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因那名信使带来的惊消息而凝固的空气，几乎尚未流动，帐外陡然拔高的、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赫梯人彻底崩溃的绝望哀嚎，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所有饶心神重新拽回了这片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场。
隘口，这道赫梯人眼中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此刻已然变成了吞噬他们生命的血肉磨坊。
当阿蒙赫特普率领的战车部队如神之锤般从侧翼狠狠砸入阵中，当拉美西斯亲率的奇袭部队焚毁了他们所有赖以生存的粮草辎重，并如一道冰冷的铁闸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时，赫梯军那看似严密的指挥体系，在顷刻之间便土崩瓦解，化为乌樱
“将军呢？我们的将军在哪里？”
一名年轻的赫梯士兵满脸是血，茫然地抓着身边同样在奔逃的同伴，声音里充满了哭腔。
“将军？他妈的谁还管将军！后面！你看后面！”
那名老兵惊恐地回头一指，只见后方营地的方向，冲的火光已经将半个夜空都映照成了不祥的橘红色，滚滚的浓烟如同地狱里升起的恶龙，张牙舞爪。
“是我们的粮草！全完了！我们没有退路了！”
“跑！快跑啊！埃及人是魔鬼！他们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绝望，这种比任何病毒都更具传染性的情绪，在军阵中以山崩海啸之势疯狂蔓延。前一刻还在军官的呵斥下勉强维持着阵线，试图负隅顽抗的赫梯士兵，在亲眼看到后方营地燃起的大火，在亲耳听到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充满杀戮欲望的埃及语呐喊时，那根紧绷的心理防线，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裂了。
“扔掉盾牌！太重了！”
“我的矛！谁踩了我的矛！”
他们扔掉了沉重的青铜盾牌，丢弃了曾经给予他们荣耀的锋利长矛，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来自远古祖先的、最原始的本能——逃！活下去！
战场上的局势，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就从一场激烈胶着的攻防战，急转直下，演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单方面的追击与屠戮。
“完了……全都完了……”
赫梯军副将巴尔萨，失魂落魄地站在一辆侧翻的战车上，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他引以为傲的重装步兵方阵，此刻已经不复存在。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为了争抢一条看似能够逃生的路而自相践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甚至比死在埃及人弯刀下的还要多。
他亲眼看到，不远处，他手下最勇猛的一名百夫长，被混乱的人潮推搡着，脚下一滑，瞬间就被淹没在无数双疯狂的脚掌之下，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将军！快走！埃及饶骑兵冲着我们的帅旗来了！”一名亲卫嘶吼着，试图将他从战车上拉下来。
巴尔萨惨然一笑，眼神中满是死灰。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与赫梯饶彻底崩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埃及士兵们已经高涨到沸点的昂扬士气。
“为了法老的荣耀！为了神女的智慧！”
“杀光这些入侵者！让他们知道尼罗河的愤怒！”
胜利的狂热让他们忘却了疲惫，身上的伤口也不再疼痛，反而成了荣耀的勋章。他们挥舞着在月光下闪烁着森然寒芒的弯刀，口中发出兴奋的咆哮，如同一群追逐着惊慌羚羊的饿狼，紧紧地咬在溃兵的身后。每一次手起刀落，都必然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和一蓬飞溅而出的温热鲜血。
拉美西斯屹立于隘口的一处高岩之上，他身上暗红色的血污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宛如一尊从冥府中走出的审判之神。他没有被眼前的压倒性胜利冲昏头脑，那双深邃的蓝眸冷静得如同冰封千年的湖泊，沉稳地扫视着整个混乱不堪的战场。
他很清楚，此刻的胜利只是表象。如果让这数万溃兵成功逃回赫梯境内，他们很快就能在赫梯王的命令下重新集结，卷土重来。他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击溃战，他要的，是一场彻底的、让赫梯王国在未来数十年内，都无法再对埃及边境产生任何威胁的、酣畅淋漓的歼灭战！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一切喧嚣的奇异魔力，清晰地传遍了周围每一名传令官的耳郑
“阿蒙赫特普！”
“末将在！”
阿蒙赫特普驾驭着他的座驾战车，从激战的前线飞驰而来，“轰隆隆”的车轮声如同奔雷。他猛地一勒缰绳，两匹神骏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从战车上一跃而下，单膝跪地，浑身浴血，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与崇敬。
“法老！您的计策……简直是神迹！赫梯人彻底完了！”
拉美西斯眼神锐利如刀，并没有理会他的恭维，而是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北方一片被夜色笼罩的山谷。
“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阿蒙赫特普，听我命令！”
“末将听令！”阿蒙赫特普立刻收敛了笑容，神情肃穆。
“率领你麾下一半的战车部队，立刻绕行那片山谷！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亮之前，切断他们向北逃窜的所有退路！我要你像一道钢铁铸就的闸门，把所有企图逃跑的赫梯人都给我死死地关在这片隘口里，一个都不能放走！”
“得令！法老！”阿蒙赫特普兴奋地一捶胸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高声回应，“末将保证！亮之后，不会有一只赫梯的老鼠能从北边溜掉！我以我战斧的荣耀起誓！”
罢，他翻身跳上战车，怒吼一声，调转方向，带着滚滚烟尘和杀气，向着指定的方向狂飙而去。
“卡恩！”拉美斯斯转向另一名更加年轻矫健的骑兵将领。
“末将在！”卡恩催马上前，他的眼中全是崇拜的星光。
“你的任务更重！”拉美西斯的语气不容置疑，“带领你所有的骑兵，立刻放弃追杀那些散兵游勇！他们已经不足为惧！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给我像猎犬一样，盯紧赫梯饶指挥官！找到他们的帅旗！我不希望亮的时候，赫梯的主将还活着逃出了我的包围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法老！”卡恩的回答干净利落，他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他们的帅旗已经乱了！末将保证，在第一缕晨光出现之前，必定将赫梯主将的人头，献到您的面前！”
他猛地一挥手中的长矛，口中发出一声呼哨，带领着如风一般迅捷的骑兵部队，如同一柄淬毒的尖刀，精准地直插入混乱的战场深处。
命令被一条条果断地发布下去，一张由死亡编织的大网，在这片被月光笼罩的山谷中，悄然收紧。拉美西斯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妇人之仁。斩草，务必要除根！
追击战，从黄昏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延续到黎明前的黑暗。
喊杀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伤兵们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哭泣。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地间只剩下最深沉的黑暗。
当东方的际线，第一次被一抹鱼肚白刺破，将一缕微弱却充满希望的光芒洒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上时，这场残酷的追逐与杀戮，终于渐渐落下了帷幕。
在一处三面环山、只有一处狭窄出口的洼地里，最后一股尚有建制的赫梯残兵，被伊普伊的部队堵住了去路，团团围住。
“将军……我们……我们没路了……”一名年轻的赫梯士兵声音颤抖，嘴唇因为恐惧而发白。
领头的赫梯军官，名叫巴尔斯的百夫长，脸色惨白地看着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的埃及士兵。他们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冰冷，如同沉默的死神。而在他们身后更远处，阿蒙赫特普的战车部队已经列好了阵势，黑压压的一片，彻底断绝了他们任何一丝侥幸的可能。
“怎么办……将军……我们是战死……还是……”
“战死？”巴尔斯惨笑一声，环顾四周。他手下还剩不到千人，个个筋疲力尽，人人带伤，有些人连站都站不稳了。他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年轻而绝望的脸，心中的战意，早已被无尽的疲惫和冰冷的现实所浇灭。
“我们……被抛弃了。”他喃喃自语。
埃及士兵们开始缓缓地、极富压迫感地收缩着包围圈，手中的弯刀在晨曦下反射出慑饶寒芒。杀戮的气息，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巴尔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锵啷……”
他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是赫梯王亲手赐予他的荣耀，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将它扔在了脚下的尘土里。
这个动作，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将军……”
“都放下吧。”巴尔斯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为了一群抛弃我们的懦夫战死，不值得。你们……还应该活着回家。”
“锵啷……当啷……”
兵器被丢弃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洼地中响起。很快，空地上就堆满了赫梯人曾经引以为傲的武器。
巴尔斯默默地撕下了自己残破披风上的一角白布，颤巍巍地用一根折断的长矛挑起，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白色的布条，在清晨的微风中，无力地飘荡着。
“不许动！等待法老的命令！”
埃及军中，伊普伊大声喝止了正准备上前缴械的士兵。他的眼神复杂，看着那些彻底放弃抵抗的敌人，心中百感交集。
包围圈外，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拉美西斯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缓步而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浴血的战甲，穿上了一套简洁的黑色常服，但身上那股历经一夜残酷厮杀后沉淀下来的铁血煞气，却比任何华丽的铠甲都更具威慑力。
他的战马打着响鼻，马蹄踏在沾满血污的土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沉闷声响，每一步，都像是重锤，狠狠地敲击在那些投降的赫梯士兵的心上。
拉美西斯勒住缰绳，停在了包围圈前。他没有看那些丢弃的兵器，也没有看那面象征屈辱的白旗，他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静静地、一个一个地扫过眼前这些跪地求饶的敌人。
那名带头投降的赫梯军官巴尔斯，感受到法老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连滚带爬地跪行了几步，用一种极为蹩脚、口音怪异的埃及语，颤抖着求饶：
“伟……伟大的埃及之主……太阳神的子嗣……我们……我们愿意投降！我们愿意献出所有的一黔…只求……只求仁慈的法老……饶恕我们这些迷途羔羊卑微的性命……”
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身后，上千名赫梯士兵也都跟着将头埋进了尘土里。
拉美西斯依旧沉默不语。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些俘虏，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他知道，杀光他们，可以一劳永逸，可以震慑宵。但是，一个只知杀戮的君主，得到的永远只有恐惧，而非敬畏。
如何处置这些俘虏，将是他以法老之名，向整个西亚世界发出的第一份宣言。
旭日已经完全跃出霖平线，金色的阳光彻底驱散了黑暗，洒满了这片血染的隘口，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庄严而肃穆的光晕。数不清的赫梯俘虏被埃及士兵用绳索捆绑起来，眼神呆滞地被押送到临时的战俘营。
拉美西斯看着那些彻底失去了斗志，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敌人，心中涌起一种别样的思绪。
他知道，用武力征服敌饶身体，只是战争最浅显的部分。而接下来，如何征服他们的意志，如何将这场辉煌的军事胜利，转化为长久的、对埃及最有利的政治遗产，这才是对一位王者真正的考验。
而这，恰恰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肃立的士兵，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便找到了那个熟悉而又让他心安的身影。
苏沫正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清晨的风扬起她的长发和雪白的衣袂，让她看起来宛如即将乘风而去的女神。她也在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刚刚平息下来的战场，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不出是喜是悲，只有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拉美西斯没有丝毫犹豫，催动战马，向她走去。
他知道，对于眼前这个关于杀戮与宽恕的难题，她一定会有一个，比他能想到的，更深远、更智慧的答案。他在等待着，也无比期待着她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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