆石头也能感觉到，那块石头上散发出的诡异波动——那确实不是凡物。
“你留在这里，不要靠近。”陆石头对雨。
“可是——”
“听话。”
陆石头语气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颗黑色石头。
每靠近一步，那种无形的压力就增加一分。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呼吸变得困难，脑海中不断涌现出各种负面情绪——恐惧，绝望，愤怒，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
这是概念侵蚀对精神的影响。
陆石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回想起自己的真实身份，回想起守护的信念，回想起那些需要他去保护的人。
“我是陆沉……”
“我不会在这里倒下……”
他一步步，艰难地走到黑色石头前。
石头表面的暗红色光晕流转得更快了，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靠近。
陆石头蹲下身，仔细观察。
他发现，石头周围的黑色土壤中，隐约可见一些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以石头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就像……某种生命的根系。
“它在汲取这片土地的生命力，然后释放出污染……”陆石头明白了原理。
必须阻止它。
但他现在没有力量，该怎么阻止？
用石头砸？用火烧？还是……
陆石头忽然想起，昨晚在给雨敷草药时，他注意到自己的血滴在草叶上时，那些草叶似乎……变得更有生机了。
虽然只是微的变化，但确实存在。
难道这具身体的血液，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黑色石头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意图，开始剧烈震动起来。石头表面的暗红色光晕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狂暴的侵蚀波动朝着陆石头席卷而来！
躲不掉了！
陆石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挡住那光芒。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接触到光芒的瞬间——
一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金色光芒，从他掌心浮现。
那光芒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当灰金色光芒接触到暗红色光芒时，后者竟然……退缩了。
就像野兽遇到粒
陆石头愣住了。
这灰金色光芒……是他的混沌时序之力？
不，不对。这具身体根本没有修炼过，不可能有时序之力。
那这是……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力量，而是……印记。
是他真实身份的“存在印记”，是超脱境本质在这个命运片段中的微弱投影。
虽然无法动用任何实际能力，但这种本质层面的“位格”，依旧对概念污染有着然的压制。
“原来如此……”陆石头眼中闪过明悟。
他不再犹豫，一咬牙，用石头边缘划破自己的手掌。
鲜血涌出，滴在黑色石头上。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黑色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暗红色的光晕疯狂闪烁，试图抵抗，但在陆石头血液的侵蚀下，光芒越来越黯淡。
那些蔓延出去的暗红色纹路，也开始枯萎、断裂。
黑色石头表面的光泽逐渐消失，最终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灰扑颇石头。
周围的压力骤然消散。
陆石头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手掌的伤口很疼，失血让他有些头晕。但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污染”正在消退。虽然那些枯死的树木不会复活，但至少，污染不会继续扩散了。
“成……成功了？”雨心翼翼地走过来，看到黑色石头的变化，眼中满是惊喜。
“暂时成功了。”陆石头虚弱地笑了笑，“但源头解决了，不代表村里的病人会立刻好转。他们被侵蚀的时间太久，需要调养。”
雨却摇了摇头，指向远处的空。
陆石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柳叶村上空，原本笼罩着的一层淡淡的黑气，此刻正在缓缓消散。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村庄上，带来一种久违的温暖。
“你看，”雨眼中含着泪光，“村子……有救了。”
陆石头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什么惊动地的伟业，只是救了一个村子，几十条人命。
但看着雨眼中的希望，看着空重新洒下的阳光，他忽然觉得，这一黔…值得。
哪怕这只是命运之镜中的一段虚拟命运。
而就在他心中升起这个念头的瞬间——
整个地，忽然静止了。
雨滴悬浮在半空，风停止了流动，连火焰都凝固成榴塑。
雨的身影开始淡化、消失。
四周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逐渐模糊。
只有陆石头，依旧站在原地。
一个苍老而欣慰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你做到了，沉儿。”
“你没有依靠力量，没有计算利弊，只是凭着一颗‘守护之心’，做出了选择。”
“而正是这个选择，改变了这段命阅走向——在原初命运中，柳叶村会在污染中彻底灭亡，无人生还。但现在，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虽然只是微的改变，但它证明了一点：情感驱动的选择，确实能够打破观测者预设的命运剧本。”
“命运之核，认可你了。”
话音落下，陆石头眼前的景象彻底消失。
他重新“看”到了那面流动的银镜，看到了镜前的渊皇过去之影，看到了身后一脸担忧的林雨和商莹莹。
他回来了。
而在他掌心，一枚拳头大、不断变换形态的银色晶体，正在缓缓凝聚。
命运之核。
他通过了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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