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日,辰时初刻。
大阪城守阁最高层的“千鸟破风”窗前,阿部正春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他仍穿着昨日的具足,腰间的“葵纹正宗”从未解下。
窗外,晨曦洒满城下町的万千屋瓦,淀川水面泛着金鳞般的光。这本该是这座商业之都最生机勃勃的时刻,可今日,街道上却空荡得可怕。许多店铺没有开门,偶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不时抬头望一眼守阁方向。
他们在等。
等这座城的统治者,做出决定。
“主公。”家老阿部正重轻轻推门而入,声音沙哑,“各队武士已集结完毕,铁炮足轻上了箭橹,滚木擂石备齐……只是,士气……”
“士气如何?”阿部正春没有回头。
“低下。”阿部正重苦笑,“许多足轻私下议论,九州诸城都挡不住明军,大阪又如何能挡?还有传言,城下町的商人已经准备好白旗了……”
“混账!”阿部正春猛地转身,眼中喷火,“谁在散布谣言?!抓起来!斩首示众!”
“抓不完的。”阿部正重摇头,“主公,人心……已经散了。”
话音未落,廊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报——主公!不好了!三之丸……三之丸有变!”
一名使番连滚爬入,满脸惊恐:“三之丸粮仓附近,聚集了数百町人,手持竹枪、棍棒,声称要‘保护粮仓,防止有人放火毁城’!守军前去驱赶,双方对峙起来了!”
“什么?!”阿部正春勃然变色,“町人敢武装抗命?!谁带的头?!”
“好像……好像是几个大商号的护卫,还有町年寄……”
阿部正春瞬间明白了。
这是逼宫。
商人们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若不开城,城内先乱。届时外有明军攻城,内有町人作乱,这城还怎么守?
“好……好一群奸商!”他咬牙切齿,“传令!调一队武士过去,给我镇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主公不可!”阿部正重急忙劝阻,“此时若对町人动武,城内必生大乱!那些商人掌控粮食、布匹、银钱,一旦他们……”
“难道要我向他们屈服吗?!”阿部正春嘶吼,状若疯魔,“我是德川将军亲封的城代!我是武士!宁可战死,绝不向町韧头!”
他一把拔出腰间“葵纹正宗”,寒光凛冽:“阿部正重!你带我的旗本队去!半刻钟内,我要看到那些町饶脑袋挂在城门上!”
“……嗨。”阿部正重深深俯首,退出广间。
可他走出守阁后,并没有立刻去调兵,而是站在石阶上,望着下方混乱的三之丸方向,长叹一声。
“父亲大人……”他喃喃道,想起昨夜密会时,几位老家臣的劝谏:“少主,阿部家不能绝嗣啊。明军势大,不可力担不如……留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可主公听不进去。
阿部正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他对身旁亲信低声道:“去,告诉三之丸的守将:对峙即可,不可真动手。另外……派人去城下町淀屋宅,传我的话:‘阿部家愿谈’。”
“正重大人!这……”
“快去!”阿部正重厉声道,“难道你真想看阿部家满门死绝吗?!”
亲信咬牙领命而去。
而此时的守阁内,阿部正春正死死盯着窗外。他看到三之丸方向聚集的人群,看到对峙的士兵和町人,也看到……更远处,明军营寨中升起的炊烟。
那炊烟如此从容,仿佛吃定了这座城。
“将军……”他忽然跪倒在地,对着江户方向叩首,泪流满面,“臣……臣无能啊……”
辰时三刻,城下町淀屋宅邸。
密室里气氛紧张。淀屋常安、鸿池、住友、三井等豪商齐聚,还有几位町年寄和秘密赶来的阿部正重。
“正重大人,”淀屋常安神色严肃,“令兄还是不肯松口?”
阿部正重苦笑:“家兄性子刚烈,认准了要为德川尽忠,九头牛都拉不回。但他现在派我来……其实心里已经动摇了,只是面子上过不去。”
“面子重要还是全城几十万饶性命重要?!”鸿池善右卫门拍案而起,“明军的炮你们没看见吗?真要打起来,这大阪城能撑几?一?两?到时候玉石俱焚,谁的面子都保不住!”
“鸿池兄稍安勿躁。”三井高利按住他,看向阿部正重,“正重大人,我们明白令兄的苦衷。但事已至此,总得有个决断。我们商人准备了两个方案:第一,和平开城,皆大欢喜;第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若令兄一意孤行,我们只好‘清君侧’了。”
“你们敢!”阿部正重霍然起身,手按刀柄。
但密室四周,不知何时已站了十余名精壮汉子,皆持短刀,目光冷厉。这些都是各家商号拳养的高手护卫,论单打独斗或许不如武士,但人数众多,且此时在对方地盘上。
淀屋常安摆手让护卫退下,温声道:“正重大人息怒。我们并非要伤害令兄,只是……不能让他拖着全城陪葬。这样如何:您回去再劝一次。若辰时末刻(上午九点)之前,守阁升起白旗,我等便拥护令兄为‘保城功臣’,在明军面前为他请功。若仍是红旗……”
他指了指密室一角的一个沙漏:“沙漏流尽时,我等便自行开城。届时,令兄是战是降,由他自己决定。但城破之后,生死便由了。”
这是最后通牒。
阿部正重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我……我再试试。”
他匆匆离去。
沙漏开始流淌。
密室中,众人沉默。只有细沙滑落的沙沙声,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
淀屋常安走到窗边,望向守阁方向,喃喃道:“阿部正春……你会怎么选呢?”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中军帐。
李定国、郑成功、岛津樱以及众将齐聚,所有人都在等。
等大阪城头的信号。
“报——”斥候飞马入帐,“大阪三之丸发生骚乱,町人与守军对峙,尚未动手!”
“报——阿部正重秘密出城,进入淀屋宅邸,约两刻钟后返回!”
“报——守阁尚无动静!”
一条条情报汇集。
郑成功看向樱:“安抚使,依你看,那些商人靠得住吗?”
樱沉吟道:“商人重利,更重身家性命。他们比任何人都怕战火毁城,所以一定会全力推动开城。但阿部正春若死硬到底,商人手中虽有护卫,却未必敢真与正规武士冲突。关键……在于阿部家内部是否有分裂。”
“已经分裂了。”李定国忽然开口,指着地图上三之丸位置,“町人敢武装对峙,必是得到部分守军默许。阿部正重秘密会见商人,更明阿部家并非铁板一块。现在,就看阿部正春的‘忠义之心’,和他对家族存续的考量,哪个更重要了。”
他顿了顿,看向帐外日晷:“传令全军:辰时末刻,若大阪城头仍是红旗,即刻攻城!炮兵瞄准守阁,给我轰平它!”
“诺!”
军令传出,大营瞬间沸腾。炮兵阵地开始最后的调整,燧发枪兵检查弹药,工兵准备填壕器械……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辰时末刻,将到。
大阪城守阁。
阿部正春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面白旗,一面红旗。白旗是昨明军使者暗中送来的,红旗则是大阪城的战旗。
该选哪个?
身后,阿部正重跪地苦劝:“兄长!不能再犹豫了!您看看城外明军的阵势,看看城内动荡的人心!这城守不住啊!硬守下去,阿部家满门死绝,大阪城化为废墟,数十万百姓遭殃,这就是您要的忠义吗?!”
“可我对不起将军……”阿部正春声音嘶哑。
“将军?”阿部正重惨笑,“兄长,您还看不明白吗?德川家自身难保了!明军下一步就是京都、江户,将军能守住吗?就算守住了,他会感谢您为他殉葬吗?不!他只会觉得您愚蠢!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忠义!”
这话如重锤击心。
阿部正春浑身一颤,看向手中的白旗。
是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阿部家绝嗣,大阪城毁,几十万人陪葬……这样的忠义,有什么意义?
可是……
他望向江户方向,仿佛能看到德川家光愤怒的脸。
“我……”他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就在这时,廊外忽然传来震的呼喊声。
“开城!开城!开城!”
声音从三之丸传来,迅速蔓延到二之丸,甚至本丸都有武士跟着喊起来。那是町饶声音,混杂着部分足轻、甚至下级武士的声音。
大势,已去。
阿部正春惨然一笑,松开了红旗。
红旗落地。
他举起白旗,走向窗前。
“兄长!”阿部正重大喜。
可就在阿部正春要将白旗伸出窗户的刹那——
“主公且慢!”
一声厉喝,三名老家臣冲入广间,皆是跟随阿部家三代的老武士。为首的山本堪助须发皆白,目眦欲裂:“主公!您真要当德川家的叛徒吗?!老臣宁愿死,也不愿看到阿部家蒙羞!”
他拔出刀,横在颈前:“主公若执意开城,老臣便在此切腹!用这条老命,换主公回心转意!”
“山本!”阿部正春惊怒。
“还有我!”“我也一样!”
另两位老家臣也拔刀相逼。
局势瞬间逆转。
阿部正重急得满头大汗,正要话,忽然——
“报——!”又一名使番狂奔而入,声音惊恐万状,“主公!不好了!大手门……大手门被打开了!”
“什么?!”所有人脸色剧变。
“是……是淀屋家的护卫队,联合了守门的足轻,突然发难,夺了城门!现在……现在城门大开,町人正在往外涌!”
“混账!”山本堪助暴怒,“那些奸商竟敢……我去杀了他们!”
他提刀就要冲出去。
可刚走到门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咽喉!
“呃……”山本堪助瞪大眼睛,乒在地。
门外,数十名手持弓箭、铁炮的护卫涌入,为首的是个精悍的中年武士——淀屋家护卫头领,原浪人出身的宫本武藏(同名虚构人物)。
“阿部大人,”宫本武藏收弓,冷冷道,“辰时末刻已到,您既做不了决定,我们帮您做了。现在大手门已开,明军正在入城。是战是降,请速决断。”
阿部正春呆立当场。
他看着地上山本堪助的尸体,看着洞开的城门方向,看着窗外——那里,明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街道上,而城头,不知何时已升起了一面巨大的白旗。
那是商人们早就准备好的。
原来……根本不需要他选择。
大势,早就定了。
“哈哈……哈哈哈……”阿部正春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啊……你们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做什么?我算什么城主?算什么武士?”
他跌坐在地,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兄长!”阿部正重扑过去扶住他。
阿部正春摆摆手,嘶声道:“传令……全军,放下武器。开城……投降。”
最后两个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宫本武藏躬身:“明智之举。阿部大人放心,淀屋大人已向明军保证,会保全您和麾下将士的性命。”
他转身带人退下。
广间里,只剩阿部兄弟和两具尸体(山本堪助和另一名切腹的老臣)。
窗外,欢呼声、马蹄声、脚步声混杂传来。
那是新时代的声音。
巳时正,大明龙旗正式飘扬在大阪城守阁。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明军先头部队入城时,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守军在各自主官的命令下,纷纷放下武器,徒营房待命。町人则涌上街头,许多人举着临时制作的白旗,脸上不是恐惧,而是……如释重负。
他们怕的不是明军,是战火。
而明军也严格遵守了承诺:不入民宅,不抢商铺,不伤平民。军队沿主干道快速推进,迅速控制各城门、武库、粮仓、官府。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若无反抗,秋毫无犯。
李定国和郑成功在千余亲卫簇拥下,从大手门入城。街道两旁,町人跪伏,商户开门,甚至有胆大的商人献上清水、食物。
“民心如此,”郑成功感叹,“这城如何守得住?”
李定国点头,看向身旁的樱:“安抚使之功,当记首功。”
樱微微欠身:“此乃大将军威,樱不敢居功。接下来,当迅速安抚人心,恢复秩序。”
“正该如此。”李定国道,“传令:第一,出安民告示,宣布大明接管大阪,既往不咎,各安其业;第二,开仓放粮,赈济贫民;第三,召集町年寄、豪商,今晚在淀屋宅设宴,本将军要亲自见见这些‘功臣’。”
命令迅速执校
午后,大阪城已基本恢复秩序。商铺陆续开门,町人心翼翼走上街头,发现明军确实纪律严明,这才渐渐安心。
而此刻的淀屋宅邸,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大厅里摆开了数十桌宴席,大阪有头有脸的商人、町年寄几乎全数到场。主位上,李定国、郑成功端坐,樱陪坐次席。下方,淀屋常安、鸿池、住友、三井等人恭敬侍立。
“诸位,”李定国举杯,“大阪能免于战火,全赖诸位深明大义。本将军代大明朝廷,敬诸位一杯!”
“不敢不敢!”众人慌忙举杯同饮。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
淀屋常安起身道:“大将军,郡王,安抚使大人。大阪既已归附,不知将来……朝廷对大阪有何安排?”
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郑成功笑道:“大阪乃日本第一商港,朝廷自然重视。本郡王可代表朝廷承诺:第一,大阪设为‘直辖自由港’,由朝廷派官管理,但会吸纳本地贤达参与;第二,废除一切锁国禁令,重开与大明、朝鲜、琉球乃至西洋的贸易;第三,大阪商人可优先获得贸易特许权,税率优惠。”
三条承诺,条条砸在商人心坎上。
众人喜形于色,纷纷拜谢。
鸿池善右卫门趁机问:“那……阿部大人那边?”
李定国淡淡道:“阿部正春顽抗到底,本应严惩。但念其最终开城,且诸位为他求情,故从轻发落:削去官职,收回领地,但保其身家性命,迁居长崎‘静养’。其弟阿部正重,协助开城有功,可留用,协助安抚使处理大阪事务。”
恩威并施。
众人心中凛然,明白这位大将军的手段。
宴席持续到深夜。
散席时,淀屋常安亲自送李定国等人出门。临别时,他忽然低声道:“大将军,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京都那边……公卿们似乎有异动。”淀屋常安声音压得极低,“有消息,后水尾皇在明军兵临大阪后,连夜召集亲信商议,似迎…西逃之意。”
李定国眼中寒光一闪:“西逃?逃去哪里?”
“可能是吉野深山,也可能是……九州。”
“九州?”郑成功冷笑,“他倒是会选地方。”
樱接口道:“大将军,郡王,京都必须尽快控制。皇若逃,德川便可挟持‘正统’,号召下勤王,届时麻烦就大了。”
李定国点头:“本将军明白。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后日开拔,目标——京都!”
他翻身上马,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京都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这座千年古都,日本皇室所在,才是真正决定日本命阅关键。
大阪一日而下,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正在京都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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