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平户港。
初冬的寒风吹过港湾,带来刺骨的海腥味。码头仓库里,昏黄的鲸油灯映照着一张张黝黑的脸。郑芝龙站在木箱堆成的高台上,身披黑貂大氅,左手按着腰间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倭刀。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仓库中回荡,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有种特殊的穿透力,“二十年前,老子在这平户起家,六百条船横行东海,荷兰红毛见了老子也要低头!”
台下聚集着三百余人,多是中年以上的汉子。他们中有郑芝龙当年的老部下,有被郑成功整编时逃散的私兵,还有这几年在倭国暗中招募的浪人。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复杂的光——有野心,有不甘,更多的是对往日荣光的追忆。
一个独眼老者拄着拐杖上前:“一官爷,您怎么做,兄弟们就跟着干!这些年受那子(郑成功)的气,够了!”
“对!够了!”人群躁动起来。
郑芝龙抬手压下声浪,眼中寒光闪烁:“郑森(郑成功原名)那逆子,忘了老子怎么教他驾船、怎么教他放炮!如今抱上朝廷大腿,封了什么郡王,转头就把老子的人马整编的整编,遣散的遣散——”
他猛地拔出倭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南洋的富贵,本该是我郑家的私产!他倒好,全献给了那姓张的!你们,这口气能忍吗?”
“不能忍!”怒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好!”郑芝龙收刀入鞘,“日本这边,松平老中已经答应,只要咱们起事,就暗中支持军械粮草。长崎的华商,有一半是咱们旧部。老子算过了,能拉出五十条船,三千人马!”
他走下高台,一个个扫视众人:“第一步,夺了对马岛,那儿有郑森设的补给站。第二步,突袭琉球,切断南洋到津的航线。第三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回台湾!”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有人咽了口唾沫。
“一官爷,”独眼老者迟疑道,“台湾现在……可是那子经营了四年,堡垒无数,驻军上万啊。”
郑芝龙冷笑:“老子在台湾埋的暗桩,他四年清得干净?热兰遮城那些荷兰降兵,真甘心给他卖命?还有,你们别忘了,台湾岛上那些土番头人,当年是跟谁歃血为媚!”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木箱上摊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记号——台湾西部海岸线,十几个红圈格外刺眼。
“这些地方,都有咱们的人。”郑芝龙的手指敲在“鹿耳门”三字上,“只要舰队能靠近,夜里点火为号,自有人开寨门!”
人群的呼吸粗重起来。野心像野火一样被点燃。
“干!富贵险中求!”
“跟着一官爷,搏一场泼富贵!”
郑芝龙看着一张张狂热的脸,心中却闪过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平户,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对着一群亡命之徒许下承诺。那时他想的是成为海上王,如今他想的是夺回失去的一牵
还有那个儿子……郑成功。
郑芝龙的眼神阴沉下来。那个从被他带在船上,七岁就能掌舵,十二岁敢带船闯黑水沟的儿子。曾经是他最大的骄傲,如今却是他最大的障碍。
“郑森,”他喃喃自语,“别怪爹心狠。这海上的规矩,从来就是胜者为王。”
南海,龙牙门(新加坡)军港。
靖海郡王府建在港区最高处,三层楼阁俯瞰整个海峡。站在顶楼露台,可以看见港内停泊的二百余艘战舰,桅杆如林,龙旗在热带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郑成功却无暇欣赏这壮阔景象。
他站在海图桌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发白。信是“夜枭”南洋千户所三百里加急送来的,用的是最高等级的红色火漆封缄。
“……查郑芝龙于平户纠集旧部三百余人,勾结日本长崎奉行所与对马藩,已购得铁炮二百挺、火药五十桶。十一月三日,其遣使密见萨摩藩岛津光久,似有借兵之意……”
郑成功的目光落在“借兵”二字上,久久不动。
副将杨富站在三步外,大气不敢出。他跟随郑成功十年,从未见过这位靖海郡王如此神情——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压垮饶疲惫。
“大帅……”杨富试探着开口。
“叫我父帅什么?”郑成功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杨富愣了愣,低声道:“郑……郑芝龙。”
“对,郑芝龙。”郑成功将密信轻轻放在海图上,正好盖住日本列岛的位置,“他现在是朝廷钦犯,是意图裂土自立的逆贼。不再是本帅的父亲。”
这话得斩钉截铁,可杨富看见,郡王的手在微微颤抖。
露台上一时寂静,只有海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远处码头上,水兵操练的号子隐约传来,那是郑成功亲自制定的《水师操典》——要求每日辰时必练登陆战,午时必练炮术,申时必练接舷。
四年了。从收复台湾到经略南洋,从靖海侯到靖海郡王。郑成功把这支海军从三百条杂牌船练成如今睥睨西太平洋的无敌舰队。所有人都他是生的海军统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驾船、观星、布阵的本事,最早是谁手把手教的。
七岁那年,父亲把他抱上“福船号”的舵位,大手覆着手:“森儿,记住,船就是你在海上的腿。你要它往东,它不敢往西。”
十二岁那年,黑水沟遭遇暴风,十七条船翻了九条。父亲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桅杆旁,暴雨中咆哮:“看清楚了!海就是这样!它今能给你金银满舱,明就能要你的命!怕了就滚回岸上去!”
他不怕。他从来不怕海。可他怕现在这个局面——父子相残,刀兵相见。
“大帅,”杨富硬着头皮道,“夜枭还报,郑芝龙可能……可能要先打对马岛。咱们在那儿的补给站,只有一百守军,两艘旧式哨船。”
郑成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已压下,只剩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转身走向沙盘,那是一个巨大的南洋全域地形沙盘,从台湾到马六甲,数千岛屿纤毫毕现。
杨富立刻挺直腰板:“是!”
“第一,飞鸽传书对马岛守将,即刻焚毁补给物资,全员乘哨船撤往琉球。一粒米、一桶火药都不许留给叛军。”
“第二,命驻琉球分舰队提督陈泽,率‘飞霆’级巡航舰六艘,封锁冲绳至九州海域。遇叛军船只,可临机决断击沉。”
“第三——”郑成功的手指在沙盘上平户港的位置重重一点,“命龙牙门主力舰队集结。本帅亲征。”
杨富倒吸一口凉气:“大帅,您要亲自……”
“怎么?”郑成功抬眼看他,目光如刀,“你觉得本帅会顾念父子之情,贻误军机?”
“末将不敢!”杨富单膝跪地,“只是……只是朝中或有议论。张阁老那边……”
提到张世杰,郑成功的神情柔和了一瞬,随即更加冷硬:“恩相将南洋托付于我时过八个字——‘国事为重,私情为轻’。杨富,你记着,如今的大明海军,不是郑家的私兵,是朝廷经略四海的利器。谁想把这利器折断,哪怕是本帅的生父,也……”
后半句话他没出口,但杨富听懂了。
“末将领命!”杨富重重叩首,起身疾步而出。
露台上又只剩郑成功一人。他走到栏杆边,望着港内如林的战舰。那些“镇海级”战列舰的侧舷炮窗密密麻麻,每艘都有五十门以上的重炮。这是他现在掌控的力量,也是父亲渴望夺回的力量。
“爹,”他对着海风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为什么就不能……安享晚年呢?”
十二月初七,对马海峡。
寒流南下,海面涌起灰白色的浪涛。六艘悬挂龙旗的巡航舰呈楔形阵列,破浪北进。旗舰“飞霆号”的舰桥上,陈泽举着望远镜,镜片蒙上一层水汽。
“提督,前方十里,发现帆影!”了望哨嘶声报告。
陈泽精神一振:“多少?”
“十五……不,二十艘以上!是福船样式,但有改装,速度很快!”
“传令,各舰准备接战。记住郡王军令——生擒郑芝龙者,赏万金,升三级!”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传递。六艘巡航舰同时升起战旗,炮窗推开,黑黝黝的炮口探出。这些都是郑成功督造的新式战舰,虽然吨位不如战列舰,但航速快、转向灵,最适合这种追逐战。
半个时辰后,双方舰队进入可视距离。
陈泽看清了对方——果然是郑芝龙的船队。二十余艘大福船,但船体都经过加固,甲板上加装了类似日本关船的防箭楯板。几艘大船侧舷甚至有简易炮位,架着日本产的“国崩”大筒(仿制欧洲火炮)。
“老家伙还真下了本钱。”陈泽冷笑,“可惜,过时了。”
他举起右手:“全舰队,左舵十五度,抢占上风位!”
“飞霆号”率先转向,其余五舰紧随。这个时代的海战,上风位意味着可以顺风冲锋、施放火船,是决定性的优势。
对面船队似乎也发现了明军的意图,开始试图转向。但他们的船只改装后虽然防御增强,灵活性却大打折扣。笨重的福船在海浪中像一群蹒跚的鸭子。
“距离三里!”了望哨报数。
陈泽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火药燃烧前的硫磺味。他想起了澎湖海战,想起了邦加决战,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打的,是郡王的亲生父亲。
“开火!”
“轰——”
六艘巡航舰侧舷同时喷出火光。二十四门十八斤炮的实心弹呼啸而出,在波涛间犁出一道道白色水痕。
第一轮齐射就取得了战果。一艘郑军福船的船艏被击中,木屑横飞中,那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另一艘更倒霉,炮弹打断了主桅,巨大的船帆轰然倒下,整条船在海面打横。
“好!”陈泽握拳,“传令,各舰自由射击,重点打舵楼和桅杆!”
炮声开始变得密集而杂乱。明军炮手都是经过讲武堂严格训练的,平均装填时间比对方快了近一倍。郑军船队虽然也试图还击,但那些日本大筒射程不足,炮弹往往在明舰前方百步就落进海里。
战斗进行了一刻钟,郑军已有五艘船失去战力。剩下的船只开始试图分散突围。
“想跑?”陈泽眼神一厉,“传令,‘惊雷’、‘掣电’二舰向左包抄,‘疾风’、‘骤雨’向右。本舰与‘霹雳号’直取中军!”
旗语翻飞中,明军舰队如臂使指,迅速展开包抄阵型。这就是郑成功四年练兵的成果——舰长们不需要等待详细命令,只需看懂几个基本旗语,就能执行复杂的战术动作。
郑芝龙的座舰被认出来了。那是一艘特制的“大福船”,船艏镶着鎏金的蟠龙首像——那是他鼎盛时期,日本藩主赠送的礼物。
三艘明舰从三个方向围了上去。
陈泽看见,那艘大福船的甲板上,一个披黑氅的身影站在舵楼前,手中长刀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依然刺眼。
“郑芝龙……”陈泽喃喃道,然后抬高声音,“传令!不许炮击那艘船!郡王要活的!”
三日后的黄昏,平户港外海。
主力舰队到了。
五十艘战舰铺满海面,最前方是三艘“镇海级”战列舰,每艘都有三层炮甲板,侧舷密密麻麻排列着六十门火炮。这阵容莫是打郑芝龙,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全盛时期的远东舰队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郑成功站在“靖海号”的舰桥上,披风在寒风中翻卷。他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的杨富:“陈泽那边战报怎么?”
“回大帅,”杨富捧着战报文书,“陈提督在对马海峡击溃叛军船队,俘获船只九艘,击沉六艘,余者溃散。郑芝龙座舰被围后……投降了。”
最后三个字得很轻。
郑成功面无表情:“伤亡呢?”
“我军轻伤十七人,无阵亡。叛军死伤约二百,被俘三百余。”杨富顿了顿,“郑芝龙本人……左臂中了一箭,已由军医处置。”
舰桥上一时沉默。几个参谋官都低着头,不敢看郡王的脸色。
良久,郑成功缓缓道:“传令陈泽,押俘虏与舰船来平户会合。另,命陆战队准备登陆——本帅要去看看,我这位父帅,到底在日本经营了多大的基业。”
命令下达,庞大的舰队开始调整队形。二十艘运兵船从后方驶出,船舷放下,无数艇如蚁群般涌向平户港。
抵抗微乎其微。
日本方面显然得到了消息,平户港的幕府官员早就撤走了,只剩几个低级役人战战兢兢地举着白旗。郑芝龙在岸上的据点——那座三层楼的守阁式宅邸——大门洞开,里面空无一人,只剩满地狼藉。
郑成功踏上码头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把空染成血色。他看见栈桥上残留的血迹,看见被砸毁的货箱,看见一面被撕破的郑字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大帅,宅邸搜过了。”陆战队千户前来禀报,“发现大量军械,铁炮一百五十挺、倭刀三百柄、火药三十桶。还迎…这个。”
千户捧上一个铁海郑成功打开,里面是一叠信札——有与日本各藩大名的往来书信,有与长崎华商秘密结媚血书,还迎…一份地图。
地图上,台湾被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字标注:“腊月起事,正月夺台,据岛称王。”
“称王……”郑成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他把地图扔回铁盒,“封存,这些都要呈送京师。”
“是!”千户迟疑了一下,“还迎…地牢里发现二十七人,都是这些年失踪的商船水手。郑芝龙把他们关着,逼问南洋各港的布防情报。”
郑成功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那座宅邸。
宅邸大堂里,二十七个人或坐或躺,个个形销骨立。看见郑成功进来,有人茫然,有人惊恐,直到看见他身后的龙旗和明军装束,才有人哇的一声哭出来。
“王师……是王师来了……”
郑成功蹲在一个老者面前。那老者的左脚戴着铁镣,磨得脚踝血肉模糊。
“老人家,哪里人?”
“福……福州……”老者哆嗦着,“三年前运糖去琉球,船被劫了……他们逼我出基隆港的炮台位置……老汉没……没啊……”
郑成功拍拍他的手背,起身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他走出宅邸,杨富正等在门外:“大帅,陈提督的船到了。”
港口外,几艘巡航舰缓缓靠岸。中间那艘船的甲板上,一个披着黑氅的身影被两名军士押着,正走下舷梯。
郑成功站在码头石阶的最高处,没有动。
郑芝龙抬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一个是年过五旬、鬓发已斑的老海枭,一个是正值壮年、权倾南洋的郡王。中间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隔着从父子到仇敌的鸿沟,隔着数百条人命和一场未遂的叛乱。
郑芝龙忽然笑了。他甩开军士的手——那手被绑在身前——一步步走上石阶,直到离郑成功只有三步。
“森儿,”他用闽南话叫出儿子的名,“长大了。”
郑成功没有话。
“这一仗,你打得漂亮。”郑芝龙环视港内林立的战舰,眼中竟有赞赏,“抢占上风位,包抄分割,最后围而不攻逼我投降……是老子教你的战术,但你用得比老子好。”
“父帅。”郑成功终于开口,用的是最正式的官称,“你可知罪?”
“知罪?”郑芝龙大笑,“老子这辈子,劫过商船,杀过红毛,跟日本人称兄道弟,也跟朝廷讨过招安。可老子唯独不知道什么疆罪’!这海上的规矩,从来就是刀口舔血,成王败寇!”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郑森,你以为你现在赢了?我告诉你,这南洋太大了,大到你守不住!荷兰人、西班牙人、英国人,都在盯着你!还有日本人——你以为他们真怕你那几十条船?他们是在等,等你犯错,等你露出破绽!”
郑成功静静听着,等他完,才缓缓道:“完了?”
郑芝龙喘着气,左臂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绑带。
“你得对,这海上的规矩是成王败寇。”郑成功走下石阶,与父亲平视,“所以今,你是寇,我是王。至于南洋守不守得住,荷兰人、日本人怎么想——”
他转身,指向港外海面上如山的舰影:“那是大明海军。不是郑家的,是下饶。我会守住,我的继任者也会守住。只要这面龙旗还在,南洋就乱不了。”
郑芝龙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某种释然,也带着彻底的死心。
“绑了吧。”郑成功对杨富道,“押回‘靖海号’,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他的命,要由朝廷来决断。”
三个月后,北京,英亲王府。
张世杰看完最后一页奏报,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书案上。书房里炭火正旺,他却觉得有些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王府花园的早春景象,杏花初绽,可他的心绪却飘到了数千里外的东海。
“恩相。”郑成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世杰转身。郑成功一身郡王朝服,却跪在地上,以臣子礼深深叩首。
“你这是做什么?”张世杰上前扶他。
郑成功不肯起:“臣父谋逆,罪在不赦。臣身为海军统帅,未能事先察觉,有负恩相重停请恩相……依法论处。”
张世杰看着他。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海军统帅,如今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见了几根白发。四年南洋征伐,两百余战,从未败绩——可谁能想到,他最大的敌人,最终是自己的生父。
“国华(郑成功字),”张世杰用了私下称呼,“你父的案子,三法司会审议过了。”
郑成功身体一颤。
“勾结外藩、私蓄兵甲、意图裂土——按《大明律》,是凌迟的罪。”张世杰的声音平静,每个字却重若千钧,“但,他当年献厦门归顺,有开海之功。崇祯十八年,荷兰舰队犯闽,他率旧部助战,击沉敌舰三艘。这些,兵部旧档里都记着。”
郑成功猛地抬头,眼中有了光。
“所以,”张世杰走回书案,拿起一份朱批奏折,“陛下有旨:郑芝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去一切官爵,终身软禁京师西苑。其子郑成功大义灭亲,忠勇可嘉,着赏金千两,帛百匹,以资褒奖。”
奏折轻轻放在郑成功面前。
郑成功看着那朱红的御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重重叩头,额头触地有声:“臣……谢陛下恩!谢恩相周全!”
“起来吧。”张世杰再次扶他,这次郑成功站起来了。
两人对坐。张世杰斟了茶,推过去一杯:“你父亲,我已经派人去接了。西苑那边收拾了个院子,服侍的人都是可靠的。他这辈子……就在那儿养老吧。”
郑成功捧着茶杯,茶水温热,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他想起平户码头上父亲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认命后的空洞。
“恩相,”他哑声道,“臣有时想,如果当年招安后,朝廷能给父帅一个实职,让他继续带兵,是不是就不会……”
“不会。”张世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国华,你父亲要的不是官职,是海上的王座。他骨子里是个海盗,永远都是。招安能给他富贵,给不了他那种生杀予夺的快意。”
郑成功沉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重用你,甚至把海军全权托付?”张世杰看着他,“因为你和他是两种人。你要的是秩序——大明的秩序,海上的秩序。你要的是商船能平安往来,百姓能安居乐业,龙旗所到之处,皆行王化。”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海图》前:“看看这个。从渤海到爪哇,从台湾到马六甲——这是你四年打下来的江山。但它不是终点。”
张世杰的手指划过马六甲海峡,继续向西,停在印度半岛:“荷兰人虽然败了,但他们在印度还有据点。葡萄牙人占着果阿,英国人也在孟买筑了要塞。更西边,还有阿拉伯海,还有红海,还迎…欧罗巴。”
他转身,目光如炬:“国华,我们的船,迟早要开到那些地方去。不是去劫掠,是去贸易,去传扬华夏文明,去建立一个新的、囊括四海的下秩序。这需要的是一个能建造、能守护秩序的统帅,不是一个只想当海盗王的枭雄。”
郑成功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海图前,看着那些遥远的海岸线,看着那些标注着异国文字的地名。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张世杰拍拍他的肩,“你父亲的事,到此为止。余生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也该往前看了。”
“是。”
郑成功告退。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恩相,日本那边……幕府这次虽然没直接插手,但暗中支持是确凿的。我们下一步?”
张世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深意:“日本啊……锁国令颁了二十年,也该动一动了。不过那是后话。眼下,你先回龙牙门,把南洋的根基扎稳。”
“臣遵命。”
房门轻轻关上。张世杰独自站在海图前,手指从日本列岛划过,最后停在那个岛国上。
锁国?他心想,这下大势,浩浩汤汤,岂是一道命令能锁得住的?
不过这些,要等那个人从漠北回来再议了。张世杰看向墙上另一幅地图——那是蒙古草原的舆图,上面标注着李定国大军的位置。
可汗的征程,也快到关键时候了吧。
他端起已经凉聊茶,一饮而尽。茶味苦涩,回甘却绵长。
就像这帝国之路,从来不易,但总得有人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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