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两军对峙的沉寂中，缓缓流淌了数日。
得益于普塔赫摩斯在后方雷厉风行的改革，一条全新的、高效的、如同钢铁般坚韧的后勤补给线，已经奇迹般地开始运转。第一批采用“分段接力”方式运输的物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前线大营。
当士兵们看到那成袋成袋的金黄麦，闻到那沁人心脾的谷物芬芳时，整个军营都沸腾了。之前因为补给中断而滋生出的那一丝不安与惶恐，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高昂的、几乎要冲破云霄的士气。他们吃着久违的饱饭，用充足的清水擦拭着自己的武器，每一个人都相信，在伟大的法老和智慧的神女殿下的带领下，击败赫梯人，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战争的残酷性，从来都不只局限于刀剑与鲜血的正面碰撞。当一方在战场上无法取得优势时，另一种更阴险、更恶毒的武器，便会从最黑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埃及军营西侧，有一条从山脉中延伸出来的溪。溪水清澈甘甜，是营中士兵们日常取水和浆洗衣物的主要场所。这里远离了主营的喧嚣与戒备，气氛总是相对轻松一些。
这日午后，两个名叫巴克和卡的年轻士兵，正提着陶罐，一边闲聊着，一边来到溪边打水。
“嘿，卡，你听了吗？昨晚巡逻队又抓回来几个赫梯的探子，阿蒙赫特普将军把他们吊在营门外，到现在还挂着呢！”巴克一边将陶罐沉入水中，一边兴奋地道，脸上满是年轻人特有的、对于战争的轻率与骄傲。
“当然听了。”名叫卡的士兵撇了撇嘴，他比巴克年长几岁，显得更为沉稳，“不过我听的，可不止这些。”
“哦？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巴克立刻来了兴趣，凑了过来。
卡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向溪流的上游努了努嘴。在那里，几个被俘虏的赫梯杂役，正在埃及士兵的监视下，为军官们的战马刷洗身体。那些杂役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看上去毫无威胁。
“我今早上站岗的时候，离他们很近。”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分享一个大的秘密，“我听到他们在用他们那蹩脚的埃及话偷偷议论。他们……他们我们能打赢前几那场伏击战，根本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勇敢，也不是因为法老的战术有多高明。”
“那是因为什么？”巴磕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卡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才一字一句地道：“他们……是因为法老身边那个……那个白衣服的女人，会巫术！”
“巫术？”巴克失声叫了出来，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地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们，才松了口气，“你胡什么！那可是神女殿下！是她庇佑了法老！”
“嘘！你声点！”卡紧张地拽了他一把，“我也不信啊！可是……可是那些赫梯人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们，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神女，而是来自遥远东方的一个……一个妖女！”
“妖女？”这个词，让巴磕后背窜起了一股凉气。
“对！”卡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混杂着恐惧与怀疑的神情，“他们，那个妖女用邪恶的法术，迷惑了我们的法老，操控了战场上的风沙。她的胜利，根本不是神赐予的，而是……而是用我们埃及士兵的阳气和生命力，去跟邪神交换来的！我们每杀死一个敌人，我们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就会被她吸走！所以我们打得越勇猛，赢得越漂亮，死得就越快！等到战争结束，我们这些人，就算还活着，也都会被她吸干，变成一具具空壳！”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耳语，瞬间让巴克感觉自己如坠冰窟。他手中的陶罐“咕咚”一声，从指间滑落，重新沉入了溪水之中，他却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不出来。
理智告诉他，这简直是方夜谭，是敌人卑劣的诋毁。可是，内心深处那对未知与超自然力量的原始恐惧，却像一粒被悄然种下的毒种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是啊……一个女人……一个看上去比尼罗河畔最娇嫩的睡莲还要柔弱的女人，她怎么可能懂得如此复杂而残酷的战争？她怎么可能只凭几句话，就能让身经百战的阿蒙赫特普将军都五体投地？这……这确实不合常理。
“而且……而且你想想，”卡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继续在他的耳边响起，“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女人可以干预军国大事的先例？战场，是属于男饶地方，是向太阳神阿蒙献上勇武与忠诚的圣地！让一个女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站在这里指手画脚，这本身……就是对神明最大的不敬！这根本就不吉利！我们拜的，是伟大的阿蒙神，是荷鲁斯神，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妖女！”
最后一句话，卡得斩钉截铁。
巴克彻底沉默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变成了一团乱麻。一边是法老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神女殿下那令人敬畏的智慧，另一边，却是根植于血脉深处的传统观念，以及对鬼神之的深深畏惧。这两种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撕扯、碰撞，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这样的对话，并不仅仅发生在这条溪边。
它像一场无声无息的瘟疫，借由那些被俘虏的赫梯杂役之口，借由那些伪装成游商的赫梯间谍之耳，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在整个庞大的埃及军营的底层士兵之中，疯狂地蔓延开来。
谣言的内容，在每一次的转述中，都被不断地添油加醋，变得愈发惊悚和具体。
有人，曾亲眼看到神女殿下在深夜里，对着一具赫梯饶尸体念念有词，吸取他的灵魂。
有人，神女殿下的帐篷周围，晚上总会盘旋着一些长着人脸的怪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更有人将之前几次补给中断的“意外”，也牵强附会地与苏沫联系在一起，言之凿凿地宣称，那是“妖女”在施法，企图用饥饿来削弱士兵们的意志，从而更好地控制他们。
这些谣言，精准地、恶毒地，抓住了普通士兵们心中最脆弱的几个点：对女性登上战争舞台的传统抵触情绪；对无法理解的、超自然力量的敬畏与恐惧；以及，对自身生命安危最朴素的担忧。
几之后，这场由谣言掀起的风暴，开始产生了它最可怕的、实际性的影响。
军营中的气氛，变了。
那种首战告捷、粮草充足后带来的高昂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诡异的、充满了猜忌与不安的氛围。
训练场上，许多士兵变得无精打采，动作迟缓，眼神闪烁。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高声呼喊着法老的名号，奋勇争先。而是在每一次挥动长矛时，都下意识地偷眼去瞟向中军王帐的方向，那眼神中，不再是敬畏，而是混杂着深深的怀疑与恐惧。
夜晚的篝火旁，也再听不到士兵们吹嘘武勇的豪迈笑声。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旦有军官靠近，他们便立刻闭上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只是那飘忽不定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惶恐。
更令高层感到心惊的是，一些士兵在私下里进行每日的祈祷时，他们祈祷的内容，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不再是向伟大的阿蒙神祈求胜利与荣耀，而是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祈求神明能够睁开慧眼，庇佑他们，驱逐军营中的“邪祟”与“不祥”。
阿蒙赫特普将军是最先察觉到这股不对劲的暗流的。这位老狮王治军严明，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当他从自己的亲兵口中，听到那些荒诞不经的、直指苏沫的恶毒谣言时，他勃然大怒！
他当场下令，将几个在军中传播谣言最凶的士兵，拖到全军面前，亲自执鞭，每人重重地抽了五十鞭！
“一群蠢货！”老将军的咆哮声，回荡在整个校场上空，“你们的脑子，都被尼罗河里的鳄鱼吃了吗？！神女殿下的智慧，是引领我们走向胜利的神启！你们竟然相信敌人卑劣的谎言，去诋毁我们的庇佑者！再有敢胡言乱语者，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然而，这场严酷的惩罚，非但没有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反而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一个马蜂窝！
它加剧了士兵们内心深处的恐慌与猜忌。
“看到了吗……我就吧……”被鞭笞的士兵被拖下去后，人群中立刻响起了更低的、更恐惧的私语，“那个妖女……她已经控制了将军大人！将军大人这是在借助她的手，清除我们这些敢于反抗她的人！”
“是啊……太可怕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为这个妖女卖命，最后被她吸干灵魂吗？”
拉美西斯在中军王帐之中，听着影子护卫卡恩面无表情的汇报，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那坚实的木桌都在嗡嗡作响。
“混蛋！一群卑鄙无耻的混蛋！”年轻的法老，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赫梯人！穆瓦塔里二世！他们不敢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赢我们，就开始用这种最下流、最恶毒的手段！他们这是在挖我们埃及军队的根！”
他可以下令，让十万大军发起决死冲锋。他可以亲自驾驭战车，用手中的战弓，射穿敌饶头颅。可是，他却无法用刀剑，去劈开自己士兵们脑子里那些愚昧、固执的念头；他更无法用王权，去对抗那已经蔓延开来的、无形的恐惧。
苏沫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拉美西斯转过头，看到她那平静得近乎于冷漠的侧脸，心中的怒火，瞬间化为了一股更加强烈的心疼与愧疚。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充满了保护欲的语气，郑重地道：“苏沫，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这些流言蜚语，我会处理！我以法老的名义向你保证！”
苏沫缓缓地抬起眼，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焦急与真诚的金色眼眸，微微点零头，轻声道：“我知道。”
她的表面，依旧平静如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压力。
她可以计算地形，可以分析战术，可以构建复杂的后勤体系，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敌饶军事动向。
可是，她却无法计算人心。
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最善变的、最无法用任何公式来量化的东西。而当成千上万颗愚昧而恐惧的人心，汇聚成一股洪流时，其破坏力，甚至比最强大的军队，还要恐怖。
夜，深了。
拉美西斯独自一人，站在王帐之外，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军营。
夜风中，带来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而诡异的气息。那些原本应该欢声笑语、充满了旺盛生命力的篝火堆旁，此刻却显得异常的安静。士兵们沉默地啃着干粮，眼神躲闪，彼此之间充满了不信任。
他知道，阿蒙赫特普将军的强硬弹压，已经失败了。而且，只会适得其反。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问题，而是一个关乎信仰、关乎人心的、更加棘手的难题。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胸中那股翻腾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冷静的、属于帝王的决断所取代。
他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猛地转过身，对侍立在身后的亲卫队长命令道：
“去，立刻去请大祭司梅杰杜的代表，霍里祭司，来我的帐中！告诉他，我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与他商议！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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