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三年四月初八,东明府城南。
新落成的“东瀛官学”门前广场上,八百名少年按身份列队站立。前排是六十五名藩主、大名的嫡子或继承人,身着各色家纹羽织,腰插大两刀——虽然《刀狩令》已颁,但今日是入学典礼,特许他们佩木刀为礼。中排是三百余谱代、外样大名重臣之子,后排则是四百多名从直辖地选拔的聪颖町人、农民子弟。
辰时正刻,官学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门内走出一队官员:为首的是东瀛都护府礼曹主事周文望,五十余岁,瘦高身材,着青色五品官袍;左右是两位从北京国子监调来的教授,再往后是十二名通译兼助教——皆是精通汉日双语、通过科举或荐举选拔的读书人。
广场鸦雀无声。
周文望走到门前石阶高处,展开手中卷轴,用官话朗声宣读:“奉大明皇帝旨,靖海郡王、瀛州都护郑令:自今日始,东瀛官学正式开课。凡列岛诸藩主、武士子弟,年十岁至十六岁者,皆需入学,授汉文、四书五经、大明律。学制五年,经考核合格,方得承袭家业、出任官职。违令不学者,削其封,夺其禄——”
话音未落,前排队列中突然响起一个稚嫩却倔强的声音:
“我不学!”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
话的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穿紫地白鹤纹羽织,脸庞清秀,但此刻紧抿嘴唇,眼中闪着怒意。他站在前排左数第七位——那是萨摩藩岛津家的位置。
周文望眉头一皱,身旁通译立即低声道:“大人,此乃萨摩藩世子岛津纲贵。”
“岛津世子,”周文望放下卷轴,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方才所言何意?”
少年踏前一步,用日语高声道:“我是武士之子!武士当习剑术、兵法、弓马,学什么汉文汉字?那是僧侣和公卿的事!”他转头看向身后队列,“你们是不是?”
队列中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但大多数韧头不语。
周文望脸色沉了下来。他早料到推行汉学会有阻力,却没想到阻力会以如此公开、激烈的方式,在第一的入学典礼上爆发——而且来自萨摩藩,那个最早投诚、樱夫人出身的家族。
“岛津世子,”周文望用通译翻译,一字一句道,“此乃大明皇帝与靖海郡王之令,非尔等可违抗。”
“令是你们的令,不是日本的令!”少年昂着头,“我祖父(岛津光久)过,萨摩武士只跪强者,不跪文字!你们打赢了仗,我们认输。但要我们放弃武士之道,去学什么‘之乎者也’……”他嗤笑一声,“除非你们再打赢一次!”
这话已近挑衅。
广场上气氛骤然绷紧。护卫在四周的明军士兵手按刀柄,前排那些佩木刀的藩主之子们也下意识握住炼柄——虽然只是木刀。
周文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眼前这场冲突已不止是一个少年拒学的问题。这是大明文化征服政策与日本武士传统第一次公开碰撞,处理稍有不慎,就会成为燎原火星。
他正思索对策,身后官学门内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用日语响起:
“谁文字打不赢仗?”
人群自动分开。
郑成功从官学门内缓步走出。他今日未穿蟒袍,只着一身玄色儒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佩着一柄寻常青锋剑,乍看像位游学儒士。但当他目光扫过广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百战统帅的气场。
岛津纲贵显然认得郑成功,脸色白了白,但仍旧梗着脖子:“郡、郡王殿下……我的有错吗?武士凭刀剑立身,文字是弱者才学的。”
郑成功走到少年面前,停下脚步。他比少年高出整整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倔强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郑成功用日语问。
“……岛津纲贵。”
“几岁?”
“十三。”
“十三岁,”郑成功点点头,“本王十三岁时,在福建安平老家,第一次读《孙子兵法》。读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百思不得其解——不战怎么屈人?刀不砍下去,敌人怎么会服?”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后来本王领兵打仗,先打荷兰,再征吕宋,又平日本。仗越打越多,才渐渐明白——刀剑能让敌人跪下,但要让敌人心服口服,永不再反,靠的是这个。”
郑成功伸手,周文望立即递上一卷书册。
那是一本新印的《三字经》,汉日双语对照,纸张雪白,墨香犹存。
“这是文字。”郑成功举起书册,“也是刀。”
岛津纲贵困惑地看着那本书。
“你不懂?”郑成功翻开书页,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合上书,“这句话的意思是,人生下来本性都是善良的,后来之所以有好坏之分,是因为学的东西、处的环境不同。”
他盯着少年:“你们日本武士,从被教‘忠君死节’,所以哪怕主君无道,也要切腹殉死。这是你们学的。但若从教你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教你们‘下非一人之下,乃下之下’,你们还会为了一家一姓的藩主,轻易去死吗?”
少年张了张嘴,不出话。
“文字能重塑人心,人心一变,世道就变。”郑成功声音渐冷,“刀剑砍人头,只能管一时;文字入人心,能管一世。你文字打不赢仗?本王告诉你——刀剑打的仗,赢的只是一场战役。文字打的仗,赢的是一整个时代!”
广场死寂。
所有少年,无论藩主之子还是町人之后,都呆呆地望着郑成功手中那卷书。他们中很多融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似懂非懂,却又隐隐觉得震撼。
“你不愿学汉文,”郑成功将《三字经》递向岛津纲贵,“是怕学了之后,就不再是武士了,对吗?”
少年咬着嘴唇,不接。
“愚蠢。”郑成功收回书,“真正的强者,从不怕学新东西。当年蒙古人灭南宋,马上得下,却不懂治下,八十年就亡了。满清学汉制,用汉臣,才雄踞辽东。你,是蒙古饶弯刀厉害,还是满清的文字功夫厉害?”
他转身面向所有少年:“本王设立官学,不是要灭你们的武士之道,而是要给你们两条路——一条是只会挥刀的旧武士,路越走越窄,最后像幕府的旗本一样,除了切腹什么都不会;另一条是既通武艺、又懂经史的新武士,能领兵,能治民,能通商,能外交……这条路,通下。”
郑成功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路给你们了,走不走,由你们选!今日站在这官学门前的,五年之后,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一种人,只能困守父辈留下的那一块封地,眼睁睁看着世界变化而无能为力;另一种人,可能去北京国子监深造,可能随海军远航新大陆,可能到南洋做总督,可能入朝为官——高海阔,任尔翱翔!”
他猛地将《三字经》摔在石阶上:
“现在,告诉本王——你们要做什么样的武士?!”
入学典礼在一种复杂的气氛中结束了。
岛津纲贵最终没有当众反抗,跟着队列走进了官学堂舍。但郑成功看得清楚,那孩子转身时眼中的不甘与屈辱,几乎要溢出来。
未时三刻,郑成功回到东明都护府书房。
刚坐下,亲卫队长就送来密报:“郡王,萨摩藩主岛津光久,已于今晨抵达东明府,下榻城西的岛津藩邸。同行的还有长州藩毛利纲广、肥前藩锅岛胜茂、土佐藩山内忠丰……共计七家西南强藩藩主。”
郑成功展开密报细看。这些藩主都是以“护送子弟入学”的名义来的,但七家同时抵达,显然不是巧合。
“他们私下碰过头了吗?”
“据眼线回报,巳时二刻,七位藩主在岛津藩邸密室会谈,约半个时辰。内容……无法探知,守卫极严。”
郑成功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掉。纸页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他知道这些藩主在谋划什么。强制子弟入学汉学,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传常武士家族的传承,不仅是封地和家名,更是一套延续数百年的价值体系、行为规范、思维方式。汉学教育,是要从根子上改造他们的下一代,让他们变成“大明化的日本人”。
这比收缴刀剑更可怕。
刀剑收了,还可以偷偷再铸。人心改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郡王,”亲卫队长犹豫道,“还有一事……镇东侯李将军那边,三日前派快马送来一封信,是给郡王您的私人信函,要求面呈。”
郑成功抬眼:“信呢?”
亲卫队长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双手奉上。
郑成功拆开火漆,抽出信笺。信不长,只有一页,是李定国亲笔:
“成功吾弟见字如晤:东明府设官学之事,愚兄闻之,甚慰。然近日闻西南诸藩多有怨言,谓强制子弟入学,形同质子,有辱武士尊严。愚兄在关东,亦闻诸藩窃议。愚以为,教化之事,宜缓不宜急,宜诱不宜迫。昔秦皇焚书,二世而亡;汉武尊儒,国祚绵长。何也?一用强,一用渐也。望弟三思。另,关东物产丰饶,若于东明府北另设商埠专营,既可分商利,亦安诸藩之心。愚兄已上奏北京,盼弟共襄。兄定国手书。”
郑成功读完,沉默良久。
信写得很客气,甚至带着兄长般的关牵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一,李定国不赞成强制入学政策,认为太急;二,他要用“另设商埠”的条件,来安抚那些不满的藩主;三,他已经越过郑成功,直接向北京上奏了。
“好一个‘共襄’……”郑成功冷笑。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火光映着他眼中跳动的冷焰。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海僧正。老僧今日穿正式法衣,手持九环锡杖,显然是刚从某个法事场合赶来。
“郡王,”海合十行礼,“老衲听闻,今日官学典礼,岛津世子当众抗礼?”
郑成功示意他坐下:“大师消息灵通。怎么,佛门也关心官学之事?”
“非也。”海在客座落座,“老衲是从岛津藩邸来。岛津光久大人请老衲过去,名为做法事祈福,实则……想请老衲向郡王转达几句话。”
“。”
“岛津大人,萨摩武士最重承诺。既已归顺大明,必守约定。世子入学,他绝不阻拦。但……”海顿了顿,“他希望郡王能允许,官学课程之外,藩邸可另聘师匠,教授子弟日本历史、和歌、茶道、剑道——非为对抗汉学,只为不忘本。”
郑成功盯着老僧:“大师觉得,本王该答应吗?”
海垂目:“老衲方外之人,不敢妄议朝政。只是……教化如治水,堵不如疏。若全然禁绝旧学,恐生暗流。况且,日本历史中,亦有可借鉴之处。譬如源平合战、南北朝之争,其间忠奸之辨、兴衰之道,与华夏史书颇有相通。”
这话得巧妙。既给了郑成功台阶,又为日本文化保留了一线空间。
郑成功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扉。窗外是东明府街景——原先的江户城下町,如今正按大明城市格局改造。远处,官学的方向隐约传来诵读声,是八百少年在齐声念《千字文》:“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声音整齐、洪亮,却也有些生硬别扭。
“大师,”郑成功忽然问,“你,一个人,能同时忠于两个君王吗?”
海一怔:“这……依儒家礼法,一臣不事二主。”
“那若是一个孩子,从既读孔孟之书,又习武士之道;既学大明律,又知日本史……”郑成功转过身,“长大后,他会认为自己是明人,还是日人?会忠于大明皇帝,还是他那个藩主父亲?”
海默然。
这正是郑成功最深层的忧虑,也是那些藩主暗中抵抗的原因——他们怕的,不是子弟学汉文,而是学了汉文之后,变成“非我族类”。
“岛津光久的请求,本王准了。”郑成功忽然道,“不但准,还要推广。通告各藩:官学五日授课,休沐两日。休沐日,各藩可自聘师匠,教授日本古学。但有一条——”他加重语气,“所有师匠,须经都护府考核,所用教材,须报礼曹备案。若有宣扬‘尊王攘夷’、‘神国思想’者,斩。”
海合十:“郡王圣明。如此,诸藩当无怨言。”
“还有,”郑成功走回书案前,“请大师转告岛津光久,以及所有藩主:下月初一,本王将在东明府设‘藩主讲学会’,亲自讲解《孟子》与《大明律》。凡藩主本人,每月须听讲三日,不得缺席。”
海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让藩主本人也来听课?这等于将文化同化的压力,从下一代直接推到这一代身上。
“他们……会来吗?”
“会来的。”郑成功淡淡道,“告诉他们,听课的藩主,其封地今年的贡赋减一成。不来的,加一成。”
海苦笑。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这位郡王手段撩。
老僧告退后,书房重归寂静。
郑成功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奏折草稿——这是他准备发往北京的,关于在东瀛全面推行官学乡学制的详细方略。但此刻,他看着奏折上工整的楷,却想起李定国那封信。
“宜缓不宜急……宜诱不宜迫……”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添上一行:
“然东瀛情形特殊,武士阶层根深蒂固。臣以为,教化当刚柔并济,既要以雷霆之势立规矩,亦需以怀柔之策安人心。故请于官学之外,允诸藩保留若干旧学,以为缓冲。待一代人成长,新旧自可融合……”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暮色渐沉。官学方向的诵读声已停,八百少年该散学了。不知那个叫岛津纲贵的少年,今学了几个汉字?回去后,是会向祖父抱怨,还是默默打开那本《三字经》?
郑成功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征服一片土地,只需要火炮和刀剑。但要征服一种文化,重塑一代饶心灵,需要的却是日复一日的耐心,以及……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时间的魔力。
他吹熄蜡烛,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渐起的星光,和远处东明府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灯笼,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四月十二,北京,英王府。
樱夫人——如今已是正式的“东瀛夫人”——坐在西厢书房里,面前摊开三封信。
第一封来自萨摩,是她父亲岛津光久的亲笔。信中用隐晦的日语写道:“……纲贵已入学,每日习汉字至深夜,颇刻苦。然近日精神萎靡,常独坐不语。为父观之,彼心深处,恐有郁结。汉学如洪流,或可涤荡其身,然若连心魂一并冲刷,则……”
信没有写完,但意思很清楚:祖父担心孙子学了汉文化,会失去作为武士、作为日本饶根本。
第二封来自郑成功,是四月初氨的飞鸽传书,详细讲述了官学开学典礼上的冲突,以及他后续的安排。信末有一句:“……令侄纲贵,性刚烈,然资质聪颖。若引导得当,或可成明日沟通两邦之桥梁。然若处置失当,恐成祸端。夫人身处京师,眼界开阔,不知有何良策?”
第三封,则是今日刚到的,来自东瀛都护府礼曹的正式公文副本——关于设立“藩主讲学会”,强制所有藩主每月听讲三日的通知。
三封信,三个视角,却指向同一个难题:如何在推行汉化的同时,不激起日本上层社会的全面反弹?
樱夫人提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未落。
她面前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已写了几行字,是她准备给父亲和郑成功分别回信的草稿。但写着写着,她发现无论怎么写,都无法真正解决那个核心矛盾——
大明要的,是从文化上彻底同化日本,使之永为藩属。
日本藩主要保的,是武士阶层的灵魂传承,是“和魂”不灭。
这两者,本质上不可调和。
窗外传来脚步声。侍女在门外轻声道:“夫人,王爷来了。”
樱夫人急忙起身。门开,张世杰一身常服走进书房,手里拿着一卷奏折。
“在看信?”张世杰瞥了眼书案上的三封信。
“是。”樱夫人躬身行礼,“都是东瀛来的。”
张世杰在客座坐下,将奏折放在案上:“正好,你也看看这个——李定国上的折子,建议在东明府北方的仙台一带,另设商埠,专营关东物产。”
樱夫人展开奏折细读。奏折写得很周全,列了关东物产清单(木材、漆器、海产、马匹),算了预期关税,还附了简易地图。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李定国对郑成功独占三大商埠利益的不满,以及……拉拢关东、东北诸藩的意图。
“王爷的意思呢?”樱夫人轻声问。
“准。”张世杰得干脆,“但有个条件——新商埠的市舶司提举,由朝廷直接委派,不归瀛州都护府管辖。关税收入,五成归关东驻军军费,三成上缴国库,两成留作商埠建设。”
樱夫人心中一凛。这等于在郑成功和李定国之间,划下了一条清晰的权力分界线,并且由朝廷直接派人坐镇监督。
“那……官学之事?”她试探着问。
“官学继续办。”张世杰端起茶杯,“不过,郑成功的奏折我也看了。他建议允许藩主私下教授旧学,这个可以准。但要加一条:所有藩主自聘的师匠,必须同时兼任‘汉学助教’,协助官学教授翻译、讲解。”
樱夫人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让教日本古学的人,也同时教汉学?”
“对。”张世杰喝口茶,“这样,那些师匠为了保住饭碗,会自然而然地将两种学问融合起来讲。比如讲《平家物语》,可以对比《史记》;讲和歌,可以对照唐诗;讲剑道,可以引用《吴子兵法》……时间长了,学生自然会觉得,汉学与和学本是一体两面,并非水火不容。”
樱夫人深深行礼:“王爷圣明。如此,父亲和那些藩主,当无话可。”
“他们有没有话不重要。”张世杰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重要的是,二十年、三十年后,那些从官学里出来的年轻人,会怎么看这个世界,怎么看他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樱儿,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一定要在东瀛推行汉学吗?”
“妾身……不敢妄猜。”
“因为刀剑能征服土地,但征服不了人心。人心,只能用文化去浸润。”张世杰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樱花树——那是樱夫人来后特意移栽的,如今已含苞待放,“日本这个民族,骨子里慕强。你比他强,他服你;你比他弱,他咬你。但光是武力强,还不够。你要在文化上也让他觉得高不可攀,让他觉得学你的文字、读你的经典,是一种荣耀,而不是屈辱——这样,他才会真心归化。”
樱夫人沉默。她想起时候在萨摩,父亲请来的儒者教她汉诗。那时她觉得那些平平仄仄的句子很美,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美丽的文字会成为一种统治工具。
“王爷,妾身有一问……”她犹豫道。
“问。”
“若有一日,日本子弟汉学精深,甚至科举中第,入朝为官。他们……会完全变成明人吗?还是会……成为一种新的、既非明也非日的人?”
张世杰转过身,看着她。良久,他笑了:
“那样不好吗?”
樱夫人愣住。
“大明不是要造出千千万万个汉人。”张世杰缓缓道,“大明要的,是一个以汉文化为根基,却能包容万邦的下秩序。日本人可以保留他们的茶道、剑道、和歌,但只要他们用汉字书写,用汉语思考,遵大明律法,奉华夏正朔——那么,他们是穿和服还是穿汉服,祭照大神还是祭孔子,重要吗?”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八个大字:
“和魂汉才,共沐王化。”
“这八个字,你可以写信告诉光久公,告诉所有藩主。”张世杰搁下笔,“日本之魂,可以保留;但治国之才,须学华夏。如此,两全其美。”
樱夫人看着那八个字,心中翻涌。
她忽然明白,这位英王的野心,远比她想象的更大。他要的不是简单地消灭日本文化,而是要将它吸纳、改造,变成大明文化圈的一部分——就像当年华夏吸纳草原、吸纳西域、吸纳岭南百越一样。
“妾身……这就写信。”她深深吸气。
“不急。”张世杰按住她准备磨墨的手,“还有一件事——朝廷决定,设‘东瀛典学使’一职,秩正四品,总管官学、乡学事务,并监督各藩私学。这个位置……”
他看着樱夫人:
“你来担任。”
樱夫人浑身一震:“妾身?可妾身是女流,又是日本人,如何能……”
“正因为你是日本人,又是本王的侧妃,才最合适。”张世杰道,“你既通汉学,又知日本;既在藩主中有亲缘,又得朝廷信任。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他取出一枚铜印,放在案上。印纽是蟠龙,印面刻着“大明东瀛典学使之印”。
“下个月,你就回东明府。郑成功那边,我会下旨。李定国那边,我也会打招呼。”张世杰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樱儿,这个担子很重。你要在朝廷的汉化政策与日本的人心之间,找到那条最稳的路。”
樱夫人看着那枚铜印,许久,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铜印冰凉,沉重。
窗外,樱花终于绽开第一朵。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抖,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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