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芷又转向赵乾,语气稍缓,但冷意不减:“赵乾,你素日沉稳,此次却也如此冲动!即便心中有气,自有家法,自有道理可讲!你亲自上门,言语敲打,威逼恫吓,将一个苦苦支撑画坊的妇人吓得魂不守舍,瘫坐于地!这是君子所为?这是你一个读书明理、出身将门之后该有的气度?你将我嬴家的门风置于何地?!”
赵乾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低声应道:“大将军教训的是,是赵乾……思虑不周,行事鲁莽,有失体统。”
“思虑不周?行事鲁莽?” 嬴芷冷笑,“我看你们是日子过得太顺,忘了自己姓什么,也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王都,子脚下,每一步都有人看着!夺嫡之争未歇,太子殿下倚重我们,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我们行差踏错!你们倒好,为着一个画师,闹出这等不堪的动静!是想让御史台参我嬴家治家不严、纵容亲眷欺压商贾?还是想让东宫觉得我们嬴家人只顾着自己那点儿女私情、争风吃醋,不堪大用?!”
这话得极重,直指要害。嬴娡和赵乾的脸色都彻底变了。他们先前只顾着各自那点憋闷与意气,确实未曾想到这一层。尤其是嬴娡,她虽因被禁足而与嬴芷生出嫌隙,却也深知姐姐在太子党中的地位与肩负的压力。
嬴芷看着他们终于露出懊悔与后怕的神情,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语气依旧冰冷:“嬴娡,我关你禁足,是让你冷静,是让你想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是让你跟我耍孩子脾气,更不是让你把火气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行事愈发荒唐任性!你是嬴氏商行的东家,是我嬴芷的妹妹,凡事要以大局为重!你的喜怒,你的那点……喜好,”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冰棱般刮过嬴娡的脸,“都要放在家族利益、放在太子殿下的大业之后!明白吗?!”
嬴娡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明白。”
“至于你,赵乾,”嬴芷看向他,“看好她,规劝她,是你的本分。但方法要用对!再有下次,休怪我不顾情面!”
“内弟,谨记。”赵乾俯首。
嬴芷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疲惫地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回去好好想想我今的话。芊娘那边……我会亲自去安抚。你们,管好自己,别再给我,给嬴家惹麻烦!”
嬴娡和赵乾默然起身,行礼告退。走出书房,被秋夜的冷风一吹,两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回到栖梧阁,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言。嬴娡先前那点因为“处理妥当”而生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严厉敲打后的难堪与隐隐的后怕。赵乾则面色沉凝,嬴芷那句“不堪大用”和“争风吃醋”,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比任何关于颜面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耻辱与无力。
这一夜,栖梧阁内的灯烛,似乎比往日熄灭得更早。但躺在黑暗中,无论是嬴娡还是赵乾,都知道,有些裂痕与教训,并非一次训斥就能抹平。嬴芷的“大局”,像一张无形却沉重的网,笼罩下来,让他们各自那点隐秘的痛楚与不甘,都显得如此渺,又如此……不合时宜。
嬴芷书房中那场疾风骤雨般的训斥,如同在王都深秋闷热的气里,泼下了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让嬴娡发热的头脑骤然冷却,却也激起了另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被姐姐指着鼻子骂“不顾大局”、“耍孩子脾气”,像一根尖刺,扎进了她骄傲的心底。她可以接受交易,接受算计,甚至接受暂时的失意,却难以忍受被至亲之人如此直白地否定行事动机与格局。
然而,嬴芷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那句“多少双眼睛盯着”,让嬴娡在难堪之余,后背也渗出些许凉意。她确实忽略了,自己如今不仅仅是“下义商”嬴娡,更是大将军嬴芷的妹妹,是身处夺嫡漩涡边缘的敏感人物。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愤懑、委屈、后怕,还有一丝被点醒的懊恼,在她心中翻搅。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弥补,或者,来证明自己并非全然不顾后果,也并非……真的那般任性。
于是,次日午后,嬴娡再次出现在了漱玉轩门前。这一次,她身边只跟着一名捧着锦匣的心腹侍女,赵乾并未随校
画坊的门庭比前日显得更为冷清,伙计们的眼神也带着心翼翼的窥探。芊娘得了通报,几乎是踉跄着迎了出来。她显然一夜未眠,眼下乌青浓重,脸色比昨日更加憔悴,强打起的精神也掩不住那份惊弓之鸟般的惶恐。见到嬴娡,她立马屈身行礼,声音发颤:“民妇拜见东家!不知东家驾临,有失远迎,昨日……”
“芊娘不必多礼。”嬴娡伸手虚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快起来话。昨日是我夫妇二人考虑不周,行事欠妥,让芊娘受惊了。二姐已训诫过我们,今日我来,一是致歉,二来,也是想与芊娘再谈谈画坊的事。”
她态度转变之快,语气之诚恳,让芊娘一时懵住,跪也不是,起也不是,只疑心自己是不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
嬴娡示意侍女将锦匣放在一旁的桌上,亲自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数张盖着嬴氏商行大印、写明数额的银票,以及一份拟定好的补充契约文书。
“先前投入的银钱,是为解画坊燃眉之急。我回去细想了想,既要合作,便该更有诚意。”嬴娡将银票和文书推向芊娘,声音清晰而平稳,“这是追加的一笔投入,用于扩大珍品收购,修缮后院的画室与藏书阁,再聘请两位技艺精湛的裱工师傅。契约条款也已细化,日后画坊收益分成,你占大头,我嬴氏只取三成,且不干涉日常经营,只派账房定期核对。芊娘以为如何?”
芊娘呆呆地看着那叠足以让漱玉轩彻底脱胎换骨、甚至再现昔日辉煌的银票,又看看那份明显对她极为有利的契约,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忘记了昨日的恐惧,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狂喜与茫然。这……这是真的?不是做梦?嬴娡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加大了投入,让出了大利?
“东家……这、这如何使得?民妇……”芊娘语无伦次,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这次是喜极而泣。
“使得。”嬴娡微微一笑,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从容,“我欣赏芊娘你的能力与眼光,漱玉轩值得更好的发展。况且,”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之间,或许还有些误会需要解开,有些……心意,需要表明。”
她放下茶盏,目光掠过芊娘,似乎不经意地扫向通往后院的方向,那里是画师们起居作画之所。
“芊娘,这段时日,多亏你安排周到。”嬴娡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私密的感慨,“云画师……他很好。画艺精湛,气质清华,更难得的是,待人细心妥帖。”
芊娘的心猛地一提,刚刚落回肚子的心又悬了起来,屏息凝神,不知这位东家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不瞒你,”嬴娡的脸上适当地浮现出一丝赧然,却并无多少羞涩,更像是一种坦然的宣告,“这些时日的相处,我对他……确实生出了几分欢喜之意。他是个妙人,在这笔墨丹青间,别有一番地。”
芊娘听得心惊肉跳,指尖冰凉,不知该如何接话。
嬴娡看着她紧张的神色,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上位者的、一切尽在掌握的雍容:“所以,我今日来,除了追加投资,还有一事相求。”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芊娘,一字一句道:
“我想带云舒影走。”
“……”
芊娘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嬴娡却仿佛没看见她的失态,继续温言道,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感谢”:“此事,还要多谢芊娘你。若非你引荐,让我得以结识这样的妙人,又怎会有这番缘分?‘赐美’之情,我铭记于心。”
赐美!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芊娘灵魂都在发抖。昨日赵乾冰冷的敲打言犹在耳,让她绝不敢再让云舒影出现在嬴家人面前。可今日,嬴娡却亲自登门,笑意盈盈,追加巨资,然后……轻描淡写地提出要带走云舒影?还什么“赐美”、“铭记于心”?
这到底是真心喜爱,还是另一种更隐秘的警告与掌控?是补偿,是示威,还是……仅仅为了向嬴芷证明,她并非胡闹,而是“认真”的,甚至不惜为此付出更大代价?
芊娘完全糊涂了,也彻底恐惧了。她看着嬴娡那张美丽却深不可测的脸,只觉得比面对赵乾的冷怒时更加可怕。
“东、东家……”芊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云舒影他……他性子孤僻,只怕……伺候不好东家……且、且昨日赵姑爷……”
“乾郎那里,我自会明。”嬴娡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我既然开口,便是考虑周全了。芊娘只需告诉我,你是否舍得放人?当然,我不会白要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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