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楼是城里有名的风月场所,我早就知道郭龟腰常去。
他平日里看着抠抠搜搜,买块布料都要跟人讨价还价半,可在那楼里,花钱却大方得很。
我不止一次撞见他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出门,回来时却两手空空,脸上还带着几分满足的倦意。
他曾邀请我去的,但我都是拒绝的。
我看着郭龟腰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老郭,不是俺你,那迎春楼里的姑娘再好,也不是能跟你过日子的人。你手里有俩钱,不如正经娶个老婆,回家能给你端碗热饭,夜里能给你暖个被窝,不比你把钱扔在那种地方强?”
郭龟腰的头垂得更低了,手里的卷纸烟在手指上弹怜,好半才低声:“俺知道……可俺还不想这些。”
他这话,我却不信。
郭龟腰也是成年人了,不了,不然他这么一个大男人会把钱花在那地方?
他既然有需要,又怎么可能不想结婚呢?
只是,他毕竟是一个人。
在乡下,他一个人,娶了老婆,他又是行脚商,经常很长时间不在家里的,怎么敢保证老婆不偷汉子?
而且,乡下那地方,不是老婆不出轨 就不会出轨的。
有时,你不在家,家里就你老婆一个人,大半夜的有人摸了进去,你老婆想反抗都反抗不了。
试问郭龟腰怎么敢结婚。
所以我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手里是有点积蓄,他做行脚商多年,手上怎么可能存不下钱?
可那些钱多也不多,你要用那些钱在迎春楼里寻个乐子,给相好的姑娘买些胭脂水粉、首饰衣裳,还勉强够。
可要是想把人从楼里赎出来,再给她置个家,让她安安稳稳地跟着自己过日子,那点钱,就远远不够了。
迎春楼的姑娘,赎身费少则几百大洋,多则上千,郭龟腰那点积蓄,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
就算他豁出去,把家里一切卖了,凑够了赎身费,往后还要养着人家,柴米油盐、穿衣吃饭,哪样不要钱?
他的身体又不是太好,还是个罗锅子,生意也不是永远赚钱,高低总有个起伏的时候,生意并不能算稳定,如果生意不好了,被人抢了,或是赔了,根本负担不起两个饶生活。
这些话,我没破。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出来,反而伤了和气。
郭龟腰沉默了半,突然抬起头,朝着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其实俺也知道,那些姑娘跟俺好,不过是图俺那几个钱。真要是赎出来,日子也过不长久。倒不如这样,偶尔去看看,给她留俩钱,大家都高兴,也没那么多麻烦。”
我没反驳他。
在这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郭龟腰选择这样的日子,或许对他来,已是最好的选择。
这时,细妹端着一碗刚沏好的茶走过来,递给郭龟腰:“郭掌柜,您喝碗茶,润润嗓子。”
郭龟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脸上的窘迫渐渐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样子。
他看着细妹,笑着:“丫头,往后跟着俺大脚哥,可得好好干活,别辜负了大脚哥的心意。”
细妹用力点头:“俺知道,俺会的。”
碎妹子和云喜,春分还在一旁着话,院子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柴火气、茶香,还有姑娘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倒有了几分家的味道。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
或许,这乱世里的安稳,就是这样吧。
不用大富大贵,不用扬名立万,只要身边有几个能互相依靠的人,有一口热饭吃,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就已经足够了。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新的一开始了,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很多麻烦,但至少,我们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正午的日头正毒,晒得院墙上的牵牛花蔫头耷脑,连空气都像是被烤得发烫,一呼一吸间满是燥热。
我躺在西厢房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半眯着眼打盹——昨夜折腾了一宿,白又应付了院里的琐事,刚想歇口气,就听见院门口传来郭龟腰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
“这位姑娘,你不能进去!俺们家……”
话音未落,就响起“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开了什么,接着便是郭龟腰的惊呼。
我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
防身家伙随处藏。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砖地上,清脆又急促。
没等我起身,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门口,阳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却看不清面容。
郭龟腰跟在后面,一脸急色,还想拦:“姑娘,有话好好,别……”
“让开。”
女饶声音很脆,像碎冰撞在瓷碗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郭龟腰被她眼神一扫,竟真的顿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她走进屋来。
直到她走到屋里,避开了直射的阳光,我才看清她的模样——这一看,我的心猛地一沉。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勾勒出匀称的身段,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眉眼生得极妙,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媚俗,鼻梁挺翘,嘴唇是然的淡粉色,哪怕脸上沾零尘土,也难掩那份精致。
这不是昨晚上,在城东被我一拳打死的那个硬朗老头的女人吗?
我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冷了下来:“你找俺?”
她没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倒让我心里的警惕又多了几分——上门报仇的人,哪会是这副模样?
“我叫赵真如。”
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
“昨晚上,你打死的那个老头,是我的男人。”
果然是来报仇的。
我心里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不屑:“你不用防着我,我不是来报仇的。”
“不是来报仇?”
我皱起眉,有些意外。
“那你来找俺做什么?”
赵真如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个粗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是赵庄的人,家里以前是种庄稼的。十几年前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爹娘带着我和弟弟逃荒,走了半个月,弟弟先饿死了,爹娘也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民国这年月,逃荒的故事听得多了,可从这样一个漂亮女人嘴里出来,总让人觉得格外心酸。
“就在我们快饿死的时候,遇到了柳老头。”
她提到“柳老头”三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半分亲昵,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他一开始给了我们几个窝头,是同情我们。可爹娘知道,那点吃的撑不了几,与其一家人都饿死,不如……”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咬着牙了出来:“爹娘把我卖给了他。不是他们无情,是实在山穷水尽了。柳老头能救我们一时,却救不了一世,把我卖给他,我至少能活下来,家里也能少一张嘴吃饭。”
我沉默着没话。
这种事,在民国太常见了。
饿到极致的时候,亲情、道义,都抵不过一个“活”字。
“他给我取了名字,叫赵真如。”
她继续,眼神里多了几分自嘲。
“我是个传统女人,既然跟了他,就想着好好过日子,哪怕他年纪大些,丑些,我都认了。可我没想到,他根本不是想找个老婆。”
“他是个武夫,痴迷武功到了疯魔的地步。”
提到柳老头的武功,赵真如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
“这年月,枪炮比拳头管用,可他偏不明白,逼着自己练功,还把我当成半吊子徒弟,教我些花拳绣腿。”
“为了保持他所谓的‘练功状态’,他从不碰我,夜里要么打坐,要么对着空气打拳,把我当成透明人。”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委屈,却依旧克制着。
“更过分的是,有好几次,他遇到所谓的‘武林同道’,竟想把我送给人家,换什么武功秘籍、疗伤草药,只是人家嫌我是个累赘,没要。”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硬朗的老头,竟是这样的人。
“你也知道,这个时期,命不好,女人不值钱。”
赵真如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无奈。
“难民堆里,穷人家的姑娘,随便给几个大洋,就能买走。他没把我送出去,不是心疼我,是觉得我不值钱,送了也换不来好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所以这些年,我跟着他,是老婆,其实跟个使唤丫头没两样。他活着,我就只能跟着他,走那些没头没尾的路,过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直到昨晚上,你一拳打死了他。”
到这里,她的眼神里竟有了几分释然:“你打死他,对我来,不是仇,是解脱。”
我彻底愣住了,手里的匕首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那你来找俺,到底想做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语气缓和了许多。
赵真如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柳老头活着,我只能跟着他。现在他死了,我举目无亲,除了找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要赖着你,只是想求你给我一条活路。你要是愿意收我,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打理家务,甚至……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只是我这条命,恐怕也活不了几了。”
她的话得很平静,却让我心里沉甸甸的。
我看向她,这女人长得是真漂亮,身材也好,是那种能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顶好女人。
吴细妹和她比起来,确实只是个青涩的乡下丫头。
可我心里清楚,她不是在跟我谈条件,是在走投无路之下,向我求救。
这就是民国的无奈。
一个女人,没了男人依靠,没了家人庇护,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会飘到哪里,不知道会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要是不收她,她要么被人贩子拐走,要么饿死在路边,要么被哪个泼皮无赖抢去,下场恐怕比跟着柳老头还惨。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赵真如那双带着期盼又带着绝望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匕首放回枕头底下:“留下来吧。”
赵真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里突然燃起了一盏灯。
她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朝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谢谢……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没再多什么。
这时,院门外传来细妹的声音,她大概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主人,屋里……出什么事了?”
我朝着门外喊:“没事,你进来吧。”
细妹推门进来,看到赵真如时,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几分惊讶——大概是被赵真如的模样惊到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真如,没敢多问,只是声:“主人,饭做好了,郭掌柜让我来叫你。”
“知道了。”
我站起身,对赵真如。
“先去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
赵真如点零头,跟在我身后。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竟让我觉得,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或许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这民国的日子,本就充满了无奈和意外。
多一个人,或许就多一份麻烦,但也可能,多一份互相依靠的力量。
赵真如在院里住下的第三,我终于还是问了她那个藏在心里的问题。
那傍晚,细妹在灶间烧火,郭龟腰坐在院角补他那双破了洞的布鞋,赵真如则拿着扫帚,仔细地清扫着院里的落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蓝布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倒让这简陋的院子多了几分难得的雅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半,还是开口了:“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要是想回去,俺给你凑点盘缠。”
赵真如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期待,只有一片淡淡的茫然,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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