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陈皮和炒米的香气搅得满屋都是。戴眼镜的伙子刚坐下，就被椅子扶手硌得“嘶”了一声，捂着肚子直皱眉：“大夫，您摸摸，这肚子硬得跟块砖似的，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又吐又拉，现在嗓子眼还烧得慌。”
陈砚之刚给乐乐的药包贴好标签，闻言走过来，指尖轻轻按在伙子肚脐周围——一按下去，对方疼得直吸气，肚子果然硬邦邦的，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吐的啥样？拉的是稀水还是糊糊？”
“吐的全是酸水，带着股啤酒味儿，”伙子苦着脸，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拉的是稀水，跟尿似的，还咕噜咕噜响，一上午跑了八趟厕所。”
林薇递过杯温水：“先漱漱口，看舌头。”
伙子张嘴，舌面铺满了黄腻苔，像抹了层融化的黄油，舌尖还泛着红。“昨聚餐，光记得同学起哄，就着冰啤酒灌了三瓶，烤串吃了二十多串，还涮了半锅毛肚……”他越声音越，“现在想想，真是作死。”
陈砚之收回手，转身抓药时跟林薇念叨：“典型的湿热积滞，比乐乐那单纯的食积厉害，又加了酒湿和辛辣，得标本兼治。”
“用啥方子？”林薇在处方笺上垫好复写纸。
“保和丸打底，得加重些分量，”陈砚之抓出焦山楂，秤了12克，“他吃了肉串，山楂得多放，消肉食积滞最管用。”又抓过神曲和麦芽，各10克，“这俩对付米面和酒积，他灌了啤酒，麦芽得稍重些。”
林薇边记边问：“要不要加黄连？他嗓子眼烧得慌，是有热吧？”
“加6克，”陈砚之点头，又拿起苍术，“但光清热不行，他拉的是稀水，明湿邪重，苍术8克燥湿，配茯苓15克利水，一燥一利，把湿浊从二便赶出去。”
伙子瞅着他们抓药，忍不住问：“大夫，我这不会是食物中毒吧？用不用去医院挂水？”
“没到那份上，”陈砚之把药倒进纸袋，“但得忌嘴，今一就喝白粥，配点咸菜，别碰油星子和凉的。”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抓了把车前子，“加10克这个，利尿止泻，让湿浊从尿走点，别全从肠子排，免得拉脱力。”
里屋的爷爷听见动静，端着杯荷叶茶出来，往伙子面前一放：“先喝点这个，荷叶能清暑湿，你这毛病，一半是吃出来的，一半是暑气勾出来的。”
“爷爷得对，”林薇把药方递过去，“你看这几闷得像蒸笼，你再灌冰啤酒，等于往热锅里浇凉水，不炸锅才怪。这药煎的时候加三片生姜，去去寒，免得凉上加凉。”
伙子捏着药方，又问：“那喝了药，会不会拉得更厉害？我同学中药拉肚子是排毒，真的假的？”
陈砚之正在写煎药明，闻言抬头：“可能会再拉两三次，但跟你现在这拉法不一样，”他比划着，“现在是稀水，没力气；药后拉的会带点黏糊糊的东西，那是排湿热积滞，拉完肚子会松快，不像现在这样坠得慌。这是排病反应，别紧张。”
“那我咋知道是排病还是加重了？”伙子还是慌。
爷爷在旁边接话：“看精神头。排病时人不会更蔫，反而会觉得身上轻快点，就是拉也拉得有劲儿。要是拉完更瘫了，那才是坏事，得来换药方。”
“对了，”陈砚之补充道，“药渣别扔，煮第二遍时加把米，熬成稀粥，喝了能护护胃，免得空肚子喝药太刺激。”
伙子拿着药包要走，又被林薇叫住：“回去用热水袋焐焐肚子，别用冰袋！你这是湿热，不是纯热，焐着能帮脾运化，比冷敷强。”
等人走了，爷爷才慢悠悠：“现在的年轻人，仗着年轻就瞎造，昨那姑娘也是，冰奶茶配火锅，疼得在诊室打滚，跟这个一个路数。”
“所以得把排病反应透，”陈砚之擦着秤，“不然他们拉两次就不敢喝药了，反倒耽误事。”
林薇点头：“刚才那伙子，我瞅着就像那种‘百度看病，越看越慌’的，不清楚，保准半夜跑急诊。”
正着，玻璃门被风撞开，卷进来片乌云，眼看要下雨。陈砚之赶紧去关窗，却看见刚才那伙子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忘问了！这药熬多长时间？大火还是火？”
“泡20分钟，大火烧开转火，煎25分钟就行，”林薇探出头喊，“记得加生姜！”
伙子应着跑远了，乌云里已经滚起雷声。爷爷望着窗外，忽然笑了：“你俩刚才抓药时，那股认真劲儿，倒像我年轻时候带的徒弟。”
陈砚之刚关好最后一扇窗，闻言笑了：“那您可得多教教我们，免得误人。”
“教啥？”爷爷呷了口茶，“你们刚才不是教得挺好？辨证准，用药细，还把咋煎药、咋吃饭、拉成啥样算好都明白了——这就够了。”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把窗外的树浇得发亮。药柜上的陈皮还在散发着清香，和雨声混在一起，倒像首安神的曲子。陈砚之看着林薇在处方笺上盖“葆仁堂”的红章，忽然觉得，所谓“补土”，不只是补患者的脾，也是补自己心里那点底气——看着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人带着药包踏实离开，这大概就是坐诊最实在的意义吧。
雨越下越大，有个撑着伞的身影在门口徘徊，像是还在犹豫。陈砚之对林薇扬了扬下巴：“看来，又来活儿了。”
林薇拿起脉枕，笑了：“正好，刚学会的‘湿热积滞’辨证，趁热练练手。”
雨声里，葆仁堂的灯亮得格外暖，把两个年轻大夫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药柜、脉枕、还有爷爷那杯没喝完的荷叶茶一起，构成了一幅踏实的画面——原来治病救人，不一定非要惊动地，能在每个下雨的午后，守着一方药铺，把“拉什么样算好”这种琐碎事清楚，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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