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战报,是三月初十深夜送到的。
陆铮在书房拆开漆封时,手竟有些微颤。他定了定神,展开军报。
周彦的笔迹刚劲有力:“三月初八,浑河南岸。我军六万三千列阵,建虏七万五千对垒。自辰时至申时,激战六个时辰。”
“建虏以蒙古骑兵两万先攻我左翼,被火炮、鸟铳击退。复以重甲步兵攻我右翼,我军新练步兵方阵死战不退,白刃相接,毙敌三千。”
“午时,建虏全线压上。关键时刻,京营龙骑兵以燧发铳三轮齐射,建虏前锋大乱。
我乘势反击,骑兵侧击,步兵推进。至申时,建虏退过浑河,我军亦未深追。”
“是役,毙伤建虏约八千,自损五千。阵斩建虏甲喇额真两人,牛录额真十一人。
我军新式战法初显威力,步骑炮协同尚有不足,然将士敢战,已非昔日。”
陆铮缓缓放下军报,长长舒出一口气。
五千对八千。这不是大胜,甚至算不上胜——按兵法,伤亡相当,只是平手。
但周彦在军报最后写了一句:“战后,辽东屯民箪食壶浆,犒劳大军。
有老农泣曰:‘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见官兵出城列阵,与建虏野战。’军民士气,由此大振。”
值了。
陆铮提笔,先给周彦回信:“此战打出军威,功莫大焉。
所有阵亡将士从优抚恤,立功者厚赏。总结经验,整补兵马,防备建虏再犯。”
又给杨岳、史可法等人写了手谕,安排抚恤、赏功事宜。
最后,他给在辽东的王朗写了封私信:“王公,屯田不可因战事而废。阵亡屯民,其田亩由官府代耕三年,待其子嗣成年归还。
要让百姓知道,朝廷不会让流血的人家破人亡。”
写完这些,已是四更。陆铮推开窗,东方微白。
这一战,只是开始。但他知道,从今起,大明军队的脊梁,开始挺直了。
辽东战报传开后,朝野震动。
有欢呼者,称此乃“浑河大捷”。有非议者,“伤亡相当,何捷之颖。还有居心叵测者,暗中散布“陆太师穷兵黩武”。
三月十五大朝会后,周太后在慈宁宫单独召见陆铮。
“陆卿,”太后让宫人奉茶,“辽东这一战,你怎么看?”
陆铮恭敬道:“回太后,此战非为开疆拓土,乃为提振军心民心。今将士敢战,百姓敢信,足矣。”
太后沉吟:“然朝中有人议论,伤亡太重……”
“打仗岂能不死人?”陆铮平静道,“萨尔浒之战,我军伤亡五万,建虏伤亡不过数千。
松锦之战,伤亡更甚。如今能以相当伤亡,逼退建虏七万大军——这是进步。”
他顿了顿:“况且,臣查过兵部档案。浑河之战阵亡五千,其中战兵三千,屯兵义勇两千。
而斩获的八千建虏,皆是战兵。以屯兵换战兵,这买卖……不亏。”
太后动容:“陆卿用心良苦。”
“臣只是尽本分。”陆铮道,“太后,如今最要紧的,是趁此战余威,巩固辽东。臣已令王朗加紧春耕,周彦整补兵马。
只要今年辽东丰收,屯堡稳固,明年——咱们就可以想收复失地的事了。”
“收复失地……”太后轻声道,“陆卿,你真有把握?”
“事在人为。”陆铮抬头,“只要朝廷上下齐心,军民同力,十年之内,辽东可复。
二十年之内,辽东可安。届时,大明北疆,将固若金汤。”
太后凝视他良久,终于道:“陆卿既有此志,哀家便全力支持。皇上年幼,这江山社稷,就托付给陆卿了。”
“臣必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从慈宁宫出来,陆铮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侧红墙高耸,琉璃瓦在春日下泛着金光。
他知道,太后的支持是有条件的——她要在靖安帝亲政前,看到一个稳固的江山。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把该打的仗打完,该行的新政行完。
路还长,但方向已明。
辽东战事平息后,江南的消息终于传到。
林汝元写来长信,详细汇报新政协理会的进展:“顾炎武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选派理事分赴各府暗访。
现已查实清丈舞弊案七起,涉官吏二十三人,均已移交按察司。官营工坊扰民案三起,已令整改。”
“更重要的是,”林汝元写道,“顾炎武提议设立‘新政听证’,凡涉及百姓切身利益之政令,须邀士绅、耆老、百姓代表共议。此议若成,可解官民隔阂。”
陆铮读罢,欣然批示:“准。可在松江、苏州、杭州三府试校若行之有效,推广全国。”
他想起浑河之战前,那些反对新政的声音。如今前线敢战,后方议政——这正是他要的新朝气象。
几乎同时,淮安送来好消息:盐引改票新法试行三月,两淮盐课已增收三十万两。他建议立即在全国八大盐场推校
陆铮当即召集户部、工部议定,颁卸盐政革新令》。这项困扰大明百年的弊政,终于开始松动。
处理完这些,已是黄昏。陆铮回到府中,苏婉清正在教陆曦认字。三岁的丫头指着书上的“安”字,奶声奶气:“哥哥!”
“曦儿真聪明。”陆铮抱起女儿,“安儿在宫里可好?”
“昨日太后让人传话,安儿陪着皇上读书,两个孩子比赛背诗呢。”苏婉清笑道,“太后还,等陆宁出生,让咱们的孩子都入宫陪读。”
陆宁,是陆铮为未出世孩子取的名字。苏婉清已怀胎七月,再有两月就要生产。
“都入宫?”陆铮皱眉,“那不成皇子伴读了?”
“太后是这个意思。”苏婉清轻声道,“老爷,妾身有些担心……树大招风。”
陆铮默然。是啊,陆家如今已位极人臣,若子孙再与皇室过从甚密,难免遭忌。可太后的意思,又不好明着拒绝。
“先应着吧。”他最终道,“等孩子生了再。”
正着,管家来报:“老爷,有客求见,是从辽东来的。”
书房里,来客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竟是王朗。
“王公!”陆铮惊喜,“你怎么回京了?”
“屯田的事安排妥了,回来述职。”王朗喝了口热茶,“顺便,给太师带个消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周总兵让我亲手交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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