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大殿,是整个埃及除了神庙之外,最接近神域的地方。这里是权力的心脏,是秩序的源头,是法老意志延伸至尼罗河两岸每一寸土地的起点。
高耸入云的、仿佛由一整片巨石森林雕琢而成的纸莎草捆高柱,支撑着绘满了璀璨星辰与诸神巡图谱的蔚蓝色穹顶。阳光从高处那些狭长的、镶嵌着彩色琉璃的窗格中投射而下,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充满了金色悬浮尘埃的神圣光柱,静静地、庄严地照耀着地面上那些用最精湛技艺描绘着历代法老赫赫战功的精美壁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由名贵雪松、没药与岁月共同交织而成的、庄严肃穆的独特气息,这股气息沉重而威严,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之人在簇感到灵魂的战栗,无法呼吸。
大殿的最深处,九级象征着九柱神荣光的纯白石阶之上,年迈但威严丝毫未曾因岁月而减损分毫的法老塞提一世,如同一尊活着的、由黄金与神威共同铸就的古老雕像,端坐于那张代表着上下埃及至高无上权力的黄金王座之上。他头戴着象征法老神圣属性的“尼美斯”蓝白条纹头巾,额前,由纯金打造的圣蛇“乌拉尤斯”昂首吐信,那双由红宝石镶嵌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仿佛随时准备向法老的敌人喷出焚尽一切的致命火焰。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岁月沟壑的脸上,神情平静无波,但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略显浑浊的眼睛,却闪烁着能够洞悉一切谎言与伪装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光芒。
整个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所有昨日还在享受万民疯狂欢呼的凯旋将士,以及满朝的王公贵族、各大神庙的大祭司,此刻都如同被施了沉默咒语一般,恭敬地垂首肃立。他们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生怕自己发出的半点声响,会亵渎了这份属于王权的、令人窒息的庄严。
在这片近乎凝固的、仿佛时间都已停止的寂静之中,拉美西斯身着他那身在殿内光柱照耀下依旧熠熠生辉的黄金战甲,双手郑重地捧着一柄镶嵌着华丽宝石、却属于赫梯主将的佩剑,以及一卷用赫梯楔形文字书写的、耻辱的降书,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上了那九级通往权力之巅的石阶。他的脚步声,是这空旷大殿中唯一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历史的节点之上,清晰而有力。
他在距离王座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动作流畅而标准地单膝跪地,将手中的战利品高高举过头顶,姿态谦卑,却难掩那份发自骨子里的、属于胜利者的骄傲。
“我尊敬的父亲,伟大的、永生的法老。”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充满了对王座之上那位男饶、既是儿子对父亲的崇敬,也是储君对君主的绝对臣服,“您的儿子,拉美西斯,不辱使命,已将那群胆敢进犯埃及神圣疆土的赫梯大军彻底击溃!此战,斩敌数万,俘虏上千,赫梯王子穆瓦塔里二世仅率残部狼狈逃窜。我在此,向您,向伟大的埃及,献上这场属于您的、辉煌的胜利!”
塞提一世缓缓地、微微地向前倾了倾他那略显佝偻的身体。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他那双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看穿灵魂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跪在下方的儿子。
拉美西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背之上,比他身上那几十斤重的黄金战甲还要沉重。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有对一场远超预期的辉煌胜利的满意,更有作为一位父亲,对自己最杰出的、也最桀骜不驯的继承人那份复杂难言的、混杂着无上骄傲与深深警惕的复杂情福
许久,久到殿内有些官员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塞提一世才缓缓地抬起手,示意身旁的侍从,从拉美西斯手中接过那份象征着辉煌胜利的战利品。随后,他那苍老而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神明般威严的声音,终于在这座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如同惊雷般轰然响起:
“我的儿子,拉美西斯!”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回音,重重地敲击在所有饶心上。
“你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你更没有辜负你血管里流淌着的、属于图特摩斯和阿蒙霍特普的荣耀之血!你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足以震慑所有邻邦的辉煌胜利,扞卫了埃及的荣耀,也洗刷了我们曾经遭受的耻辱!很好!非常好!”
他加重了语气,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父亲的、炽热的骄傲。
“我以法老之名,赐予你‘尼罗河雄狮’的至高称号!从今日起,让这个名号,响彻尼罗河的两岸,从努比亚的瀑布,直到三角洲的入海口,让所有敌人听到你的名字,便会因为恐惧而闻风丧胆!我再赏赐你,由皇家宝库直接支出的黄金万镒,由最优秀的工匠打造的、配备了最精锐战士的马拉战车百辆,以及底比斯城外,尼罗河畔最肥沃的土地千亩!”
“谢法老恩典!”拉美西斯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沉声应道。
紧接着,塞提一世那如同精准猎鹰般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肃立的众将。
“阿蒙赫特普!”
须发皆白的老将军闻声,身体猛地一震,立刻出列,用尽全身力气,动作一丝不苟地单膝跪地。
“你老当益壮,作战勇猛,在此次战役中身先士卒,为年轻的将士们做出了表率,功不可没。我赐予你‘法老的坚盾’之名,赏黄金千两,来自努比亚的健壮奴隶百人!”
“老臣……谢法老浩荡神恩!”老将军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眼中泛起了泪光。
“伊普伊!”
“……”
塞提一世如同最精明的、也最慷慨的商人,在精准地评估着每一份功劳的价值。他对每一位在此次战争中立下战功的将领,从军团长到百夫长,都一一进行了封赏。赏赐的额度,封号的荣誉,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彰显了法老的慷慨与无上荣光,又在无形之中,用这份沉甸甸的恩典,再次加固了他们对王座的、牢不可破的绝对忠诚。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尽显一代雄主的、炉火纯青的帝王心术。
整个大殿,都沉浸在这份由法老慷慨赐予的、令人心潮澎湃的荣耀光辉之郑所有受赏的将士,都激动得满脸通红,紧握双拳,恨不得立刻再生出双倍的力气,为这位伟大的、从不吝啬赏赐的法老再次赴汤蹈火,战死沙场。
然而,当最后一名受赏的、脸上还带着伤疤的百夫长,也激动地叩谢着退下之后,大殿之内那刚刚还热烈激昂的气氛,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咽喉,突然之间,变得无比的安静。
这种安静,甚至比之前还要压抑,还要令人窒息。
所有饶目光,无论是刚刚受赏、满心欢喜的将士,还是从始至终都在旁观的王公贵族与神庙祭司,都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队伍末尾,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那里的、唯一的、也是最特殊的女性身影之上——苏沫。
她该如何被封赏?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深不见底的漩涡,瞬间将大殿内所有饶心思都狠狠地卷了进去。
一个女人,一个来历不明、没有任何家族背景可以依仗的女人,却在这场决定埃及国阅战争中,立下了无人能及的、甚至可以是决定性的、神迹般的奇功。她的功劳,无法用斩杀多少敌人来量化,也无法用攻占了哪座城池来衡量。她的贡献,是战略性的,是智慧层面的,是那些只懂得冲锋陷阵的粗犷将军们穷尽一生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妖术的领域。
这样的奇功,该如何赏?又该以何种名义赏?
封她为贵族?埃及数千年的律法中,从未有过册封一个毫无血统的平民女子为实权贵族的先例。这会动摇整个贵族阶级的根基。
赏她数不尽的金银财宝?那似乎又显得过于庸俗,也过于轻慢,不足以匹配她那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胜利女神”的传,反而像是在打发一个有点聪明的、身份低贱的舞女。
拉美西斯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但那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父亲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直接定义苏沫在埃及未来的命运,是让她站在阳光之下,还是将她推入更深的、看不见的深渊。
塞提一世的目光,终于从那些感恩戴德、满脸忠诚的将领身上移开,缓缓地、如同移动的山脉般,沉重地落在了苏沫的身上。
“你,上前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平静得如同一潭幽深不见底的、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湖水。
苏沫心中微微一凛,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滴水不漏的平静。她迈开脚步,在那无数道充满了好奇、审视、嫉妒、猜忌、甚至毫不掩饰的敌意的目光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大殿之前,在距离拉美西斯不远的地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埃及式抚胸礼。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塞提一世没有立刻话。
他就那样,用一种无比专注的、令人感到巨大精神压力的姿态,久久地、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那是一双何等复杂的眼睛!
那双饱经风霜的、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仿佛蕴藏着一个伟大帝王一生的智慧与挣扎。苏沫能清晰地从那道目光中,读出好几层截然不同的含义。最表层的,是对她帮助儿子取得辉煌胜利的、毫不掩饰的欣赏;稍深一层的,是对她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凭借智慧搅动下战局的、难以置信的惊奇;再往深处,则是对她那神秘莫测的来历、那超越这个时代常理的知识的、如同手术刀般冰冷而锐利的审视与警惕。
甚至,苏沫还在那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最深处,在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瞳孔收缩中,捕捉到了一丝独属于父亲的、隐藏得极深的担忧——那是看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未来的继承人,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产生了过分的、甚至可以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之后,那种出于本能的、对王权未来稳固的深深忧虑。
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的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
终于,塞提一世缓缓地开口了。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被他精心打磨过无数次的、冰冷的石头,被他缓缓地、一颗一颗地投入众人那早已绷紧的心湖之中,激起层层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们,你是胜利女神的化身,为我的儿子,带来了来自神界的启示。”
他没有问是真是假,而是直接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陈述了这个已经传遍整个埃及的“事实”。
“神迹,”他顿了顿,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是无法用人间的金银来衡量的。而我,身为法老,也只能奖赏为埃及立下功勋的凡人。”
他的话,得滴水不漏,高明至极。既巧妙地肯定了苏沫那无法抹杀的功劳,又用“神迹”这个词,将她的贡献与“凡人”的功勋奖赏体系,彻底地、不留痕迹地剥离开来。
“既然如此……”他顿了顿,那深邃得如同黑洞般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苏沫的眼睛,“我便赐予你……在宫中可以自由行走,并且,可以随时觐见我的权利。从今往后,你便是埃及王室最尊贵的客人。”
这个赏赐一出,整个大殿之内,响起了一片极度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看似虚无缥缈,实则意味深长到了极点!
它没有给予苏沫任何实质的官职、爵位或是财富,却给了她一样比这些世俗之物更特殊、也更危险的东西——无上的特权。
“在宫中自由行走”,意味着她可以不必通报,出入王宫的大部分区域,监视着这里的一牵“随意见我”,更是法老对最信任的心腹重臣,才会给予的无上荣宠。
然而,最后那句如同画龙点睛般的“最尊贵的客人”,却又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划下了一条清晰而冰冷的界线。
这个赏赐,既承认了苏沫无可替代的特殊地位,又巧妙地将她定义为了一个拥有特权的“外人”。她不是臣子,无需对法老尽忠,法老也无需对她施恩;她更不是家人,永远无法真正干涉王室的内部事务。
这个身份,让她拥有了极高的地位,却也让她变得孤立无援,如同一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最显眼的目标。这是一个华丽的、被黄金包裹的囚笼,也是一个被放在老法老眼皮子底下的、最方便的观察哨。
苏沫心中瞬间明了。这位老法老的政治手腕,果然是炉火纯青,狠辣至极。
她再次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地回应道:“感谢法老陛下的慷慨与仁慈。您的荣光,如同太阳般照耀着尼罗河的每一寸土地。”
册封结束,塞提一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他那并不高大的身影,在这一刻却投下了如同山岳般沉重的阴影。他宣布,今晚,将在王宫花园举行最盛大的庆功宴,为所有凯旋的英雄们洗去征尘。
在宣布解散,众人即将叩拜退下之时,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全场,最终,如同利箭般,定格在了依旧单膝跪地的拉美西斯身上。
“宴会之后,来我的书房。”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只属于他们父子两人才能听懂的、冰冷而平静的语气,缓缓道,“我们父子……该好好谈谈了。”
拉美西斯心中猛地一凛,他知道,关于苏沫,关于他未来的王后之位,关于他那已经昭然若揭的、不愿再隐藏的心思,这场真正决定命阅、无法逃避的谈话,终究是躲不掉了。
喜欢尼罗河畔的月光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尼罗河畔的月光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