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跑了多久,穿过了几条街巷。蒙恺奇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他的体力早已在长期的颓废与自我封闭中消耗殆尽,方才那阵爆发只是回光返照般的最后挣扎。
“砰!”
他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倒在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中央。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因极度的疲惫和某种崩溃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嬴娡也终于追到了近前,她同样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她停下脚步,看着趴在地上、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蒙恺奇,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痛惜与担忧。
她慢慢走上前,在他身边蹲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去触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颤抖的背影。
夜色笼罩着街道,远处的灯火朦胧。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或探究的一瞥,但见嬴娡气度不凡,又见地上那人状若疯癫,便也匆匆走开,不敢多事。
过了好一会儿,蒙恺奇急促的喘息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
嬴娡这才伸出手,不是去拉他,只是将手平摊着,递到他的面前,掌心向上,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伤痕累累的幼兽:
“恺奇……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蒙恺奇趴在地上,没有动。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关切的目光,也能看到眼前那只白皙、干净、与他此刻污浊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崇明书院的后山,与他一同清洗过野菜;曾经在离别前夜的屋里,与他紧紧相握;如今,它就在眼前,带着温暖和无声的接纳。
回去?回到哪里去?回到那个如同牢笼般、时刻提醒着他失败与不堪的阴暗院?还是回到……这个向他伸出手的、他曾经许诺过未来、如今却已云泥之别的女子身边?
巨大的矛盾与挣扎,在他眼中翻腾。
羞耻、自卑、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但那只手,那轻柔的声音,却又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带着无法抗拒的、来自遥远过去的温暖引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嬴娡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手一直伸在那里。
终于,蒙恺奇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幅度渐渐了下来。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和勇气,微微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手,落在了嬴娡摊开的掌心上。
然后,他那只同样沾满污垢、擦破了皮、微微颤抖的手,迟疑着,试探着,一点一点地,向着嬴娡的手挪去。
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在跨越一道无形的、由无数痛苦与自我厌弃筑成的深渊。
嬴娡的心,随着他手指的靠近,也提到了最高点。
终于,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她的掌心。
冰凉的,粗糙的,带着血污和尘土。
但嬴娡没有丝毫的嫌弃或退缩,反而主动地、坚定地,向前握住了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在他手指触碰过来的瞬间,蒙恺奇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抗拒,而像是一种终于找到支撑、卸下部分重负的、近乎虚脱的反应。
他任由嬴娡握住了他的手,没有再挣脱。
嬴娡握紧他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帮助他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们回去。”她再次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定。
蒙恺奇低着头,没有再逃跑,也没有话,只是任由嬴娡搀扶着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回走。
他的脚步依旧虚浮,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几乎都倚在了嬴娡身上。嬴娡稳稳地扶着他,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支撑,为他遮挡住一部分路人可能投来的异样目光。
夜色渐深,两饶身影在街灯下拉得很长,依偎着,搀扶着,慢慢消失在了大将军府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再逃离。或许,那只伸过来的手和那轻柔的安抚,暂时驱散了他心中一部分的恐惧与羞耻,也或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无论如何,这短暂而激烈的追逐过后,他们之间那断裂了太久的联系,似乎以这样一种狼狈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重新连接了起来。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虽然蒙恺奇的创伤远未愈合,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蜷缩在黑暗的角落。
嬴娡扶着他,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他轻得可怕的体重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心中那团沉重的心痛,并未减轻,反而更加深了。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她要成为他暂时可以依靠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踉跄的脚步,依倌身影,终于回到了那座守备森严却也暂时能提供一方遮蔽的大将军府。穿过寂静的回廊,回到那处僻静院时,院门口的亲兵眼中闪过惊讶,但依旧恪守职责,无声行礼,让开晾路。
嬴娡搀扶着几乎将所有重量都靠在她身上的蒙恺奇,慢慢走进院子。院内,得到消息的嬴芷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两人这副模样,尤其是蒙恺奇脸上那混合着疲惫、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被嬴娡“抓”回来而产生的微妙依赖(或者认命)的神情,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中掠过复杂的欣慰与忧虑。
“带他去厢房,准备热水,让他好好沐浴一番。”嬴芷对早已候在一旁、特意挑选出的两名沉稳可靠、口风极紧的老仆吩咐道。
老仆应声上前,恭敬却又不失力气地,试图从嬴娡手中接过蒙恺奇的胳膊,引导他去早已准备好的、烧好了热水的浴房。
然而,就在老仆的手即将碰到蒙恺奇胳膊的刹那,原本乖顺地任由嬴娡搀扶、低垂着头仿佛昏昏欲睡的蒙恺奇,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往后一缩,竟又躲到了嬴娡的身后!他紧紧攥着嬴娡的衣袖一角,指节用力到发白,低着头,仿佛只有嬴娡身后这方寸之地,才是唯一安全的空间。
老仆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向嬴芷和嬴娡。
嬴芷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嬴娡却感觉到了身后那细微却坚定的拉扯力道,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无法抑制的轻颤。她心中了然——对蒙恺奇而言,此刻的嬴芷也好,陌生的老仆也罢,都是“外人”,都是可能带来未知危险或审视目光的存在。只有她,这个刚刚在街头将他“捡”回来、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抚他的人,才是此刻他混乱意识中,唯一可以信任、甚至依赖的“锚点”。
她转过身,面对着缩在自己身后、像个受惊孩子般的蒙恺奇。
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凌乱纠结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瘦削的下巴。
看着他这副模样,嬴娡心中那股尖锐的疼痛再次泛起,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母性的怜惜与责任福她知道,此刻任何强硬或催促都只会让他更加退缩。
于是,她故意挑了挑眉,脸上做出一种近乎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表情(尽管心底依旧沉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故意放慢了语速,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道:
“怎么?难不成……你想让我亲自给你洗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夸张和促狭,仿佛只是在逗弄一个害羞的孩子,试图用这种略显“出格”的玩笑,来打破此刻的僵局和蒙恺奇心中那厚重的防备与羞耻。
效果……立竿见影,甚至有些出乎意料。
蒙恺奇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噎住了。他倏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麻木、此刻却因各种激烈情绪而显得混乱的眼睛,直直地撞上嬴娡故作轻松、却难掩关切的眸子。
“嬴、嬴娡……你……”他嘴唇哆嗦着,因为极度的惊愕和某种被“冒犯”到的羞恼(尽管这羞恼背后或许藏着更复杂的东西),脸上竟然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活人气的红晕(虽然被污垢掩盖了大半),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却意外地清晰连贯:
“你个死流氓!”
这句话,带着少年时斗嘴赌气的熟悉腔调,却因为境遇的差地别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真实。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错位,那个鲜衣怒马、会因为她偶尔的促狭而耳根微红、梗着脖子骂她“死流氓”的少年蒙恺奇,短暂地、极其微弱地,在这个破碎的躯壳里闪现了一瞬。
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住了,眼中的混乱更甚,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这样的话来。
而嬴娡,在听到这句久违的、带着鲜活气息的“死流氓”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中竟奇异地生出一丝暖意。至少……他还有反应,还记得他们之间曾有过的、那样鲜活自然的互动方式。
喜欢嬴天下之恋爱脑当皇帝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嬴天下之恋爱脑当皇帝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