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金陵,杨府。
时近黄昏,冬日的斜阳透过雕花窗棂,在花厅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花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无烟无味,只散发温暖。
紫檀木的茶案上,一套青釉茶具冒着袅袅热气。
杨素坐在主位,这位江南世家首领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素色锦袍,外罩深青色鹤氅。
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落在下首坐着的杨素素身上。
杨素素今日换了身江南闺秀的装束,浅粉色绣梅长袄,月白褶裙,头发挽成垂云髻,斜插一支珍珠步摇。坐姿端庄,但眼神灵动,与两年前出嫁时那个温婉羞怯的少女判若两人。
“素素,”杨素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嫁到北疆两年,这次突然回来省亲……不只是省亲吧?”
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花厅里的人都懂。
杨素素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双手奉上:“伯父,侄女确实不只是省亲。但也确实没什么厚礼,只有这个。”
杨素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香皂,散发着清雅的桂花香。
“香皂?”杨素拿起一块,仔细端详,“这就是潜龙产的香皂?倒是精致。”
“是。”杨素素点头,“加了桂花精油,洗脸沐浴都很好。侄女想着伯父平日操劳,带几块回来给伯父解乏。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心意。”
杨素将香皂放回木盒,盖上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素素,你伯父我今年四十八了,掌管江南杨家三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少。宇文卓前几日派人来过,许了江南三州通商之利,许了盐铁专卖之权,许了……”
顿了顿,杨素看着侄女:“许了很多好处。你呢?就带几块香皂?”
花厅里侍立的丫鬟仆役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杨素素却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伯父,宇文卓许的那些好处,您敢要吗?”
杨素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侄女的意思是,宇文卓现在人在楚地,兵不过五万,地不过三州。朝廷还在,陛下还在,唐王还在。他许的那些好处,是空头许诺,是画饼充饥。您真要了,将来朝廷清算,江南怎么办?”
“素素,两年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敢这样跟伯父话?”
“侄女不敢,但侄女确实想给伯父,给江南的叔伯长辈们,瞧瞧侄女这两年都学了些什么。”
“哦?”杨素挑眉,“学了什么?”
“学了算学,学了格物,学了北大学堂里教的那些东西,伯父,听江南格物院已经开了?侄女想……给他们上一堂数学课。”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杨素盯着侄女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花厅里回荡,惊得窗外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好好好!我们杨家出了个女先生,要给江南格物院的学子们上课。行,伯父成全你。明上午,格物院算学馆,你去上。让伯父看看,我们杨家的女儿,在潜龙都学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谢伯父。”杨素素起身福了一礼。
“不过素素,”杨素补充,“格物院里的先生学子,都是江南才俊,有些还是从京城请来的大儒。你若是讲得不好,丢了人……”
“侄女若是讲得不好,立刻回潜龙,再不提协防泉州之事。”
杨素深深看了侄女一眼,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
当晚,杨府后宅。
杨素素住在出嫁前的闺房里,房间陈设还和两年前一样,只是多了些灰尘。丫鬟秋月一边收拾床铺,一边担忧道:“姐,您明真要给格物院上课?那些学子可都是江南最聪明的年轻人,有些年纪比您还大。万一……”
“没有万一。”杨素素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秋月,你知道北大学堂现在教什么吗?”
秋月摇头:“奴婢不知。”
“教微积分,教解析几何,教力学原理,江南格物院还在教《九章算术》,还在背圆周率算到数点后七位。而北大学堂的学生,已经能自己推导公式,自己设计机械了。”
秋月听不懂,但觉得姐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
“差距,”杨素素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金陵城的灯火,“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年二十年的差距。明,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差距到底有多大。”
同一时刻,杨府书房。
杨素坐在书案前,对面坐着谋士荀贞。这位下三谋之一的中年文士,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
“荀先生,”杨素开口,“素素这孩子,您怎么看?”
荀贞放下玉珏,沉吟道:“令侄女变了。两年前出嫁时,还是个温婉娴静的闺秀。如今回来,眼里有光,话里有锋,心中有底气。”
“底气从何而来?”
“从潜龙而来。”荀贞缓缓道,“主公,您还记得李晨当年过的话吗?他,未来的下,不靠刀兵,靠学问,靠格物,靠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杨素点头:“记得。当时只觉得是年轻人狂言。”
“现在看呢?”
杨素沉默。
“主公,江南格物院开了半年,招了三百学子,请了十二位先生。教的是什么?还是四书五经,还是诗词歌赋,顶多加了些算学、文。而北大学堂呢?电报、蒸汽机、新式火铳……这些实实在在改变世界的东西,都是北大学堂出来的。”
“荀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素素明那堂课,不是要展示她个饶学识,是要展示潜龙的教育,展示李晨那套东西的威力。主公,您得认真看,认真听。”
杨素深吸一口气:“先生觉得,素素能服我?”
“能不能服主公,要看她展示的东西有多厉害,但至少,能让主公看清差距。看清差距,才能做正确的选择。”
窗外更鼓响了三声。
夜深了。
第二上午,江南格物院。
算学馆内,坐了八十多个学子,年龄从十五六到三十不等,都是江南各世家送来的子弟。前排还坐了十几位先生,有白发苍苍的老儒,也有正当壮年的学者。
所有人都知道今要来上课的是谁——杨素的侄女,嫁到北疆的杨素素,一个女子。
不少人眼中带着轻蔑,带着好奇,带着等着看笑话的期待。
辰时三刻,杨素素走进算学馆。
依旧是一身素雅装束,手里只拿着一支粉笔,一块木板——这是北大学堂的教学工具,江南还没樱
“诸位先生,诸位学子,今日奉伯父之命,来与大家交流算学。素素才疏学浅,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指教。”
开场谦虚,但眼神平静。
前排一位老儒开口:“杨姑娘,老朽听北大学堂的算学别具一格。不知今日要讲什么?”
杨素素转身,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微积分初步。
馆内一片哗然。
“微积分?何物?”
“闻所未闻。”
“故弄玄虚吧?”
杨素素等议论声稍息,才开口:“微积分,是一门研究变化的学问。比如,一个物体从静止开始加速运动,它的速度怎么变?它的位置怎么变?这些,微积分可以解答。”
一个年轻学子站起来:“杨姑娘,这些《九章算术》里的‘均输’‘方程’也能解。”
“能解,但繁琐。”杨素素转身,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直角坐标系——这是江南学子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是坐标系,”杨素素解释,“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速度。如果一个物体以恒定加速度运动,它的速度随时间变化,就是一条直线。”
简单几笔,一条斜线画出。
馆内安静下来。
“现在,我们要求这个物体在一段时间内走过的路程。”
“用《九章算术》的方法,需要分无数段,每段算平均值,再求和。麻烦。但用微积分……”
杨素素在斜线下画了一个梯形:“路程就是这个梯形的面积。怎么求?积分。”
粉笔在木板上滑动,写出积分符号,写出公式。
“看,一个公式,直接出结果。简单,清晰,准确。”
馆内鸦雀无声。
前排的老儒站起来,走到木板前,盯着那个公式看了许久,问:“这个符号……什么意思?”
“积分符号,意思是求和,无限细分后的求和。”
“无限细分?”老儒眼睛亮了,“妙!妙啊!”
有了老儒的肯定,馆内的气氛变了。
轻蔑变成了好奇,看笑话变成了认真听讲。
杨素素继续讲,从积分讲到微分,从速度讲到加速度,从简单例子讲到实际应用。
“比如,计算炮弹的弹道。”杨素素又在木板上画,“考虑重力,考虑空气阻力,用微积分可以精确算出落点。北疆的新式火炮,就是用这个原理调整射角的。”
“再比如,蒸汽机的活塞运动,往复循环,用微积分可以算出最省力的设计。”
“还有,潜龙正在研究的电报,信号传输的波形分析,也要用微积分。”
一个个例子,听得学子们目瞪口呆,听得先生们如痴如醉。
这些,都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一个时辰后,课讲完了。
杨素素放下粉笔,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今日就讲这些。微积分只是入门,后面还有多元微积分、微分方程、级数展开……北大学堂的算学馆,这些都要学。”
馆内依旧安静。
忽然,一个年轻学子站起来,深深一揖:“杨先生,学生……学生想去北大学堂求学,可否?”
这声“先生”,叫得心悦诚服。
紧接着,又有七八个学子站起来:“学生也想去!”
“学生愿往!”
前排的老儒长叹一声,转身对杨素素拱手:“杨姑娘,不,杨先生。老朽钻研算学四十年,今日方知外樱北大学堂……了不起。”
杨素素还礼:“先生过奖。”
馆外走廊,杨素和荀贞站在那里,从头听到了尾。
“荀先生,”杨素缓缓开口,“现在我知道差距在哪里了。”
荀贞点头:“主公,杨素素展示的,不只是算学,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是一套改变世界的学问。这些,江南没有,宇文卓更没樱”
杨素沉默良久,转身离开。
午时,杨府花厅。
杨素素换回常服,坐在下首。杨素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那块香皂,久久不语。
“伯父,课讲完了。您觉得……侄女有资格跟您谈了吗?”
杨素放下香皂,看着侄女,眼中神色复杂:“素素,你告诉伯父,这些东西……真是李晨弄出来的?”
“是王爷提出想法,北大学堂的先生学生们一起研究出来的。”杨素素纠正。
“王爷,学问不是一个饶,是所有饶。北大学堂里,学生可以质疑先生,先生可以向学生学习。这疆达者为师’。”
“达者为师……好一个达者为师。难怪,难怪。”
顿了顿,杨素问:“泉州的事,李晨怎么?”
“王爷,泉州不能丢,船厂、蒸汽船、南洋航线,这些都是未来。王爷请伯父派水军协防,不需要江南出兵打仗,只需要在泉州外海巡逻,让宇文卓的船队不敢轻易靠近。”
“好处呢?李晨许我什么好处?”
杨素素笑了:“伯父,宇文卓许的好处是空头许诺,王爷给的……是实实在在的未来。”
“什么意思?”
“王爷,只要江南协防泉州,北大学堂可以向江南格物院开放教材,可以派先生来交流,可以让江南学子去北大学堂求学。未来,蒸汽机技术、电报技术、新式火铳技术……都可以与江南共享。”
杨素眼睛亮了。
这些,比什么三州通商、盐铁专卖,实在得多,长远得多。
“但有一个条件。”杨素素补充。
“什么条件?”
“江南水军,必须听泉州守将统一调度,战时不各自为政,不听令者,斩。”
杨素沉吟。
这条件苛刻,但合理。战时最忌令出多门。
“伯父,”杨素素起身,走到杨素面前,深深福了一礼。
“侄女知道,这选择很难。但侄女想请伯父想想——宇文卓赢了,江南能得到什么?一个更专横、更残暴的权臣。王爷赢了,江南能得到什么?一个可以共同发展的未来。”
杨素看着侄女,看了很久。
最后,这位江南世家首领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的梅树。
梅花开了,点点嫣红,在冬日里格外醒目。
“素素,告诉李晨,江南水军……可以协防泉州。”
杨素素眼中闪过狂喜:“谢伯父!”
“但告诉他,”杨素转身,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江南的诚意,需要他看见。北大学堂的教材,尽快送到。第一批交流的先生,十内启程。还迎…”
“告诉他,我杨素的侄女,在他那里,不能受委屈。”
杨素素眼眶一热:“伯父……”
“去吧,”杨素摆手,“去写信。江南这边,伯父会安排。”
杨素素深深一礼,退出花厅。
阳光照进花厅,暖洋洋的。
杨素重新坐下,拿起那块香皂,放在鼻尖闻了闻。
桂花香,清雅,持久。
就像某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却能在不经意间,改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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