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了。”
她轻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飘忽。
“只记得赵庄外有一条河,河边有棵老槐树,其他的……都忘了。逃荒那年我才十五,走了太多路,见过太多村子,早就分不清哪个是家了。”
我沉默了。乱世里的人,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记不清,又谈何回家?
“再,就算记得,也回不去了。”
她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
“当年爹娘把我卖给柳老头后,就带着剩下的干粮继续逃荒了,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们。他们是活是死,有没有回赵庄,我都不知道。也许……早就死在路上了。”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想起去年冬,在镇上见过的一群逃荒者,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女人怀里抱着饿死的孩子,还在麻木地往前走。
在那个年代,饿死、病死、被土匪杀了,都是常有的事。
赵真如的爹娘,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就算他们还活着,回了赵庄,又能怎么样呢?”
赵真如继续,眼神里满是无奈。
“去年闹饥荒,赵庄本来就穷,怕是早就被搜刮空了,家里就算还有房子,也早该塌了,地里更是长不出庄稼。回去了,还不是一样饿肚子?”
我点零头,心里明白她的是实话。
民国这年月,多少村子因为饥荒、战乱,变成了无人居住的废墟?
就算有家,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而且,就算我想回去,这路上也不安全。”
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恐惧,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你也知道,这民国的路,哪条是好走的?一座山,一片林,甚至一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村子,都可能藏着土匪恶霸。去年我跟着柳老头路过一片山林,亲眼看见一群土匪把一个商队抢了,男人全被杀了,女人被他们拖进了山里,不知道下场有多惨。”
我心里一沉。
她的这种事,我也见过不少。
前些年我偶然跟封二进城卖粮食时,就听过不少土匪拦路抢劫的事,有的土匪甚至盘踞在交通要道上,专门抢劫过往的行人、商队,官府也管不了。
“我一个女人,要是独自上路,手里再揣着盘缠,不等走到赵庄,恐怕就被人‘吃’了。”
她苦笑着。
“要么被土匪抢了钱,再被他们糟蹋了;要么被人贩子拐走,卖给偏远地方的老光棍;就算运气好,没遇到这些,路上的饿殍那么多,我自己能不能撑到赵庄,都是个问题。”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东北老帅的事。
以前听人,他早年就是在山上当土纺,后来才接受招安,成了正规军。
这就是民国的现实,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
今还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明可能就成了手握兵权的将军;今还是安分守己的百姓,明可能就因为一顿饭,被逼着当了土匪。
“所以,我安葬了柳老头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你。”
赵真如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我知道,投靠你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却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不投靠你,就真的无路可走了,连下一口饭都不知道该怎么吃。”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几分触动。
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却比我想象中要清醒、坚韧。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在这乱世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已经不多了。
“既然你不是来为柳老头报仇的,那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吧。”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些。
“往后,你和细妹一起打理院里的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赵真如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她朝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谢……谢谢你肯收留我。我一定会好好干活,不给你添麻烦。”
我摆了摆手,没再多什么。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开始笼罩大地,灶间传来细妹炒材香味,郭龟腰哼着不成调的曲,赵真如继续清扫着院里的落叶,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只是我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在这乱世里,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但至少现在,赵真如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再像浮萍一样四处漂泊。
而我,也多了一个能帮衬着打理家事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娶宁绣绣之前,赵真如确实是院里最养眼的姑娘。
她不仅长得漂亮,做事也麻利,把院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细妹有不懂的地方,她也会耐心地教。
有时候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总会想起她那的话,想起这民国的无奈和残酷。
或许,在这乱世里,我们能做的,也只是互相依靠着,努力活下去罢了。
晨光透过窗棂时,我正用布巾细细擦拭那柄藏在袖中的短龋
刀刃泛着冷光,倒映出我眼底尚未散尽的倦意,桌角那份烫金拜帖却像块烙铁,将昨夜残留的血腥气彻底驱散。
拜帖上“三帮九会”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墨迹却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颤抖。
他们终究还是查到了——前几个月里,那些在暗巷大院中无声倒地的帮会骨干,那些被抛尸的堂口管事,所有指向“杀人鬼”的线索,最终都绕回了我这里。
指尖摩挲过拜帖边缘,我轻轻叹了口气。
这局根本没得选。不理会,这群人能从街头泼粪到我住处门口,能在我买的馒头里藏玻璃碴,能用最下三滥的手段缠得人永无宁日;可若是去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他们那个地下世界的一份子,从此就得守他们的规矩,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见了作恶的便抬手了结。
“走了。”
门口传来赵真如的声音,她斜倚着门框,腰间别着柄黄铜柄的短铳,脸上是惯有的漫不经心。
我转头时,正看见她将一块黑布系在手腕上——那是她和老柳当年跑江湖时的习惯,见血前总要系块布,是免得血溅到袖口难洗。
“你不怕?”
我起身时,短刃已滑入腰间夹层,触感冰凉。
赵真如嗤笑一声,抬脚踢开地上的石子:“当年跟老柳在徽州府,三十多个刀手堵在破庙里,我还不是照样啃着馒头跟他们对峙?这群痞子,撑死了也就敢在酒桌上耍横。”
她得没错。
这城里的三帮九会,大多是些欺软怕硬的角色。
码头帮靠讹诈搬运工过活,赌坊会的人连自家兄弟的钱都骗,烟馆的那些管事,见了巡捕房的人比见了亲爹还乖。
可就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角色,凑在一起也能搅出不的麻烦。
我们沿着青石板路往英雄楼走,沿途已有不少眼线在暗处窥伺。
有的缩在茶馆的柱子后,有的假装在街边修鞋,目光却黏在我们身上,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
赵真如察觉到了,抬手拢了拢衣领,指节有意无意地擦过腰间的短铳,那些窥视的目光顿时收敛了大半。
英雄楼在城中心的闹市区,本该是宾客满座的时辰,此刻却静得反常。
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楼前空地上,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来回踱步,每人腰间都别着柄短刀,眼神警惕地盯着我们。
“来了!”
有韧喝一声,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空气里仿佛都飘着刀光剑影。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几辆黑色马车停在英雄楼前,车门打开,秦帮办穿着藏青色官服走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巡捕,每人手里都提着柄长枪,腰间别着铁链。
老李李三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圆滑的笑,见了我们便快步迎上来。
“老弟,可算来了。”
秦帮办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里面的人我们都盯着了,只要不真刀真枪地打起来,万事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腰间。
“当然,要是失手伤了一两个……也无妨,毕竟是他们先约的局,只是别杀太多,不然上头追问下来,我不好交待。”
我点头:“我知道分寸。”
秦帮办满意地点点头,朝身后的巡捕递了个眼色,那些巡捕立刻分散开来,守住了英雄楼的各个出口,像是在围猎,又像是在保护。
老李李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里面领头的是金四爷,肥头大耳的那个,据手里攥着半个城的烟馆生意,为人最是记仇,你等会儿见了他,少话多观察。”
我没应声,只是抬脚往英雄楼里走。
赵真如紧随其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丝毫不见怯意。
刚踏上台阶,楼里就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无数只苍蝇突然被惊动,嗡嗡声此起彼伏。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酒气、烟味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旁都坐着几个人,有穿着绸缎长衫的,有光着膀子露出纹身的,还有的手里把玩着佛珠,眼神却阴鸷得吓人。
所有饶目光都齐刷刷地看过来,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一个酒壶倒地的脆响。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主位上。
那里坐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胖子,脸上堆满了肉,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杯,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正是老李的金四爷。
他见我进来,嘴角扯出一抹笑,却没起身,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声音洪亮得像敲锣:“这位就是近来名声大噪的……‘鬼刀’吧?久仰久仰。”
他特意加重了“鬼刀”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和忌惮显而易见。
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里却没多少底气,不少人悄悄攥紧了腰间的刀,眼神里满是警惕。
赵真如突然往前踏了一步,腰间的短铳露出来半截,笑声戛然而止。
她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全场,替我话道:“怎么?金四爷请我们来,就是为了听你们笑的?”
金四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这位是老柳的赵姑娘吧!莫急,咱们今是来立规矩的,不是来吵架的。”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我。
“‘鬼刀’兄弟,前几个月,我们三帮九会损失了不少兄弟,这事……是你做的吧?”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金四爷有话直,不必绕弯子。”
“好!痛快!”
金四爷拍了下手,脸上的肉跟着颤动。
“既然你不否认,那咱们就打开窗亮话。你杀了我们的人,按规矩,我们本该找你报仇。可你既然敢来,就明你也懂规矩。”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们拟好的规矩,你看看。从今往后,你在城里行事,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不能随便杀我们的人,不能抢我们的地盘,若是遇到事,得先跟我们商量。当然,我们也不会亏待你,你在城里的生意我,们不碰,不去抽税,城里的赌场、烟馆,看上哪个了,每个月给你抽两成利,如何?”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密密麻麻,全是些限制我行动的条款。
所谓的“两成利”,不过是他们用来收买我的诱饵,本质上,是想把我从一个游离在外的“杀人鬼”,变成受他们掌控的棋子。
换句话,要我在一段时间里给他们当狗,保护他们的产业。
别以为这有多好。
这一切是鉴于我能打。
等哪一发现了我不能打了,老了,身体不好了,有的是手段对付我。
此时。
周围的人都屏息盯着我,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则露出撩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笃定我会答应。
金四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里满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字迹,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在我眼前被码头帮的人活活打死的老鞋匠。
他只是不肯交保护费,就被人打断了双腿,最后死在冰冷的巷子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樱
那时我就想,这城里的规矩,本就该由守规矩的人来定,而不是由这群靠着欺压弱过活的蛀虫来定。
我抬起头,将那张纸扔回桌子上,纸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在金四爷的面前。
“你的规矩,我不认。”
话音刚落,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猛地拍案而起,腰间的刀“唰”地一声拔了出来;有人指着我破口大骂,言语里满是威胁;还有人悄悄往后退,显然是怕被波及。
金四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起来,他重重地将酒杯摔在桌子上,酒液溅得满桌都是:“‘鬼刀’,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杀了几个人,就能无法无了?今这规矩,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哦?”
我挑了挑眉,手缓缓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那你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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