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二四月十五,佛诞日。
比叡山延历寺根本中堂,晨钟响彻群山。一百零八记钟声悠远沉浑,从海拔八百余米的山巅向下漫涌,拂过杉木林海,掠过琵琶湖的浩渺烟波,最后消散在京都市街尚未散尽的晨雾里。
钟楼之下,一位老僧披着金线紫袈裟,缓缓转身。
他看上去年逾古稀,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斧凿,但一双眼却澄澈如少年。雪白长眉垂至颧骨,头顶十二道戒疤在晨曦中泛着暗红光泽。手中一串紫檀念珠,颗颗油亮,随步履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这便是海,延历寺第二百五十七世座主,德川家康、秀忠、家光三代将军的外交顾问与精神导师,被尊为“黑衣宰相”的佛门巨擘。
“座主,时辰到了。”一名中年僧侣趋步上前,低声禀报,“轿马已备在山门。明军的通关文牒……也送到了。”
海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东方。越过层峦叠嶂,在那个方向四百里外,是已然易名为“东明府”的江户城,是大明镇东侯李定国的帅府,也是如今决定日本命阅中枢。
“法灯。”他唤那中年僧侣的法名,“寺中诸事,就托付于你了。老衲此去,短则旬日,长则……或许就不回来了。”
法灯僧浑身一震:“座主何出此言?那明国统帅,莫非敢对您——”
“非也。”海摇头,白眉轻颤,“是老衲自己,或许会留在那里。”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向山门。紫袈裟的下摆扫过青石台阶,扫过四百年来无数高僧大德踏过的同一片石面。延历寺自传教大师最澄开创,历经战火,几度焚毁又重建,始终是日本佛教台宗的总本山,也是镇护京都的“北岭灵场”。
而今,又要面临一次抉择。
山门外,一顶简朴的竹轿,十二名武僧护持,另有二十名挑夫担着经卷、法器、贡品。队伍沉默着下山,唯有脚步声与喘息声。
行至半山腰,海忽令停轿。
他掀开轿帘,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京都御所,皇居所。自后水尾皇被“请”去东明府后,京都的公卿们如丧考妣,整日惶惶。而比叡山,这座曾经庇护过流亡皇、对抗过武家铁蹄的圣山,如今又能做些什么?
“座主,您在看什么?”法灯僧问。
“在看……气运。”海喃喃,“紫气东来,已成定局。我佛慈悲,当导众生离苦海,而非驱之入火坑。”
他放下轿帘:“走吧。在日落前,要赶到坂本港,明军的船在等。”
未时初,坂本港。
一艘明军巡航舰“飞霆七号”停泊在码头。这不是郑成功水师的主力战舰,而是专门用于内河湖泊巡逻的中型船只,但仍比日本常见的关船大上两倍,船侧炮窗黑洞洞的,透着威慑。
海登船时,迎接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明军军官,自称姓孙,是靖海郡王郑成功麾下的游击将军。
“大师请。”孙游击态度恭敬,但眼神锐利,显然在审视这位名震日本的僧侣,“郡王有令,让我等护送大师直抵东明府,沿途不得停留。船上已备素斋禅房,大师可安心修校”
“有劳将军。”海合十还礼,目光却扫过甲板上肃立的士兵——他们手持的不是日式铁炮,而是大明制式的燧发枪,枪管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蓝光。
船离港,驶入琵琶湖。
湖面开阔如海,远处比叡山、比良山连绵的轮廓渐行渐远。海独立船头,紫袈裟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法灯僧侍立在侧,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吧。”海闭目道。
“座主……我们这是去投诚吗?”法灯僧终于憋不住,“延历寺乃镇国宝刹,纵然明军势大,也该持守中立,何必主动——”
“法灯。”海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弟子噤声,“你可知,四十年前,太阁丰臣秀吉为何要焚毁比叡山?”
法灯僧一怔:“因……因本寺支持织田信长公的敌人……”
“错了。”海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是因为当时的座主,看不清下大势,妄图以佛法干预军政,最终引火烧身。”
他转身,看向船舱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明军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如今的大明,不是当年的织田、丰臣。他们的火器,你看过了;他们的战舰,你登上了;他们的制度,你在《刀狩令》、《藩国约法》中也窥见一斑。这不是寻常的改朝换代,这是……文明更迭。”
法灯僧似懂非懂。
海继续道:“我佛虽出世,但寺院在世间,僧侣食人间烟火。若固守旧念,对抗潮流,那么比叡山将迎来第二次焚毁——而这一次,恐怕不会再有人重建它了。”
“可我们毕竟是日本人!是佛门弟子!”法灯僧眼眶发红,“难道真要帮明人,来驯化自己的同胞?”
“驯化?”海忽然笑了,笑容苍凉,“法灯啊法灯,你且看看如今的日本:武士失刀,浪人失所,百姓失安。这不是明人带来的,这是三百年武家专攻、锁国愚民酿下的苦果。大明来了,是劫数,却也是机缘。”
他指向湖面远方,那里有渔船点点:“佛法渡人,不分华夷。若大明真能带来太平,让百姓安居,让文化昌明,那我等助其‘王化’,何尝不是行菩萨道?”
法灯僧默然。
此时,孙游击从船舱走出,来到海身旁,抱拳道:“大师,郡王有密信送到。”
他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海拆开,里面是郑成功的亲笔,汉字工整:
“海大师法鉴:闻大师东来,幸甚至哉。东瀛新定,百废待兴,尤需大德高僧安定人心,导引善俗。本王已奏请镇东侯,拟请大师总摄日本佛教,协理教化。若大师有意,抵东明府后,可径至都护府面谈。靖海郡王郑 手书。”
海看完,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袖郑
“请回禀郡王:老衲愿往。”
四月十八,东明府。
海的船队驶入隅田川时,码头上已有热候。不是李定国或郑成功本人——那未免太过隆重——而是安抚使岛津樱,带着安抚司的一众属官。
“海大师。”樱今日着三品女官朝服,但见到老僧,仍执晚辈礼,深深一躬,“晚辈岛津樱,奉镇东侯、靖海郡王之命,特来迎候大师。”
海下船,合十还礼:“原来是安抚使大人。老衲在山中,亦闻大人贤名。萨摩有女如此,幸甚。”
两人目光相接。樱在对方眼中看到的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海在樱眼中看到的则是年轻却坚定的光芒。
“大师请。”樱侧身引路,“侯爷与郡王正在都护府等候。不过……”她略微停顿,“在见二位统帅前,侯爷想请大师先看三处地方。”
海白眉微挑:“哦?何处?”
“第一处,是熔刀工坊。”
隅田川畔的熔铸工坊,比半月前规模又扩大了一倍。二十座高炉日夜不息,铁水奔流。工坊外新立了一座碑亭,正是“止戈碑”。
海驻足碑前,将碑文细细读了三遍。
“持刀剑者,勇也;持仁义者,大勇也……”他喃喃复诵,良久,叹道,“此言深得武之真义。镇东侯,非常人也。”
樱在一旁道:“自《刀狩令》颁布至今,已收缴兵器二十三万七千余件。熔铸的犁头、锄头,已分发至关东、九州三十七万农户手郑去岁因战乱荒废的田地,今春复耕者逾六成。”
海看着那些赤膊劳作的工匠——其中有日本人,也有明人,在炉火映照下汗流浃背,却神情专注。他忽然问:“这些工匠,工钱几何?”
“熟练匠人日给银二钱,米三升;学徒日给银五分,米二升。”樱答,“比战前幕府官营工坊的待遇,高出三成。”
海点头,不再言语。
“第二处,是讲武堂。”
讲武堂设在原江户城西之丸的一片校场,临时搭建了营房、教室、靶场。此时正是午课时间,三百余名学员——大多是归顺的武士、浪人,身着统一的青灰色训练服,在明军教官指挥下练习队粒
“立正!向右看——齐!”
口令用的是汉语,但学员们已能听懂基本指令。他们持的不是刀,而是木制燧发枪模型,练习装填、瞄准、齐射的分解动作。
海在校场边驻足观看。他注意到,学员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某些藩的藩士子弟,甚至还有两个他曾见过的年轻僧兵。
“他们……学得如何?”老僧问。
樱示意讲武堂总教习过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的明军参将,姓吴,左脸一道刀疤,但话和气。
“回大师,这批学员底子不错,吃苦耐劳。就是刚开始时,有些人放不下武士的架子,嫌火器是‘贱技’。”吴教习笑道,“不过练了半个月,实弹打了两次,现在都抢着要摸真铳。”
海看到,队列中有个独眼壮汉格外认真,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他认出那是松平吉次郎——前会津藩的刺头,如今却成了训练标兵。
“结业后,他们去向如何?”海问。
“考核前五十名,授大明军籍,充实东瀛驻军;五十至一百五十名,入各地巡检司;其余的可回原藩,担任藩兵教官,或入安抚司、都护府为吏。”樱解释道,“已有十九家藩主来要人,答应给双倍俸禄。”
海沉默片刻,道:“授人以渔,善莫大焉。第三处呢?”
“第三处,是南町的粥棚。”
南町原是江户贫民聚居区,战火中损毁严重。如今废墟上搭起了数十排简易棚屋,中央空地支起十口大锅,每日巳时、申时施粥两次。
此时正值申时,粥棚前排起长队。领粥的多是老人、妇孺,也有衣衫褴褛的浪人。施粥的不止明军,还有本地的町组头、商户,甚至有几个剃了发的年轻僧侣在帮忙维持秩序。
海看到,粥很稠,不是清汤寡水,里面还掺了野菜、豆子。每个领粥的人,还能领到一块盐巴。
“这是谁的善举?”他问。
“是安抚司牵头,都护府拨粮,本地商户捐柴捐菜。”樱道,“起初只有三锅,如今已扩至十锅,每日耗米五十石。但来领粥的人,从最初的日均两千,降到如今的一千左右——因为许多人找到了活计,码头、工坊、重建工地都在招人。”
一个老妇领了粥,颤巍巍走到樱面前,跪下磕头:“多谢安抚使大人……这粥,救了我孙儿的命……”
樱连忙扶起,用日语温言安慰。
海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念珠转动。许久,他开口道:“老衲看完了。请带路吧,去见镇东侯。”
都护府后堂,李定国、郑成功已等候多时。
海入内,不卑不亢,合十行礼:“老衲海,见过镇东侯、靖海郡王。”
李定国起身虚扶:“大师不必多礼。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樱侍立在李定国身侧,陈文启在旁记录。堂内焚着檀香,茶已沏好,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郑成功先开口,“不知大师此来,所为何事?”
海微微一笑:“老衲此来,是为东瀛八百万佛子,请一条生路。”
李定国眼神一凝:“此话怎讲?”
“侯爷、郡王明鉴。”海缓缓道,“日本自圣德太子引入佛法,已历千年。佛寺三千,僧众十万,信者遍及四海。如今王师东定,刀兵虽息,然人心未附。若一味以武力镇压,以律法约束,恐生反弹,重燃战火。”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衲愿以残躯,总摄日本佛教,协助王师推行王化。以佛法诠释仁政,以禅理疏导郁结,以慈悲化解仇恨。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杀而安下之心。”
李定国与郑成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师好意,本侯心领。”李定国道,“但佛门超然世外,若涉足政事,岂不违了佛家本意?”
“阿弥陀佛。”海合十,“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世间本无绝对的出世,僧侣食百姓供养,当为百姓谋福。若大明真能带来太平,那协助王化,便是最大的功德。”
郑成功忽然问:“大师可知‘护国盟’?”
堂内空气骤然一紧。
海面色不变:“略有耳闻。听是一群顽固之辈,妄图以螳臂挡车。”
“哦?”李定国盯着他,“可本侯听,护国盟中颇有僧侣参与,甚至……有比叡山的僧人。”
这话已是直白的试探。
海却坦然道:“确有此事。延历寺僧众三千,难免鱼龙混杂。老衲此番下山,一为表诚,二也为清理门户。若侯爷、郡王信得过,老衲愿助朝廷清查佛门中的叛逆,引其向善,冥顽者……交由王法处置。”
这话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留了余地。
李定国沉吟片刻,道:“大师愿助朝廷,自是好事。但空口无凭,大师可有具体方略?”
海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此乃老衲草拟的《佛门协理王化十策》,请侯爷过目。”
李定国展开,郑成功凑近同看。只见上面写着:
一、总摄日本佛教,统一各宗,剔除异端。
二、颁卸护国佛法经》,将大明皇帝奉为“转轮圣王”,佛教护法。
三、令各寺宣讲《大明律》核心要义,阐释仁政。
四、组织僧侣协助赈济、义诊、教化。
五、清查寺院田产,依律纳税,多余田地分与贫民。
六、禁止寺院私藏兵器、训练僧兵。
七、选拔优秀僧侣入“译经院”,翻译汉传佛典。
八、在各地设“佛学塾”,兼授汉文、算学。
九、每年举办“祈福大法会”,为大明皇帝、东瀛百姓祈福。
十、建立僧籍制度,所有僧侣需登记造册,接受监管。
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既给了佛门地位,又套上了枷锁。更重要的是,它将佛教从潜在的抵抗力量,转化为了王化的工具。
李定国看完,良久不语。他看向郑成功,后者微微点头。
“大师此策,甚善。”李定国终于开口,“但大师可知,若依此行事,你在日本佛门中的声名……恐怕会毁于一旦。有人会骂你是佛贼,是叛徒。”
海笑了,笑容中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侯爷,老衲今年七十有三,虚名于我如浮云。若能以此残躯,换得东瀛少流些血,佛门少遭些劫,便是堕入阿鼻地狱,也心甘情愿。”
他起身,整理紫袈裟,然后郑重跪下:“老衲海,愿率日本佛门三万寺、十万僧,归顺大明,永为藩属。恳请侯爷、郡王,予老衲一个名分,以便行事。”
堂内寂然。
李定国缓缓起身,走到海面前,伸手扶起。
“大师请起。”他沉声道,“本侯代大明皇帝陛下,授大师‘护国大僧正’之衔,总摄日本一切佛教事务,秩从二品,赐金印。望大师不忘初心,普度众生。”
海再拜:“谢侯爷隆恩。老衲……必竭尽全力。”
授衔仪式定在三日后。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东明府,又通过快马、信鸽飞向日本各地。反应各异:都护府内的归顺藩主们松了口气——有海这样的人物带头,他们的压力会很多;佛门内部则炸开了锅,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有观望的。
四月二十一夜,海暂居的驿馆。
法灯僧伺候师父洗漱后,忍不住问:“座主,我们……真的就这么归顺了?那些‘护国盟’的人,恐怕会视您为担”
海盘坐禅床,闭目捻珠:“法灯,你可知老衲为何选择郑成功的船来东明府,而不是李定国派的陆路?”
“弟子不知。”
“因为郑成功是水师统帅,他的根基在海上,在东瀛的羁绊较浅。”海缓缓睁眼,“而李定国是陆师统帅,是要长久镇守东瀛的。老衲若想为佛门争一线生机,就必须让两位统帅都看到我们的价值,但又不能完全倒向任何一方。”
法灯僧似懂非懂。
“至于护国盟……”海眼中闪过冷光,“那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以为靠几把刀、几腔热血就能复国?可笑。老衲归顺,不是背叛,而是止损——保住佛门的基业,保住十万僧众的性命,这才是真正的‘护国’。”
窗外忽有细微响动。
海眼神一凛,袖中滑出一柄短的金刚杵——那是高僧的法器,也是防身利器。
“谁?”
窗纸被戳破一个孔,一支细竹管伸入,喷出淡淡白烟。迷烟!
法灯僧刚要喊,已软软倒下。海屏住呼吸,金刚杵在手,一动不动。
片刻后,窗户被轻轻撬开,两个黑衣人跃入。他们动作矫健,显然训练有素。
“确认目标。”一韧声道,的是日语关西腔。
“杀。”另一人拔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淬了毒。
刀光斩落!
“铛!”
金刚杵架住刀锋,火星四溅。海虽老,但身手仍在,一记侧踢踹中刺客腹,同时高喊:“有刺客!”
驿馆外顿时响起警哨声、脚步声。
两个刺客见事不妙,虚晃一招,转身欲逃。但窗户已被闻声赶来的明军士兵堵住,火铳齐指。
“放下兵器!”带队的正是孙游击。
刺客对视一眼,忽然咬破口中毒囊,口吐黑血,倒地抽搐,顷刻毙命。
孙游击皱眉,上前检查尸体,从一人怀中搜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神道教“八咫镜”纹样,背面是一个“护”字。
“护国盟……”他面色凝重,转向海,“大师受惊了。可曾受伤?”
海放下金刚杵,整理袈裟,面不改色:“老衲无事。看来,有些人……不想让老衲活到授衔之日。”
孙游击抱拳:“大师放心,从今夜起,我会加派一倍人手护卫。三日后授衔大典,也定会严加防范。”
士兵们抬走尸体,清理现场。法灯僧被救醒,犹自后怕。
海却走到窗边,望向夜空。弦月如钩,星光黯淡。
他手中还握着那块从刺客身上掉落的木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护”字。
“护国……”他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这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窗外,夜风穿过东明府的街巷,卷起几片樱花瓣,飘向黑暗深处。
护国大僧正的袈裟即将加身。
但袈裟之下,究竟是一颗向佛的赤心,还是一盘更大的棋局?
就连亲手授予他金印的李定国,此刻在都护府的烛光下,看着案头关于海的密报,也在沉思同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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