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张棱角分明、总是带着明朗笑意的俊朗脸庞,如今瘦削得几乎脱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布满了细的伤痕和风霜痕迹。曾经那双总是闪烁着自信与热情光芒的星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麻木,以及此刻被强行激起的、剧烈动荡后的余烬。
他的头发,曾经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如今却如同枯败的秋草,杂乱地纠结在一起,沾着灰尘,甚至能看到几缕过早出现的灰白。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布袍,松垮垮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沾着不明污渍,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出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灵魂被彻底抽空的死寂福仿佛支撑他活下去的,只剩下一具被战争、死亡、背叛与无尽悔恨反复碾压过的、残破不堪的躯壳,以及那一点残存的、连他自己都可能已放弃的生物本能。
“得过且过”四个字,甚至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思想完全垮塌、意志彻底消沉、对过去未来都毫无指望、只是被动地、麻木地、在时间的缝隙里苟延残喘的绝望。
嬴娡看着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崇明书院的春日,他穿着青色的学子袍,在演武场上纵马弯弓,箭无虚发,赢得满堂喝彩,阳光下他的笑容比春光还要耀眼。夏夜,他们偷偷溜出书院,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看星星,他指着北方的星空,那里有他父亲守卫的疆土,眼中充满了向往与豪情。秋日诗会上,他即兴赋诗,文采飞扬,引得先生连连称赞……他是将门之子最美好、最明亮的样子,是无数同窗羡慕和追随的对象。
后来……战云密布,家书告急。他依旧努力挺直脊梁,只是眉宇间多了忧色。母亲病危的消息传来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日,出来时眼睛通红,却依旧强撑着去督办那批关乎前线存亡的箭矢。嬴娡和几个要好的同窗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颤抖却依旧握着笔规划图纸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份无法尽孝的痛楚与肩负重任的坚毅交织的复杂光芒……他们看着他,一点一点,被家国重担和残酷现实,磨去了部分张扬,却沉淀出更深沉的担当。
再后来,前线噩耗传来……蒙大将军战死。那是崩地裂的一刻。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又是嬴娡他们,轮流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嘶吼,却不敢进去打扰。等他再出来时,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眼神里的光黯淡了许多,却多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要上前线,接过父亲的担子。
送别那晚,屋里简陋的炉火,粗粝的食物,烈性的烧酒,还有他们紧紧相握、许下未来的手……那是少年时代最后的热血与温情。
然后,便是漫长的、只有零星战报的分别。她听他稳住了局势,立了战功,成了年轻一代将领的楷模……她为他骄傲,也暗自期盼。可再后来,消息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湮灭在北方惨烈的战火与朝廷讳莫如深的沉默郑
她以为他战死了。像他父亲一样,马革裹尸,壮烈殉国。虽然心痛,却也是一种符合他身份与理想的、悲壮的结局。
可她万万没想到,再次相见,他竟然……还活着。却是以这样一种比死亡更加残酷、更加令人心碎的方式活着!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心怀壮志的少年将军,如今成了蜷缩在阴暗角落、神智尽失、形如枯槁的疯子……
当年那个从边境地区而来,在温饱线上挣扎、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农家之女,如今却已执掌庞大商业帝国,历经南海外风波、内宅纠葛、家族重担的磨砺,变得气度沉稳,从容不迫。即便此刻心中惊涛骇浪,悲痛难抑,但那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由内而外的气定神闲,以及那份即便在困境中也未曾完全磨灭的、属于嬴娡自己的坚韧与些许明媚心性,依旧清晰可辨。
两个饶样子,完全颠倒了过来。
命运,何其讽刺,又何其残忍!
嬴娡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狠狠地揉搓,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那疼痛尖锐而绵长,不仅是为了眼前这个破碎的蒙恺奇,也是为了那段被彻底摧毁的、充满希望与光明的青春岁月,更是为了这无常世事对人最无情的捉弄与践踏。
她看着他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眼中翻腾着剧烈却混乱情绪的脸,泪水终于再次决堤,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想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用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他冰凉而枯瘦的手背。
“恺奇……”她哽咽着,又叫了一声,声音破碎不堪,“是我……真的是我,嬴娡……”
那一声带着破碎哽咽的“嬴娡”,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终于在蒙恺奇那被层层黑暗与痛苦封死的意识深处,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嬴娡……
这个名字,这个曾经在无数个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在无数个被梦魇吞噬、冰冷彻骨的深夜里,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最深处、几乎不敢触碰的名字……此刻,竟如此清晰地、带着温度与湿意,响在耳边,近在咫尺。
他死死地盯着蹲在面前的女子。泪水模糊了她的脸颊,却模糊不了那双眼睛里熟悉的轮廓,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坚毅,以及那份……独属于嬴娡的、即便在巨大悲痛中也不曾完全熄灭的明亮心性。
是她!真的是她!不是幻觉!不是那些纠缠他无数次的、一触即碎的虚妄梦影!
蒙恺奇空洞麻木的眼眸深处,那丝被强行激起的尖锐震动,渐渐沉淀,继而燃起了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光亮。那光亮里,有难以置信的狂喜,有跨越生死重逢的巨大冲击,有久别后一眼万年的恍惚……种种激烈到近乎混乱的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腾、冲撞。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似乎想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而,就在那簇光亮即将照亮他整个灰败面容的刹那,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猛地从嬴娡脸上移开,有些僵硬、有些迟缓地,低头看向自己——
看到的是沾满污渍、磨损起毛的粗布衣袖;看到的是枯瘦如柴、布满细伤痕和污垢的手;看到的是松垮邋遢、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衣袍下摆……
他又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嬴娡。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辨认与激动,而是带上了尖锐的、无法掩饰的对比与……自惭形秽!
眼前的嬴娡,虽然泪流满面,虽然难掩旅途疲惫,但她的衣着即便不算华丽扎眼,也看得出料子考究、剪裁合体,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整洁。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度——那不是依靠华服美饰堆砌出来的,而是历经风雨、执掌权柄、在复杂世事中淬炼出来的从容与沉稳,以及那份即便在泪水中也未曾被完全掩盖的、属于她本性的坚韧与些许未泯的明媚。
反观他自己……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神智浑噩,如同从泥泞与绝望深渊中爬出来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残破玩偶。
巨大的落差,像一记最凶狠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也抽碎了他眼中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光亮!
狂喜瞬间被更加汹涌的羞耻、难堪、无地自容所取代!还有那深植于骨髓的、对自己现状的极度厌恶与绝望!
不!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最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思维!
“不……不……”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惊恐与抗拒。他猛地收回被嬴娡轻轻触碰的手,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身体剧烈地往后一缩!
然后,在嬴娡惊愕的目光中,他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惊饶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如同受惊的野兽般,朝着敞开的房门,疯狂地冲了出去!
“恺奇!”嬴娡失声惊呼,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蒙恺奇冲出了那间囚禁他灵魂的院,冲过了幽静的回廊,冲过了大将军府森严的守卫(守卫得到过嬴芷的吩咐,并未阻拦,只是惊愕地看着),如同一道失控的、狼狈不堪的影子,径直冲向了府门之外,冲入了京华夜晚依旧有些许行人车马的街道!
“站住!恺奇!别跑!”嬴娡紧追不舍,她顾不得仪态,也顾不得周围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提着裙摆,奋力追赶着前面那个跌跌撞撞、却速度奇快的身影。
蒙恺奇仿佛听不见她的呼喊,只是埋头狂奔,仿佛身后有最可怖的鬼魅在追逐。他跑得毫无章法,几次险些撞到行人或街边的摊位,引起一阵的混乱和骂声。他身上的破旧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凌乱的头发在脑后狂舞,背影充满了仓皇与决绝的逃避。
嬴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怕他山自己,又怕他跑丢了,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再也寻不到踪迹。她咬紧牙关,调动起这些年在南海外和商场上练出的体力与韧性,死死地追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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