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段,三村两庄的村长庄头,纷纷敲响了警钟,字字句句,都是这种肺腑之言。
这几日身处涝坝的苦力们,也终于知道如此酷罚之下,藏着努州人多少的血泪。
风沙过后,努州落下一场春雨,似是要补偿那三日的狂虐。
安佩兰立刻带着家人抢救那些被风沙吹倒的树苗。
那一片的狼藉,似乎被这场春雨又再度抚平了一般。
自那日之后,整个努州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郑
大家都默默埋头开荒,路过那些被扶正的树苗时,会顺手踩实根部的泥土;撞见主杆折断的幼苗,也会驻足片刻,细细打量是否有新芽冒出。
偶尔路过安佩兰家的农田,也会驻足停留片刻,若是碰见了他们其中一人,便踌躇的问问什么时候发树苗。
汉子们总是会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妇人们却爽朗很多:“村长!你家榆树怎么育的苗,我家今年也想在门前种两颗。”
每当这时,安佩兰就不厌其烦的跟她们讲述育苗的要领。
努州这块,到底还是要靠着榆树和山杏这些树木来固土。
青冈树性子娇贵,唯有水渠旁、景山、山坳这些水肥充足的地方才能存活。
可青冈树的价值终究高于榆树——荒年里,青冈子能当救命粮果腹。所以,努州最得独厚的地块,都特意留了出来给青冈树。
春分时节,众人翘首以盼的植树日终于来临。
各村先清点好人数,再由村长统一到营田使处领取树苗。这批两年生的树苗,是营田使在最艰难的年月里攒下种子、悉心培育而成,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他反复叮嘱各村村长和庄头,树苗的栽种要领,语气郑重:“苗子根系浅,万万不能种在土坡顶端风口处,得选背风地、山坳或是水渠边。挖坑时务必混上腐叶和腐熟的农家肥,栽好后立刻立起三角支架固定,别让风沙再给吹倒了!”
旁人可能不理解,但是独属于努尔干人都知道营田使是有多宝贝这一批青冈树苗——它们应该是另一种新生的代表。
浩浩荡荡的植树,在努州开展,一人两颗树苗,沿着水渠,山坳,栽种的起来。
西山村也是就着各自开荒的农田边挖出来的水渠栽种,今后,这青冈树若是结果,便由自家拾取,若是折了树枝,也拉回自家。
李瑾的名声,在努州的人心中便又敬重了一分。
春分刚过,安佩兰一家又迎来了一则重磅消息——孟峰的调令到了。
孟峰带着一批鞑靼人和瓦刺人从北疆回来了。
这些人都是一些普通的牧民,常年累月的逐草而居,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王庭已经没了。
对于他们,上京那边的意思是接纳。
所以孟峰便将他们给带到了努州,由努州这边统一教他们汉文,三年后,大人可以再次回到自己的牧场,孩子需要在这边继续学习汉文化,直到年满十五才可以归家。
另有一批自称黄金家族后裔的人,则直接送往上京。
而孟峰本人,被调任为南疆指挥使,五日后便要赴任。
这意味着,秀娘和曼儿也要一同前往南疆。
消息传开的瞬间,院里一片寂静。常年相守的情谊,早已让他们亲如一家,这份分离的不舍,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安佩兰强压下喉间的酸涩,挤出一抹温柔的笑,轻抚着曼儿的头:“好!这是大好事!曼儿有爹爹娘亲陪着,到了南疆也能好好长大。”
“奶~”曼儿扑进安佩兰怀里,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颈,声音里满是眷恋。
孟峰与秀娘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感激与不舍。二人双双后退两步,对着安佩兰郑重跪下,齐声唤道:“娘!”
安佩兰连忙抬手拭去眼角泪珠,上前扶起二人,语无伦次:“好,好,都好……真好!”她想些祝福的话,却一时语塞。
孟峰的调任本就在预料之中,白季青先前也提过孟峰去南疆任职的可能,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事。况且,他们待曼儿再好,也终究替代不了父亲的角色,曼儿跟着父母离开,本就是经地义。
安佩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舍,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孟峰,秀娘,是娘不好,不该哭的,该笑才是!今儿咱全家吃顿团圆饭,热热闹闹的,不提离别。”
“对对,吃个团圆饭!”梁嫣然瞧着这氛围实在压抑,陡然拔高了声调,硬是把满院的沉闷搅散了些。
老话上车饺子下车面,今儿这算是下车的面,是万万不能少的。她将揉面、做面的活计尽数交给简氏,自己则转身进了后院的仓房,从瓦罐里心翼翼地取出两颗红彤彤的东西——是辣椒。
这一颗辣椒苗是去年在凉州发现的,作为观赏花木卖的,珍贵至极。
安佩兰买回来后,从来没让家人动过,去年秋后总共才收了五颗辣椒,她一颗没舍得吃,全留了作种子,就盼着来年能种出一片来。
今儿,却是破荒拿出了两颗。
“娘!您可算舍得把这宝贝疙瘩拿出来了!”白长宇眼睛一亮。
“你成叨叨,今儿跟孟峰沾光了,给你尝尝这辣椒的稀罕!”
完,就去了灶房。
灶膛里的柴火正旺,映得满屋暖融融的,简氏却独自坐在案前和面,手法有些迟缓。安佩兰扫了她一眼,见她眼尾红肿,显然是偷偷哭过。
“老大媳妇,是不舍得秀娘吧?”安佩兰一边着,一边从竹筐里取了四个土豆,坐在凳上慢慢削皮。
简氏轻轻点头:“嗯……就是觉得,连秀娘也要走了,心里空落落的,舍不得。”
“也要走?”安佩兰捕捉到这三个字,削土豆的动作稍停,暗自思忖起来——看来老大媳妇心里,藏的不只是离别。
安佩兰端着放土豆的盆,轻轻走到了简氏身边:
“老大媳妇,咱娘俩好久没好好唠唠了,今儿他们都在外头,灶间就咱俩,有什么想的,跟娘好好!”
简氏抬头看着安佩兰,眼中不自觉的又留下了眼泪,轻轻的将头伏在安佩兰的肩膀上。
安佩兰听着她的抽泣声,没有阻止,任由她将情绪宣泄出来。过了好一会儿,简氏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喃喃开口:“娘,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安佩兰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青去了署衙,老二找到了目标,老二媳妇也当上了捕快,原先还好,有秀娘陪着我,我们一起认草药、炮制地黄,总觉得自己还能有点用处。可现在,秀娘也要跟着孟峰去南疆了,连个陪我话、一起做事的人都没了……我就觉得,没用的人,好像就只剩我一个了。”
完,简氏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的流下。
没人知道,她心底藏着多少身为才女的骄傲。从前在老家,她自幼入女学,诗文、经义样样拔尖,便是面对太学的学问,她也能对答如流。
“才女”的名号伴随她长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荣光。可自从到了努州,除了跟着秀娘研读《医》、学着辨认草药,她似乎再没为这个家、为这片土地做过什么实打实的贡献。
曾经的骄傲,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无用”中渐渐溃败。
如今,连唯一能与她并肩、懂她心事的秀娘也要远走南疆,那种被全世界落下的失落感与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裹挟,让她满心都是不安与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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