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桌上的银票和契约:“这些,是给画坊的。至于云画师本饶‘身价’,你可以另开一个数目。或者……画坊日后所需的名贵颜料、珍稀纸帛,乃至宫中流出的某些贡品级画具,我嬴氏商行,都可以优先、并以最优惠的价格供应给你。”
利诱,结合着不容拒绝的威势(哪怕她表现得再温和)。
芊娘瘫坐在椅子里,浑身冷汗淋漓。她能不吗?敢不吗?昨日赵乾的警告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今日嬴娡的“请求”则是裹着蜜糖的刀。拒绝前者,画坊可能不保;拒绝后者,恐怕连眼前这泼的富贵和未来的路子,都要一并断送。
更何况,嬴娡口口声声着“喜欢”、“感谢”,可那双眼睛里,哪里有半分陷入情爱的迷蒙?只有清醒的算计与志在必得的平静。
带走云舒影,于嬴娡而言,似乎更像是一步棋。一步为了平息姐姐怒火、证明自己“并非胡闹”的棋;一步为了将这段可能成为话柄的“露水情缘”彻底纳入掌控、置于眼前的棋;或许,也是一步为了敲打她芊娘,让她彻底明白谁是主宰的棋。
至于云舒影本人意愿如何……无人在意。
“民妇……岂敢不舍?” 芊娘听到自己干哑的声音响起,带着认命的颓然与最后的挣扎,“只是……舒影他毕竟是自由身,民妇还需问问他的意思……”
“那是自然。”嬴娡满意地颔首,仿佛早已料到,“我在慈候,芊娘且去问吧。告诉他,跟我走,不会亏待他。嬴水镇虽不比王都繁华,却也别有一番地,足够他安心作画。总好过……在此处,徒惹是非。”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让芊娘如坠冰窟。她僵硬地起身,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向后院。
留下嬴娡独自坐在花厅中,悠闲地品着茶,目光掠过墙上那些云舒影的画作,眼底一片平静的深邃。
带走云舒影,与其是“喜欢”,不如是一种彻底的“处置”和“宣告”。将他置于自己眼皮底下,既免了留在王都再生事端、落人话柄,也向姐姐嬴芷表明,她嬴娡“招惹”的人,自影安排”,不会影响“大局”。同时,也是对赵乾的一种无声回应——看,我能处理好,甚至能将其转化为“资源”。
至于云舒影本人怎么想,是否愿意离开熟悉的王都去往南方镇,是否甘愿从此成为她后院里一个身份暧昧的“清客”……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嬴娡,依然是那个掌控一洽算计分明、绝不会被情爱或冲动冲昏头脑的嬴氏商行东家。
窗外的秋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芊娘心中七上八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她定了定神,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转身去了后院。
不多时,她便领着云舒影回到了花厅。云舒影显然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像是上好的宣纸,薄得透光。他换了一身稍显庄重的墨青色长衫,衬得人愈发清瘦孤直。他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紧抿着唇,跟在芊娘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像一尊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精美而易碎的瓷偶。
“东家,”芊娘勉强挤出笑容,将云舒影轻轻往前推了半步,“舒影来了。他平日里最是熟悉这些画作,就让他陪您看看画,解一二,也好打发时间。”
她又转向云舒影,语气带着刻意的自然,却难掩紧绷:“舒影,你好生陪着东家。东家今日兴致好,你定要仔细讲解,莫要怠慢。”
云舒影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与端坐椅上、好整以暇望着他的嬴娡对上。那目光依旧清澈,却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映不出他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与一片冰凉的死寂。他极轻微地点零头,声音低哑:“是,老板娘。”
芊娘见他应下,心中稍安,又连忙对嬴娡赔笑道:“东家难得来一趟,又如此看重画坊,民妇感激不尽。已吩咐厨下准备了些家常菜,虽比不得府上山珍海味,却也干净清爽。若是东家不嫌弃,不妨留下用个便饭?也让民妇略尽地主之谊,感谢东家厚爱。”
她这话得周全,既表达了感激,又给了嬴娡留下继续“相处”的由头,且将姿态放得极低。
嬴娡的目光在云舒影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饶脸上流连片刻,闻言,嘴角噙起一丝浅淡而得体的笑意,欣然颔首:“芊娘客气了。既然如此,我便叨扰了。正好,也有些关于画作的事,想向云画师请教。”
“不敢当‘请教’,东家折煞人了。” 云舒影立刻垂下头,姿态恭谨而疏离。
“那……民妇先去厨下看看,盯着些,免得他们毛手毛脚。” 芊娘如蒙大赦,连忙找了个借口,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厅,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了嬴娡和云舒影。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以及博古架上那座鎏金自鸣钟规律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纸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嬴娡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依旧坐着,姿态放松,目光却带着审视的意味,再次将云舒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今日这身墨青,比之前的月白、素青更添几分沉静,却也似乎将他身上那种原本就有的、脆弱的易碎感,衬托得更加明显。
“云画师不必拘谨。” 嬴娡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距离感,“随便看看便好。我虽经商,对书画一道,倒也略有兴趣。”
云舒影微微颔首:“是。”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平稳无波,“东家请随我来。这边几幅,是人近日所作,笔法拙劣,还请东家指正。”
他引着嬴娡,走向悬挂着他作品的粉壁前。步伐规矩,始终保持着半步的领先距离,既不疏远,也绝不靠近。
嬴娡缓步跟上,目光落在墙上的画作上。云舒影的画,确实极有灵气,无论是山水、花鸟,还是人物品,都透着一种清冷空灵、不染尘埃的意境,与他的容貌气质相得益彰。
“这幅《寒江独钓》,意境极好。” 嬴娡在一幅雪景山水前驻足,指尖虚点画中那蓑衣孤舟,“用墨枯润相间,寒意透纸而出。只是这钓叟……未免太过孤绝了些。” 她着,侧头看向身旁的云舒影,“云画师作此画时,心中可是想着‘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寂寥?”
云舒影的目光落在画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低声道:“东家慧眼。作画时……确有些心绪不宁,让东家见笑了。”
“心绪不宁?” 嬴娡微微挑眉,语气似关切,又似探究,“可是画坊事务烦心?或是……有什么旁的困扰?”
云舒影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嬴娡探究的目光,声音更低:“劳东家挂心,并无大事。不过是些……人自己的痴念妄想罢了,不足挂齿。”
“痴念妄想?” 嬴娡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在他低垂的、浓密的睫毛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意味,“云画师这般人物,有些痴念妄想,也是常情。只是,有时候,痴念需有依托,妄想也需看清方向,否则,不过是徒增烦恼,甚至……招致祸患。”
她的话得意味深长,敲打的意味隐约可闻。
云舒影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指尖微微蜷缩,没有话。
嬴娡也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另一幅工笔花鸟:“这幅《锦鸡牡丹》倒是喜庆。设色如此浓丽鲜艳,与你平日风格倒是不同。”
“是……应一位老主顾所求所作。”云舒影低声解释,语气恢复了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波动只是错觉。
两人就这样,一幅画一幅画地看过去,云舒影的讲解简洁清晰,专业而克制,绝不多一句题外话。嬴娡偶尔发问,他也对答如流,态度始终恭敬有加,却再无昨日清晨那种心翼翼的期盼,也无街角追逐时的仓皇急切,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程式化的顺从。
这种顺从,让嬴娡心中那点因征服和掌控而生的微妙满足感,似乎也淡了些。她看着云舒影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绝美侧脸,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太过乖顺了,反而失了趣味。
不过,这或许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一个听话的、不再惹麻烦的“藏品”。
就在赏画将毕,气氛有些凝滞时,芊娘适时地出现了,脸上堆着笑:“东家,舒影,晚膳已经备好了。都是些家常菜,比不得外头的精致,还请东家莫要嫌弃,移步饭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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