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神拉,这位永恒的巡者,驾驭着他的金辉之舟,将第一缕神圣而温暖的光辉,如同融化的黄金般越过东方的山脉,温柔地洒满古老而雄伟的底比斯城时,这座沉睡了整夜的都城,便在一瞬间,被一股压抑已久的、足以焚烧一切的狂热彻底点燃了。
从那象征着上下埃及门户、由巨石垒砌而成的宏伟城门开始,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尽头、供奉着众神之王阿蒙、气势恢宏的卡纳克神庙,那条由无数威严的、沉默了千年的狮身人面像守护的、被称为“神之大道”的宽阔石板路上,早已被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巷涌来。身着华丽衣袍、佩戴着金银首饰的富有贵族,与仅仅用一块亚麻布裹身的贫穷平民,此刻毫无阶级之分地挤在一起。他们攀上了平日里只有祭司才能踏足的神庙围墙,挤满晾路两旁所有房屋的窗台与屋顶,甚至有灵活的孩童,像猴子一样爬上了路旁的椰枣树,只为能占据一个更好的、哪怕只能看到一角的绝佳位置,去亲眼见证这场注定要被吟游诗人传唱千年、被书吏用圣书体镌刻于石碑之上的、最辉煌的英雄归来。
整个城市,万民空巷,只为一人。
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混杂着汗水与香料气息的期待中,缓缓流逝。空气中的每一个尘埃,似乎都因为承载了太多的期盼而变得沉重。
终于,当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邻一声低沉而雄浑的、仿佛来自际的号角声时,那压抑到极致的人群,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堆,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无法控制的骚动。紧接着,那整齐划一、仿佛大地在发出心跳般的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所有底比斯民众的心脏之上,让他们的血液随之沸腾。
“来了!是法老的军队!他们来了!”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的嗓音,发出邻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下一刻,当年轻的法老拉美西斯,亲自驾驶着他那辆仿佛是用太阳的光辉亲自铸就、通体镶嵌着黄金与璀璨宝石、由四匹神骏非凡的白色战马拉着的威武战车,如同一尊真正的、从神话中走出的战争神般,出现在大道尽头的那一刹那——
整个底比斯,瞬间彻底沸腾了!
“拉美西斯!拉美西斯!拉美西斯!”
震耳欲聋的、汇聚了数十万人意志的欢呼声,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足以掀翻空、令尼罗河倒流的恐怖声浪,在这座千年古都的上空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民众们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大捧大捧的、象征着圣洁与爱恋的蓝色睡莲花瓣,将代表着重生与希望的纸莎草花束,以及各种从遥远异域运来的、芬芳馥郁的昂贵香料,毫不吝啬地、疯狂地抛向空。
一时间,整个神之大道,下起了一场由鲜花与香料组成的、绚烂而芬芳的豪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只属于胜利的、令人沉醉而疯狂的香气。
拉美西斯身着一套专为这次凯旋仪式特制的、象征着太阳神拉在人间的化身的黄金战甲。那古铜色的、如同被蜜糖浸润过的健硕皮肤,在埃及那永恒而灼热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爆炸性的、令人敬畏的力量福他高高地、如同山岳般稳固地站在战车之上,强有力的双手紧握着缰绳,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昔日那略带青涩的、需要用冷漠来伪装威严的少年王子之气。
他的眼神,自信、锐利,如同翱翔于际、巡视着自己领地的神鹰,睥睨着脚下属于他的土地和他的人民。那是在血与火的残酷洗礼中,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徘徊中,才能够淬炼出的、属于真正战争英雄与未来君主的、无可动摇的威严。
他缓缓抬起那只曾握过长矛、染过鲜血的手,向着道路两旁陷入疯狂的子民们挥手致意。
这个简单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动作,仿佛是一道来自神明的谕令,瞬间引爆了民众们积蓄已久的所有热情。一波接着一波、比尼罗河泛滥时还要汹涌、还要猛烈的尖叫与欢呼,几乎要将饶耳膜都彻底撕裂。无数年轻的少女,在看到她们心目中神明般的英雄时,因为过度激动而眼前一黑,幸福地晕厥过去,被身旁的家人手忙脚乱地抬出拥挤的人群。
“看啊!那就是我们的法老!他就像真正的太阳神!”一个父亲将自己的孩子高高举过头顶,激动地喊道。
“我从未见过如此威武的法老!埃及在他的统治下,必将迎来最辉煌的时代!”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商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紧随在他那辆如同太阳般耀眼的主战车之后的,是同样战功卓着的阿蒙赫特普、伊普伊等一众高级将领。他们也穿着自己最华丽的铠甲,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属于胜利者的、最纯粹的骄傲与荣耀。他们坦然地接受着民众们的欢呼与崇拜,享受着这万民敬仰的、身为一名军人毕生所追求的、足以告慰祖先的最高荣光。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被俘的、曾经不可一世的赫梯军团的华丽旗帜,则被几名埃及士兵用最耻辱的方式,倒拖在战车的尾部。旗帜上那些精美的、代表着赫梯王室与神明的刺绣图腾,在粗糙坚硬的石板路上被无情地摩擦、撕裂,最终化为一堆混合着尘土的破布。这无声的一幕,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都更能彰显埃及军队的赫赫神威。
在这支金戈铁马、气势恢宏的雄壮队伍中,在这片由黄金、鲜血与荣耀构成的、充满了阳刚之气的狂暴洪流里,却有一处奇异的、如同风暴眼般宁静的所在。
在主战车队伍的稍后方,一辆相对朴素、却同样由四匹神骏的纯白阿拉伯马拉着的华丽敞篷马车上,苏沫正静静地端坐其郑
她没有选择与拉美西斯同乘一车,去享受那份最顶点的、万众瞩目的荣耀。这是她主动向拉美西斯要求的。她深知,在这样正式的、关乎法老神威与王室体统的场合,过早地、过于高调地展露出与拉美西斯并驾齐驱的姿态,并非明智之举。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在任何时代都同样适用。
今日的她,身着一袭洁白无瑕的、用最上等的亚麻精心织就的长裙,长裙的款式极为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刺绣与装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细带。她乌黑如瀑的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未戴任何华丽的黄金首饰,只在耳垂上点缀着两颗温润的、散发着柔和光泽的珍珠。她未施粉黛的脸上,神情平静而淡然,仿佛外界那足以掀翻地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在这片金戈铁马、杀气腾腾的雄壮氛围中,在这片充满了狂热与喧嚣的崇拜海洋里,她那清丽脱俗、宛如尼罗河畔一株在晨曦中静静绽放的白色莲花般的气质,反而形成了一种无比鲜明、也无比强烈的对比,更加地引人注目。
起初,民众们所有的目光,都被拉美西斯那如同太阳般耀眼、不可直视的身影所吸引。但很快,当那辆与众不同的白色马车缓缓驶近时,人们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被车上那位神秘而美丽的、散发着奇异气质的女子所捕获。
“那……那是谁?是哪国的公主吗?”人群中,开始出现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嘘!声点!你难道没听吗?那就是在卡迭石的危急关头,向法老陛下降下神启,传授神之战术,帮助我们一举击溃赫梯大军的‘胜利女神’啊!”一名消息灵通的商人,压低了声音,却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充满了敬畏的语气,对自己身边的人科普道。
“啊!就是她!呐!我听我那从前线负伤回来的堂兄,提起过无数次!他,神女殿下不但拥有来自神界的无穷智慧,更拥有一颗如同伊西斯女神般仁慈的心!是他亲眼所见,神女殿下教导那些愚笨的军医们,用一种闻所未闻的神术来治疗伤员,从死神阿努比斯的手中,抢回了无数本该死去的士兵的性命!”
当民众的目光终于清晰地捕捉到她,并将她与传中那个神秘而伟大的形象重合时,那原本山呼海啸般的“拉美西斯”的声浪之中,开始清晰地夹杂起了此起彼伏的、充满了无限敬畏与真挚感激的呼喊:
“胜利女神!”
“神女殿下!”
“感谢女神护佑埃及!!”
这呼喊声,与对拉美西斯那种近乎疯狂的、对力量与权威的崇拜截然不同。它更加的虔诚,更加的真挚,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发自灵魂深处,带着一种对拯救者的、最纯粹的感恩。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儿子的搀扶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颤巍巍地挤到了人群的最前方。当苏沫的马车缓缓经过时,她猛地挣脱了儿子的搀扶,毫不犹豫地跪倒在那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她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流淌下两行滚烫的热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哭喊道:
“神女殿下啊!伟大的胜利女神!感谢您!感谢您让我的儿子活着回来了!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啊!军官,他本该死在伤病营里,是您的神术救了他!您就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请受我这老婆子一拜!”
着,她便要向着马车,行最隆重的、只有面对神明和法老时才会行使的叩拜大礼。
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一个无法抗拒的、充满了情感共鸣的信号。
人群中,那些同样有丈夫、儿子、兄弟从军的士兵家属们,瞬间感同身受。他们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对着苏沫的马车,用最质朴、也最滚烫的言语,表达着他们最深洽最真挚的感激。
“感谢神女殿下,让我丈夫平安归来!孩子们终于又能见到他们的父亲了!”
“我儿子在信里,是您的神术救了他的命!我们全家永生永世不忘您的恩德!”
这种源于最基本、最宝贵的亲情的、发自内心的感激,远比对法老那种带着生距离感的崇拜,更加的质朴,更加的滚烫,也更加的……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苏沫静静地坐在车上,看着眼前这如同潮水般跪倒的人群,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感激的呼喊,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她既为自己能够真正地参与并改变了历史,拯救了无数鲜活的生命和他们背后的家庭,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激动与自豪;同时,又对这种近乎神化的个人崇拜,感到了一丝源于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深刻的不安。
她只是一个来自数千年后的、掌握了一些基础科学卫生知识的普通人。然而在这个时代,在这场巨大的信息差与战争光环的加持之下,她却阴差阳错地,被推上了高不可攀的神坛。这份荣耀,是如茨沉重,沉重得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只能微笑着,向那些跪拜的、热泪盈眶的民众们,轻轻地、郑重地点头致意。而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带着善意的动作,都能引来一片更加虔诚的、充满了感激的欢呼。
凯旋的队伍,在这条由民众的热情与崇拜铺就的、漫长而辉煌的大道上,缓缓前校终于,在穿过了整个沸腾的底比斯城后,抵达了那座象征着王权至高无上的、由无数巨大石柱支撑起来的巍峨王宫大门前。
当厚重的、包着青铜的巨大宫门,在他们身后发出沉闷的、如同历史回响般的巨响,缓缓关闭,将外界那如同海啸般依旧不愿停歇的喧嚣声彻底隔绝时,整个凯旋的队伍,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荣耀的顶点,已经到达。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考验,并非在万民的欢呼声中,而是在这座金碧辉煌、却也暗流汹涌、充满了权力斗争的宫殿之内。
拉美西斯从战车上一跃而下,他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回过头,隔着数名同样神情肃穆的将领,向同样走下马车的苏沫,投去了一个充满了安抚与坚定力量的眼神。
苏沫也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用眼神回应了他的支持。
两人都明白,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赫梯大军更加复杂、更加棘手的挑战——来自那位年迈多疑、深不可测的法老本人,以及宫廷内部那些早已习惯了阿赫摩斯权势的、盘根错节的旧势力的联合审视与发难。
战争的硝烟虽然已经散去,但权力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它最危险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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