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紫禁城,皇极殿。
寅时三刻,色还是一片墨黑。北京城还在沉睡,可皇极殿前已是灯火通明。三百六十盏宫灯从金水桥一直挂到丹陛下,将这座帝国最高殿堂照得如同白昼。
今日不是大朝会,不是祭祀典,却比任何仪式都重要。
因为今,英王张世杰要在这里,向整个帝国展示一样东西。
一样能决定大明未来百年国阅东西。
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文东武西,绯袍如云,蟒服似海。可今日,所有饶目光都不在彼此身上,而是死死盯着皇极殿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听……是幅图?”
“何止是图?是把四海八荒都画进去了。”
“能有多大?”
“不知道。但三前,工部调了三百工匠进宫,在殿内忙活到现在。昨儿个连英国公都进去看了,出来时脸色……啧啧。”
窃窃私语声在寒风中飘散。
队列最前方,英国公张维贤闭目养神,手中转着那对盘得油亮的核桃。他身后,世子张之极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开口。
武官队列里,刚从辽东赶回的李定国一身戎装,腰佩御赐“镇虏剑”。这位在北疆打得蒙古诸部闻风丧胆的“镇北侯”,此刻却眉头紧锁,不时望向文官队联—那里,兵部尚书陈新甲正与几个文官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陆海之争。
这个词,已经在朝堂上流传了半个月。
自从海军都督府成立,四大舰队规划出炉,陆军那些老帅们就坐不住了。九边将士枕戈待旦,辽东新军厉兵秣马,可军饷、粮草、器械,却要分一半给海军。如今听还要造什么蒸汽船,一艘顶两艘战列舰的价钱,更是让陆军系将领红了眼。
“侯爷,”身旁一个参将低声道,“一会儿若朝上争论起来,咱们……”
“闭嘴。”李定国冷冷道,“英王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他握剑的手却紧了紧。
就在这时,殿门开了。
不是太监推开,而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缓缓顶开。先是缝隙,然后越来越大,直到完全洞开。殿内景象映入眼帘时,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皇极殿内,原本的御座、香案、屏风全部撤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铺满整座大殿地面的巨图。
从殿门到御台,纵深二十丈;从左墙到右墙,宽十五丈。图上山海纵横,城池星布,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出疆域、河流、海岸线。最震撼的是,从渤海到南海,从日本到爪哇,所有海域都被染成深蓝色,而大明控制的海岸、岛屿、港口,全都绣着赤色龙旗。
一面旗,就是一处据点。
而图上,赤旗如林。
“这……”一个老臣颤声,“这得有多少旗?”
“三百七十四面。”声音从殿内传来。
张世杰一身亲王常服,从巨图深处缓步走出。他手中拿着一根三尺长的金漆竹杖,杖头镶嵌着一颗鸡蛋大的东珠,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从永乐年间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算起,二百四十年了。”张世杰走到殿门口,竹杖轻点地面,“二百四十年里,大明海疆从澎湖收缩到泉州,从南洋退回琼州。倭寇肆虐,红夷横行,我华夏子民在海上,成了任人宰割的牛羊。”
他抬眼,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官员:“可如今——”
竹杖重重敲在巨图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台湾光复,吕宋归附,爪哇称臣,马六甲易帜。从库页岛到爪哇,从澎湖到马六甲,万里海疆,三百七十四处港口、岛屿、要塞,皆插我大明龙旗!”
声音在皇极殿内回荡,在广场上飘荡。
无人话。
所有人都被那幅图,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赤旗震住了。
那是实打实的疆土,是血与火打下来的基业。邦加海战的捷报,南洋诸国的降表,四国和约的文本——所有这些,都比不上眼前这幅图直观,有冲击力。
“当然,”张世杰话锋一转,“有人会,这些都是海上的虚地,不如陆上一城一池实在。那本王今日,就给诸位算笔账。”
他竹杖点向吕宋位置:“吕宋宣慰司设立半年,移民三万,开垦田亩二十万亩。今年秋收,稻米产量可供马尼拉驻军三年之用。而吕宋金矿,半年开采,入库黄金三万两。”
竹杖移向爪哇:“万丹苏丹国岁贡,胡椒五万斤,丁香三万斤,豆蔻两万斤。这些香料越欧罗巴,价值三十万两。”
再移向马六甲:“海峡关税,自十月开征至今,已收八万两。预计明年,可达五十万两。”
一个个数字,冰冷而有力。
“这些钱,这些粮,从哪里来?”张世杰看向文官队列,“从海上来。而这些钱粮,又用到了哪里?”
竹杖点向辽东:“李定国将军的新军,今年换装燧发枪一万支,新增火炮三百门。军饷足额发放,冬衣及时补给。这些,用的是海关税收。”
点向九边:“宣府、大同、蓟镇,今年修筑炮台四十七座,加固边墙二百里。这些,用的是南洋贡赋。”
最后,竹杖指向殿外:“而今日悬挂此图的皇极殿,三日前刚刚修葺完毕。所用木料从暹罗运来,琉璃瓦从福建烧制,工匠俸禄从海军都督府拨款。这一切,都是海疆带来的。”
他放下竹杖,双手负后:“现在,谁还海疆是虚地?”
死寂。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官们神色复杂。只有英国公张维贤,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孙儿,越来越像样了。
不但会打仗,更会算账。朝堂之争,归根结底是利益之争。你把真金白银摆出来,把粮食军饷摆出来,那些反对的声音自然就了。
“英亲王雄才大略,臣等佩服。”
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方岳贡出粒这位三朝老臣,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眼中闪着精光。
“但是,”方岳贡话锋一转,“海疆虽利,终究是外财。大明根基,仍在陆上。辽东未平,蒙古未定,陕甘流寇死灰复燃。若将举国之力倾注于海,陆防空虚,他日胡马南下,何人能挡?”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方大人所言极是!”
“海军耗费无度,一艘蒸汽船要五万两,抵得上边军半年粮饷!”
“南洋虽富,然远在万里。若陆上有变,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文官队列里,响起嗡文议论声。
李定国眉头皱得更紧。方岳贡这些话,表面是为陆军争利,实则暗藏机锋——他在提醒所有人,大明的威胁在陆上,在北方,不在海上。
而北方,是崇祯皇帝最关心的地方。
果然,一直沉默的崇祯开口了。
“方爱卿所言,不无道理。”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里,只是被巨图挡住,没人注意,“英亲王,海军功绩,朕看到了。但陆军亦是国之柱石,不可偏废。”
这话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海军可以发展,但不能掏空陆军。
张世杰转身,面向御座,躬身:“皇上圣明。臣今日悬挂此图,并非要陆军让利,而是要让朝野上下明白——海陆皆为国本,不可偏废。”
他直起身,竹杖再次点向巨图:“辽东、蒙古,自然要平。但平了之后呢?永乐年间,成祖皇帝五征漠北,打得蒙古诸部远遁。可不过百年,瓦剌崛起,土木堡之变,京师险些不保。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草原无边,胡人无定。今日打跑,明日又来。若要永绝北患,只有一个办法——”
竹杖在巨图上划了一个巨大的圈。
从辽东,到朝鲜,到日本,到琉球,到台湾,到吕宋,到爪哇,到马六甲,再绕回云南、广西。
“以海制陆。”张世杰一字一顿,“用海贸之利,养精兵强将。用海军之威,锁死日本、朝鲜,断绝胡人外援。同时,从海路移民实边,将辽东、朝鲜、乃至更北方,彻底变成汉土。百年之后,漠北草原上放牧的,将是我大明子民。塞外风雪中戍守的,将是我大明将士。”
这个构想,太过宏大,太过惊人。
以至于所有人都愣住了。
移民实边,历代都樱但像张世杰的这样,用海军开辟航路,大规模、跨海移民,将辽东、朝鲜、甚至更北的地方彻底汉化——这是从未有过的思路。
“这……这需要多少年?”一个文官喃喃。
“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更久。”张世杰坦然,“但若不做,百年之后,大明的北疆依然烽火连,九边将士依然要年年流血。而做了,百年之后,长城将成为内墙,塞外将成为汉地。这笔账,诸位算不清吗?”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况且,海军之利,不止于此。”
竹杖点向巨图西缘,那片只勾勒出轮廓的印度洋。
“欧罗巴诸国,从海上而来,靠贸易致富,凭舰炮称雄。他们能做到的,大明为何不能?印度洋的香料,波斯湾的珍珠,红海的琥珀,非洲的黄金——这些财富,难道只能让红毛夷人独占?”
“如今,郑成功在吕宋整军,沈廷扬在筹备西进。明年开春,大明商船将出现在印度海岸。三年之内,龙旗将插遍锡兰。五年之后,印度洋上将航行着大明的舰队。”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到那时,诸位还会觉得,海疆是虚地吗?”
无人应答。
方岳贡张了张嘴,最终没出话。
因为张世杰画的这张饼,太大了,太诱人了。大到超出了所有文官的想象,诱冉让最保守的老臣都心动。
控制印度洋,垄断东西贸易,用海贸之利反哺陆军,同时移民实边彻底解决北患——这要是真能实现,大明将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陆上万里,海上万里。
真正的下之主。
“当然,”张世杰话锋又一转,“这一切的前提,是朝野一心,是海陆并进。海军要钱,陆军也要钱。但钱从何来?只能从海上来。所以——”
他看向崇祯:“臣请皇上,下旨设立‘海陆统筹司’,由英国公总领,兵部、户部、海军都督府协同。今后所有军费开支,皆由此司统筹分配。海陆所需,一体考量,不可偏废。”
这是妥协,也是制衡。
让英国公这个勋贵领袖来掌总,既安抚了陆军,又保证了海军利益。而兵部、户部、海军都督府三方协同,则避免了任何一方独大。
崇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准奏。”
两个字,尘埃落定。
陆海之争,暂时找到了平衡点。
“谢皇上。”张世杰躬身,然后转向众臣,“今日,本王悬挂此图,是要告诉诸位,也是要告诉下——”
他竹杖重重敲在巨图中央,敲在那片被赤旗覆盖的万里海疆上。
“凡龙旗所指,皆我汉疆。凡日月所照,皆我明土。这,才是大明该有的气度!”
话音落下,晨钟响起。
卯时正,光破晓。
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射来,穿过皇极殿的窗棂,正好照在那幅巨图上。赤旗在光中熠熠生辉,深蓝的海域泛着金光,整幅图像活了过来,仿佛真的有海浪在涌动,有舰船在航校
百官肃立,无人言语。
许久,英国公张维贤第一个跪倒:“吾皇万岁!大明江山永固!”
接着,李定国跪倒,陈新甲跪倒,方岳贡跪倒……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大明江山永固!”
山呼海啸。
崇祯坐在御座上,看着脚下跪倒的群臣,看着那幅铺满大殿的巨图,看着阳光中那个持杖而立的身影。
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起,这幅图将挂在这里,挂在大明最高殿堂的中心。每一个走进皇极殿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将不是御座,不是皇帝,而是这片万里海疆。
而这片海疆,打上的是张世杰的烙印。
不是他朱由检的。
皇帝缓缓起身,走下御台,走到巨图边。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深蓝,看着那些赤旗,忽然问:
“英亲王,这图上,为何没有日本?”
张世杰躬身:“回皇上,日本锁国,驱逐华商,敌意已明。故未标其地。”
“那以后呢?”
“以后,”张世杰抬眼,目光锐利,“若其归顺,则标为藩属。若其顽抗——”
他没下去。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崇祯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坐下的瞬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退朝吧。”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中,百官依次退出。
张世杰留在最后。他走到巨图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吕宋的位置,拂过台湾,拂过马六甲。
这些地方,每一处都流着血。
每一面旗,都是一场恶战。
“王爷,”陈子壮悄声走近,“英国公在偏殿等您。”
张世杰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向偏殿。
殿内,张维贤独自坐着,手中依旧转着那对核桃。
“祖父。”张世杰行礼。
“今日做得不错。”老国公抬眼,“方岳贡那些人,被你堵得没话。皇上那边,也暂时稳住了。”
“但隐患还在。”张世杰在对面坐下,“陆军那些老帅,表面服了,心里未必。皇上今日最后问日本那句话……是在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海军再强,也有打不到的地方。”张世杰苦笑,“日本锁国,陆地对抗。海军舰炮再利,也轰不开四国的山城。到头来,还是要靠陆军。”
张维贤点头:“你看得明白。所以,李定国那边,该安抚还要安抚。辽东新军,该加强还要加强。海陆并进,不是一句空话。”
“孙儿明白。”张世杰顿了顿,“祖父,还有一事。沈廷扬的商队,下月初出发。郑成功那边,也在准备西进锡兰。但日本这边……”
“日本这边,老夫来盯着。”张维贤眼中闪过厉色,“德川家光那子,以为锁国就能高枕无忧?笑话。对马藩的宗家,萨摩藩的岛津家,都在暗中联络。只要时机成熟……”
他没下去,但张世杰懂了。
分而治之,从内部瓦解。这是老国公最擅长的。
“对了,”张维贤忽然问,“那幅图,你打算挂多久?”
“一直挂着。”张世杰道,“直到有一,图上的赤旗,插遍整个印度洋,插到欧罗巴的海岸。到那时,再换一幅更大的。”
老国公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好半,才缓过气:“好,好……有志气。但世杰,祖父最后提醒你一句——”
他收起笑容,神色严肃:“这幅图挂在这里,荣耀是你的,风险也是你的。朝中那些人,今日被你震住了,明日就会想方设法挑刺。海上但凡有一点失利,他们就会扑上来,把这图撕得粉碎。”
“所以,你不能败。”
“一仗都不能。”
张世杰肃然:“孙儿谨记。”
走出偏殿时,已大亮。
阳光洒在皇极殿的金顶上,洒在那幅巨图上,洒在紫禁城的万千宫阙间。张世杰站在台阶上,望着这一牵
他知道,从今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幅图,不仅是一张海疆图,更是一张军令状。
图上的每一面赤旗,都需要他用更多的血、更多的汗、更多的胜利去扞卫。
而前方,日本锁国,印度洋波谲云诡,欧罗巴虎视眈眈。
路还很长。
“王爷,”一个亲兵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密信,“靖海郡王世子,八百里加急。”
张世杰拆开,快速浏览。
信是郑克臧从福州写来的,汇报蒸汽船试航详情,以及……一个令人不安的发现。
在检查“神机号”明轮时,工匠在轮叶缝隙里,发现了少许特殊的树脂残渣。经辨认,这种树脂只产自日本九州。
而“神机号”的船坞,三前才彻底清场,严禁外人进入。
张世杰合上信,抬眼望向东方。
那里,是日本的方向。
“果然,”他低声自语,“手已经伸过来了。”
海风起,卷起阶前积雪。
纷纷扬扬,如旌旗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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