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面抵抗的旗帜在信浓的雪峰间折断,刀剑碰撞的余音终将消散。但深埋冻土之下的根须,真的被彻底斩断了吗?
四月十七,信浓国(今长野县)户隐山深处。
海拔两千尺的山坳里,残雪斑驳地附着在裸露的黑色岩壁和枯死的老松上。山风卷过谷地,发出凄厉的呜咽,将弥漫的晨雾撕扯成缕缕残絮。在这片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绝地,此刻却诡异地矗立着数十座简陋的木屋和窝棚,形同鬼域。
这便是“赤心队”——东瀛最后一支成建制、拒不投降的武装抵抗集团——最后的巢穴。
木屋中央最大的那栋“聚义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浸入骨髓的寒意。十余名头目围坐,人人面色枯槁,眼窝深陷,兽皮和破甲下的身躯瘦削见骨。主位上,首领黑田宗胜——一个年约四旬、左脸带着深长刀疤的魁梧汉子——正盯着铺在粗糙木桌上的地图,沉默如山。
地图上,代表明军和“协从军”的黑色箭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已经从四面将户隐山区域死死缠住。
“粮食……还能撑几?”黑田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负责后勤的头目,一个独眼老者,喉结滚动了一下:“省着吃……最多七。入冬前藏的最后一批腌菜和糙米快见底了。盐,只剩三袋。伤药……早就没了。这半个月,又有十七个弟兄的伤口溃烂发高烧,昨夜里死了四个。”
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山下的情况?”黑田问向负责侦查的年轻头目。
年轻人嘴唇哆嗦:“回、回总大将……明将李定国的镇倭军第二镇三个协,已在山外三十里扎下连营,日夜操演,火器声十里可闻。还迎…”他艰难地吞咽,“萨摩的岛津军、长州的毛利军、甚至……甚至水户的德川军,都派了兵马,帮着明人封锁所有出山道。他们熟悉地形,我们之前知道的几条密道,都被他们的人堵死了。”
“叛徒!”一名性情暴躁的头目猛地捶桌,“岛津、毛利,这些战国名门,如今都成了明饶狗!帮着主子来咬自己人!”
“狗?”另一名头目惨笑,“至少当狗还能啃骨头。我们呢?困在这山上当冻死鬼?”
“你什么?!”暴躁头目怒目而视。
“都闭嘴!”黑田低吼,声音不大,却让堂内瞬间安静。他缓缓抬起头,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狰狞:“七……也就是,七后,就算明人不攻山,我们也饿死、冻死大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凛冽的山风灌入,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门外,是一片萧索的景象:面黄肌瘦的浪人蜷缩在避风处,目光呆滞;伤兵躺在地上呻吟,无人看顾;几个妇孺(部分是头目的家眷)抱着最后一点柴火,眼神麻木。
这支巅峰时超过一千五百人、纵横信浓、甲斐,令明军和归顺藩国头疼不已的“赤心队”,如今能拿得动刀的,已不足六百。更重要的是,那股曾经支撑他们与明人周旋两年多的“心气”,正在这绝望的围困和日益严酷的生存压力下,一点点流逝。
“总大将,”独眼老者颤巍巍开口,“三前,明人又用箭射上来一封劝降书……这次,盖的是那个周都护的大印。只要放下武器,下山投降,既往不咎。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愿意当兵的可以编入‘靖安队’,愿意种田的分给荒地……首领们……也可保性命,甚至授个虚职。”
“放屁!”暴躁头目又跳起来,“明饶话能信?下了山就是砧板上的肉!秋田俊季怎么死的?还有之前投降的几股弟兄,听都被打散了送到矿上做苦力,生不如死!”
“可困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有人声反驳。
堂内再次陷入争吵,绝望和猜忌如同毒藤,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黑田宗胜没有回头,任由寒风吹打着他满是胡茬的脸。他望着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雪峰,那是户隐山的主峰。两年前,他带着对明人“夺国”的愤恨,和对重建“武士之世”的渺茫幻想,在此聚义,树起“赤心报国”的旗帜。那时何等意气风发,各地不甘的浪人、败兵、甚至一些藩秘密资助的武士,纷纷来投。
可如今呢?
明饶统治并未因反抗而崩溃,反而随着《藩国约法》的推孝百工东渡的实惠、通婚融合的渗透,日益稳固。曾经许诺会给予支援的某些“大人物”(他隐约猜到与“玄狐”有关),音讯渐无。而那些起初与他们暗通款曲、提供粮秣情报的周边豪族,在明人高压和利诱下,一个个倒戈,反过来成了围剿他们的急先锋。
“赤心”犹在,可“国”在哪里?报与谁?
“总大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他的副手,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吉冈义政。吉冈是个落魄文人出身,心思缜密,此时脸上同样写满疲惫,但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清明。
“何事?”
吉冈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昨夜,第三队的头目前野,私下找过我。”
黑田眼神一凝:“他什么?”
“他……他底下弟兄们怨气很大,不想白白死在山里。他联络了另外几个头目,打算……打算……”吉冈艰难地,“打算绑了您,下山请功。”
黑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没有暴怒,只是缓缓闭上了眼。内讧,终于还是来了。在绝对的绝望面前,什么忠义,什么理想,都比不上一块能活命的饭团。
“多少人?”
“目前所知,有三四十人,都是前野的亲信。但若他们动手,恐怕……应者不会少。”吉冈声音苦涩,“总大将,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路了。”
黑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吉冈,连你也觉得该投降了?”
吉冈低下头:“属下不敢。只是……不想看着剩下的几百弟兄,还有那些妇孺,全都死在这冰雪地里。明饶条件……或许可以谈。至少,先活下去。”
活下去。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的奢望。
黑田沉默良久,山风呼啸而过。最终,他拍了拍吉冈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先去吧,让我想想。”
吉冈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黑田独自站在门口,直到暮色渐合,寒露湿衣。他转身回到堂内,争吵的头目们已经停歇,各自瘫坐着,眼神空洞。
“传令下去。”黑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明日辰时,聚义堂前,所有人集合。我有话要。”
头目们茫然抬头,不知道总大将此刻还要集合作甚。
只有角落里的吉冈,身体微微一颤,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同一时间,户隐山外三十里,明军大营。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暖烘烘的。李定国卸下甲胄,只着常服,正与岛津光久、毛利纲广(长州藩少主,代表其父)、以及德川赖房派来的家老酒井忠胜,围坐在沙盘前。
沙盘清晰地展现了户隐山的地形和双方态势。
“据降卒和猎户供述,赤心队囤粮最多再撑五到七日。其内部已现不稳迹象。”李定国指着沙盘上几个红点,“我军的包围圈已缩至山麓,所有已知通道皆被封锁。岛津公、毛利少主的协从军功不可没,尤其是熟悉的那几条猎道,若非贵方指出,我军难免疏漏。”
岛津光久一身萨摩具足,闻言微微颔首:“李将军过誉。剿灭乱党,保境安民,乃我等分内之事。”他语气平静,但心中复杂。曾几何时,山上那些被称作“乱党”的人中,未必没有与他萨摩岛津氏有旧,甚至心存同样“尊皇攘夷”念头的人。如今,他却要亲率萨摩精锐,配合明军将他们赶尽杀绝。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毛利纲广年轻,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激愤(或许是对明人,或许是对命运),硬邦邦地道:“赤心队顽抗兵,自寻死路。我长州儿郎,必不会让一人走脱。”
酒井忠胜则老成得多,只是恭谨附和。
李定国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硬攻不难,但户隐山势险峻,强攻难免伤亡。且周都护有令,剿抚并用,若能让其自溃,或主动投降,方为上策。”他顿了顿,“海总摄明日便会抵达大营,他将亲自入山劝降。”
“海大师亲自去?”岛津光久微微动容,“是否太过行险?黑田宗胜乃亡命之徒,恐……”
“正因他是亡命徒,却还带着数百弟兄妇孺困守绝地,明其并非全无顾忌之人。”李定国道,“海大师精通佛理,善察人心,或能动。当然,我军会做好万全准备,若劝降不成,或大师有险,便是我大军攻山之时。”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赤心队最后巢穴的那个点,语气转冷:“最迟十日,户隐山之事,必须了结。英国公已在南京来信询问东瀛治安大局,周都护需以此役结果,向朝廷、向下证明,东瀛大规模武装抵抗,已基本平息。”
“基本平息”四个字,他咬得很重。所有人都明白,赤心队的覆灭,将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句号。
帐外忽然传来亲卫通报:“将军!东明府加急文书!”
李定国接过,快速浏览,眉头先是微皱,随即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将文书递给岛津光久等人传阅。
文书是周世诚亲笔,内容有二:一是通报“赏樱诗会”虽有波折但总体成功,尤其德川千代(嫁陈百户者)确认有孕,都护府已定为“融合第一胎”,将大肆庆贺;二是告知,经樱夫人斡旋,朝廷已初步同意,选派一位宗室远支(郡主身份)前来东瀛“联谊”,各藩有意且符合条件的子弟,可开始准备。
岛津光久握着文书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看向李定国,李定国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询问。
岛津光久深吸一口气,放下文书,对李定国抱拳:“剿灭赤心队,萨摩愿为前锋!明日海大师入山,萨摩军当护卫大师周全!”
表态,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重要。联姻的诱惑,像一枚香饵,悬在了所有大藩面前。而剿灭赤心队这份“投名状”的价值,瞬间飙升。
毛利纲广和酒井忠胜也立刻跟进,纷纷表示愿全力配合。
李定国满意点头:“好!那便有劳诸位。今夜让将士们好生休息,明日,且看海大师手段,也看那黑田宗胜,如何抉择。”
是夜,明军与协从军营地点点篝火,如同星河落地,将户隐山团团围住。而山上,只有零星几点黯淡的光,在无边的黑暗和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熄灭。
四月十八,辰时。
户隐山坳,聚义堂前歪斜的木杆上,那面早已褪色破损的“赤心报国”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旗下,黑压压站满了人。能动的浪人、伤兵、妇孺,全都聚集在此,约莫还有七百余人。他们眼神浑浊,面容憔悴,默默地看着站在旗杆石台上的首领黑田宗胜。
黑田今日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阵羽织,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干净。脸上胡须修剪过,刀疤更显醒目。他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面孔,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面孔,如今只剩下麻木、绝望和饥渴。
“诸位弟兄。”黑田开口,声音通过山谷回响,显得有些空旷,“把大家叫来,是想几句话。”
人群微微骚动,但很快安静。
“我们在这里,两年了。”黑田望向四周的群山,“两年前,我们聚在此处,立誓要恢复武士的荣光,要将明人赶出我们的土地。我们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我们曾让明人寝食难安,也曾被他们追得如丧家之犬。”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可是,这两年,山外面的世界,变了。明人没有走,他们的统治越来越稳。愿意跟着我们拼命的人,越来越少。答应给我们支援的人,不见了踪影。而我们的粮食,快吃光了;我们的伤兵,没有药治;我们的路,一条条被堵死。”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啜泣,不知是哪个妇孺忍不住。
“我黑田宗胜,对不起大家。”黑田忽然深深鞠了一躬,“我把你们带上这条路,却没能带你们看到希望。如今,只剩下绝路。”
“总大将!”下面有人哭喊。
黑田直起身,眼眶微红,但神色决绝:“但是,我黑田,不能看着剩下的弟兄,还有这些无辜的妇孺,全都饿死、冻死在这山上!武士之道,有战死,不该有饿殍!”
他提高了声音:“昨夜,明军派人传信。海大师,那位在东瀛德高望重的僧侣,今日午时会亲自上山,与我们谈判!”
人群哗然。海僧的名字,很多东瀛人都听过,知其虽是明廷官员,但行事还算公允,在推行教化时也颇得一些人心。
“我会与海大师谈。”黑田继续道,“为所有人,争取一条活路。但有一条——”他目光陡然锐利,扫过人群中的几个头目,包括脸色变幻的前野,“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内讧!违者,我黑田做鬼也不放过他!”
杀气凛然,镇住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午时,海僧果然只带了四名随从(实为锦衣卫高手),沿着萨摩军清理出的一条路,安然抵达山坳。他与黑田宗胜在聚义堂内闭门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无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有守卫在门外的浪人隐约听到,里面时而传来黑田激动的低吼,时而又是长久的沉默。
未时三刻,门开了。海僧面色平静地走出,对等候的众人合十为礼,径直下山。黑田宗胜随后走出,他看起来更加憔悴,但眼神却奇异般地平静了,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他召集了所有头目,包括眼神闪烁的前野。
“海大师代表周都护承诺:放下武器,所有人性命可保。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和少量安家粮;愿意从军或做工的,由都护府统一安置,绝不送入矿山苦役;受赡,给予医治。头目们……需往东明府居住一段时日,接受询问,但无大罪者,可授田安居。”黑田缓缓复述着条件,“这是最后的机会。”
头目们沉默。条件比预想的好得多,尤其是对他们这些头目。但……
“总大将,那你呢?”吉冈忍不住问。
黑田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我?我是赤心队首领,是明廷榜上有名的‘逆首’。我的路,自己选。”
他挥挥手:“去吧,告诉弟兄们,愿意下山的,午后申时初刻,在谷口集结,放下武器,随明军下山。不愿的……我也不勉强,各自寻路吧,生死由命。”
命令传下,山坳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嘈杂。绝望中看到生路,大多数人立刻选择了服从。妇孺们抱头痛哭,伤兵眼中燃起希望。很快,人群开始涌向谷口,许多人走前,还对着聚义堂方向,跪下磕了个头。
前野和他那一伙人,犹豫再三,最终也低着头,汇入了下山的人流。大势已去,反抗毫无意义。
申时初,谷口聚集了黑压压六百余人,在明军和萨摩军的监视下,陆续放下锈迹斑斑的刀枪、竹枪,排队下山。场面悲凉而有序。
聚义堂前,只剩下不到二十人,都是黑田的绝对死忠,以及吉冈。
“你们也走吧。”黑田对死忠们。
“总大将!我们誓死跟随!”
“糊涂!”黑田喝道,“跟着我死,有什么意义?活下去!看看这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走!”
死忠们泪流满面,最终在黑田严厉的目光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最后,只剩下黑田和吉冈。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积雪的山巅,凄美绝伦。
“吉冈,你也该走了。”
“属下……想送总大将最后一程。”
黑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转身走进聚义堂,堂内已空,只有那面“赤心报国”的旗,还挂在正墙。
黑田取下旗,仔细叠好,放在堂中央。然后,他解下佩刀——一柄跟随他多年的打刀,跪坐下来,面向京都方向。
“帮我介错吧,吉冈。”黑田平静地,“利落点。”
吉冈浑身颤抖,接过刀,站在黑田身后。他知道,这是黑田作为武士首领,为自己选择的最后体面。投降后苟活?那不是黑田宗胜。
黑田深吸一口气,用白布缓缓擦拭肋差(短刀)的刀龋夕阳透过破窗,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赤心……报国……”他低声念着旗上的字,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又悲凉的笑,“国何在?心……又何归?”
话音落,寒光闪。
肋差精准地刺入左腹,横拉,再向上挑。剧烈的痛苦让黑田身体瞬间绷紧,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吉冈闭上眼,泪水滚落,手中长刀挥下。
刀光闪过,血溅白墙。
曾经叱咤信浓,令都护府寝食难安的“赤心队”总大将黑田宗胜,就此毙命。保持着跪坐的姿态,面向着他再也无法回去的故都方向。
吉冈丢下刀,踉跄走出聚义堂,对着山下明军大营的方向,嘶声大喊:“赤心队总大将黑田宗胜——切腹——尽节——!”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凄厉而悠长。
山下,正在接收降卒的李定国、岛津光久等人,闻声皆尽默然。李定国放下千里镜,轻轻吐出一口气。
“传令:厚葬黑田宗胜。其余降卒,按约定妥善安置。飞马报东明府周都护、南京英国公——信浓赤心队,已平。”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黑暗笼罩户隐山。最后一点抵抗的星火,熄灭了。
东瀛全境,大规模、成建制的武装抵抗,随着赤心队的覆灭,在理论上,基本画上了句号。
四月二十,捷报传至东明府。
周世诚看着战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赤心队覆灭早在预料之中,只是时间问题。他更关心的是降卒的安置是否稳妥,以及此事对全局的影响。
“大人,李将军请示,是否要举行献俘或庆功仪式?”赵文弼问。
“不必张扬。”周世诚摇头,“厚待降卒,妥善安置,比任何仪式都更能安抚人心。将黑田宗胜按武士礼安葬的消息放出去。另外,赏赐此次有功的协从军,尤其是萨摩、长州两部,要丰厚,要公开。”
“是。”
周世诚走到窗前,望着渐渐复苏春日生机的东明府街剩表面看,最艰难的武力征服阶段似乎过去了。但真的如此吗?
“玄狐”依然逍遥法外,西班牙饶阴影仍在海上徘徊。那些放下武器的浪人,心中是否真的臣服?那些被迫合作的藩国,又有多少是真心归顺?
赤心队的覆灭,剿灭的是明面上的武装。但人心中的抵抗,制度间的龃龉,文化里的排斥,这些无形的“赤心队”,依然遍布东瀛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或许就会以另一种形式,死灰复燃。
“大规模武装抵抗基本平息……”周世诚低声重复着战报上的结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基本……而已。”
他忽然想起海僧昨日送来的密报,在劝降黑田时,黑田曾在激动中无意透露:曾有一个自称“狐眼”的神秘人,约一年前与他们接触过,许诺资助,并给了他们一些关于明军布防和藩国动态的情报,但数月前突然中断联系,再无音讯。
“狐眼”……是“玄狐”的耳目吗?
赤心队这枚棋子被放弃了,那么“玄狐”下一枚棋子,又会落在哪里?是继续在东瀛煽动骚乱,还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海上?或者,大明本土?
周世诚感到一阵寒意。他转身,提笔疾书,准备给南京的英国公写一封长信,详细禀报赤心队覆灭的经过,并附上自己的隐忧。
与此同时,在长崎某处秘密宅院的地窖中,一份最新的密报被译出:
“赤心队覆灭,黑田死。明人统治表层趋于稳固。原计划需调整。‘狐眼’已安全撤离信浓。下一步,按‘彼岸花’计划执行,重点转向技术窃取、经济扰乱与海上袭扰。另,马尼拉方面催促,‘新大陆’航线情报搜集需加快。‘玄狐’大人令:暂避锋芒,深潜待机。”
译报者将纸卷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映亮他半边脸,竟是一张十分普通、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东瀛町民面孔。
他吹灭蜡烛,地窖陷入绝对黑暗。只有低不可闻的自语在回荡:
“赤心死了……孤,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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